第十一章 线索

（一）

董珋的现场调查被意外中断，心想反正已经到家了，干脆开始仔细地翻看刘小军的那本笔记。

上面记录着刘小军从警以来的无数案件走访，还有他关于案件的思路和疑问。

笔记本里的内容是线性的，每个案件的记录都由案发地和案发日期的组合来表明起始，在结尾处预留了几页空白纸作为结束。之后就是下一个案件的记录。不难发现，缺失的正是张记灭门案的内容。那缺失的几页里到底记录了什么呢？刘小栋说自己知道内容，应该允许他一起参与调查吗？

对了，我怎么这么蠢。董珋拍了下脑袋：既然笔记本曾是证物，那在刘小军的案卷里必定有它的存档，可以去找出来对比着看。可是，既然警局里就有刘小军前辈的笔记本的复印件，淑姐为什么还让我去他家里要原件呢？

等上班了要问问她，今天麻烦她的次数有点多了，再因为这种小事打电话她肯定会嫌烦。算了，还是去局里找找刘小军的卷宗吧。

（二）

董珋执行力很强，明确行动方向后，他急匆匆地赶回警局，到档案室中一通翻找，许久才从档案架里找出刘小军布满尘埃的案卷。

其中有很厚一沓纸被钉在一起，董珋直接抽出来翻看，确实是刘小军笔记本的复印件。他一路翻到缺失页的位置，仔细比对。

复印件确实比原件多出了两页的内容，但原件被撕掉了八页。因为复印件对于空白页是没有打印的，所以董珋无法确认撕掉的八页里是否只有两页有内容，而六页空白页都是凶手故意制造出来的迷雾。

或许可以找刘小栋确认一下？

不过，他立马又把这想法压了下去。因为刘小栋的帮忙是有条件的，除此之外刘母的证言也清楚地说明了一点——警局归还笔记本的时候，笔记本是完好无缺的。

他把缺失的内容复印出来，夹进刘小军的笔记本中。随后把刘小军的卷宗藏在自己工位上的文件堆里，准备上班时再仔细查看。

董珋回到家时，天色薄暮，但他却丝毫没感到饥饿，坐在椅子上，拿着刘小军的笔记本看了又看，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笔记本的前几页记录的是现场勘察情况、受害者的死因和死亡时间。后面紧跟着的是走访内容，其中第一位就是吴女士。

记录中显示她搬去了省城和女儿一起居住，侧边还记录着她的电话号码和搬家后的地址。董珋决定从她开始入手，旋即想到已经过去了几年，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还用这个号码。

她可是个重要的证人。没办法，打过去看看她的电话号码是否还能接通吧。他掏出手机，逐个输入笔记上的数字，按下了呼叫键。

听到“嘟——嘟——”两声后，董珋稍微放下担忧。

可电话那头迟迟无人接听，董珋只等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sorry……”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重拨键。

这次没等多久，电话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女声。

“喂。”

“喂。您好，请问是吴女士吗？”

对方有些疑惑：“是。你是？”

董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表明来意：

“我是杨化县的刑警，这次找您是想问下，您还记得06年杨化县的张记批发部灭门案吗？当时您住在案发现场附近。”

“记得。有什么事吗？”对面的语气小心翼翼。

“是这样的，吴女士。警方想要重启案件调查，需要找到当年的证人确认证言。请问您现在还住在界江市江阴区普光小区7栋601吗？”

“我倒是还住在这。可是……”对方的声音有些疑虑。

“可是什么？您说。”

“这案子不应该结案了吗？”

“结案！您听谁说的？这案子一直就没抓到过凶手。”董珋惊讶道。

“没人告诉我，是我猜的。因为……因为……”对方犹犹豫豫，似乎不确定要不要开口。

“因为什么？”

“因为有个警官找过我，还拿出一份音频和一张背影照给我看，让我确认是不是当晚和王芬芳吵架的人。”

“然后呢？！”董珋惊异更甚：卷宗和笔记里完全没有这些记录。

“声音和背影都对得上。当时那个警官特别激动，反复让我确认。可我怎么听怎么看，都觉得就是他。警官走后我还以为凶手抓到了，可以结案了呢。现在看来，他也徇私枉法了。”

董珋不解道：“徇私枉法？”

对方有些不平：“这不明摆着嘛。音频和背影照都是他给的，他肯定知道这是谁的。但当我确认了之后，他整张脸唰的一下全白了，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埋头捂着脸，连手都在抖。缓了一会后，才垂头丧气地走了。全程一句话没说。我当时就想，凶手肯定是他的熟人。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要大义灭亲，才会如此痛苦。但现在你告诉我这案子到现在都没抓到凶手，这不是徇私枉法是什么？”

董珋内心巨震。他突然想起刚才让对方确认的地址，正是省城。

“等等！我先问个问题。你说的警官是不是叫刘小军？”

“对。就是他。”

“那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吗？”董珋握着电话的手在颤抖：莫非刘小军的死真的跟灭门案有关？

“这不太记得了，都过去好几年了。”

“那大概的时间还记得吗？是不是06年10月左右？”董珋急切地说。

对方迟疑了一下：“应该是吧。我记得是我搬家后，没过几个月就找过来了。”

所有的线索和疑问都有了联系。董珋激动不已，直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对了！那你记得他当时有透露过凶手的身份吗？”

“没有。我问他时也不回答。”

“好吧。”

“还有其他问题吗？”

“哦。没了，今天谢谢您了。”

董珋此时只想安安静静地，自己一个人好好想想，理清已有的思绪。

对方声音客客气气，挂电话时却迫不及待：“好。那挂了。”

一声忙音响起。

董珋随手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坐在沙发的衣服堆里陷入了沉思。

现在刘小军生前的异常行为终于有了解释：他变得沉默寡言，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真相，却不肯跟任何人提起，只能全都压在心里。

凶手是一个跟刘小军熟识的人，会是谁呢？亲属？朋友？熟人？

如果凶手是和刘小军关系亲密的人，那就刚好有理由来拜访刘小军的母亲，完全可以在做客时趁主人家不注意，偷偷找出笔记本，撕掉其中几页指向自己的线索。

看来还是得再跟刘小栋聊聊，看能不能问出更多线索。

（三）

第二天中午。

董珋和董淑在食堂吃饭时，佯装不经意地问道：

“淑姐，我昨天突然想到，物证是会保留复印件的。也就是说，在刘小军的案卷里就有他笔记本的备份，你干嘛还让我去找他家人要。”

董淑露出片刻的呆滞：当时确实没想到这茬。不过她当然不能在新人面前承认自己的疏忽，于是佯装镇定地说：

“这哪能一样啊。复印件毕竟和原件不一样，万一有信息遗漏怎么办。况且，刘小军的家人也是案子里重要的证人，你趁这个机会和他们认识一下，以后进一步调查也方便。”

她的演技并不高明，董珋一眼就看出她只是忘了，偷偷一笑并不揭穿，只是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他说：

“不过，昨天我还真去对了。你可想象不到我发现了什么。”

董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发现了什么？”

董珋于是把笔记本被人撕去几页的事告诉了她，但关于刘小栋加入调查的请求和吴女士的电话内容，他暂时决定保密。

下午5点，董珋下班后立刻往河西赶去。

中午他给刘小栋打了个电话，约对方见面，刘小栋没有多问，直接答应下来。

他来到刘小军家附近，远远地就看见刘小栋正等在那里。刘小栋一见董珋来了，马上迎了上去。

“董哥，约我出来什么事？是不是同意我和你一起调查了？”

“不是。我来是想告诉你……”

董珋转述了和吴女士的对话。

“所以，我哥确实是被人谋杀的？”刘小栋十分激动。

董珋有些迟疑：“我也怀疑，但还不能确定。”

“这不明摆着吗？！就因为我哥查到了凶手是谁，被凶手杀人灭口了！”

“可是警方之前的调查结果已经明确排除了谋杀。”董珋面露难色，不得不解释道。

“排除？就根据报案时间和监控记录相差只有1分钟来断定吗？！”

董珋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没有凶手能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犯案。”

“呵……”刘小栋讥讽道，“一分钟？就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想出来的结论，我能立马给出几种解释来推翻。”

董珋没想到之前冷静的刘小栋变得如此急躁：“你怎么骂人呢。”

“难道不是事实吗？这么明显的凶杀案都被断定为了意外，不是酒桶饭囊是什么？还有你们的队长娄卫兵，根本是徒有虚名，亏得我哥还把他当师傅敬重，徒弟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都查不出真相。”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你这样诋毁人就过分了啊。”董珋强压着怒意说道。

“你能理解？你根本不理解！你们警察永远只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装模作样，你能体会我和我妈失去亲人的心情吗！”刘小栋的脸上满是悲痛和失望，“我以为你会和他们不一样，没想到都是一丘之貉。”

“是是是！警察都不行，就你最行。”董珋也没了耐心，“那你说说怎么推翻？我倒要听听你有何高见！”

刘小栋是犯罪心理专业的，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就情绪失控。他只是见之前的利用信息优势谋求合作的策略失效后，开始实行计划B: 创造一个机会来阐述自己的推理，让董珋看到他的价值，从而主动和他合作。

刘小栋见目的达成，慢条斯理地道：“我先问你，报案人你们找到了吗？”

“没有。”董珋白天细细看了卷宗，记得十分清楚。报案人未被找到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许多报案人虽然选择报警，但只是出于朴素的正义感，并不愿意为此沾染麻烦。面对后续警方的走访，并不愿意承认是自己报的警。

“你不觉得这个人很关键吗？”

董珋不耐道：“怎么说？”

刘小栋平静地说：“你想想案发时间，是夜里近11点。我们这里只是小县城，深夜街上哪还有行人？并且还那么凑巧，事故刚发生就被目击报警。除非这个报案人就是凶手。”

“凶手？”董珋惊讶道。

“嗯。这是我做出的第一种解释。”

“怎么可能？凶手为什么要报案？”董珋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凶手都希望现场越晚被发现越好，这样才对他们有利——死者的死亡时间不好推断，现场证据也完全被破坏。”

刘小栋点头道：

“你说的没错。但这恰恰是凶手的高明之处。你想想，案子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意外。让案件被认定为意外才是他这通电话的目的。”

董珋有点跟不上：“等等。怎么说到凶手的目的了。作案手法呢？既然你认定有凶手，那你说说，他是怎么作案的？。”

董珋被刘小栋说得有些糊涂了，仍在纠结：短短一分钟，凶手是怎么犯案，又为何非要打电话通知警方呢？

“就是因为这通电话，警方认定我哥出车祸的时间是在22点41分。可如果说，我哥不是那个时候出事的呢？”

董珋似懂非懂：“你是说，刘小军在这之前就已经死了？”

刘小栋摇摇头：“不，我哥的死因是在水中窒息而亡。他一定是在车冲进河里后被淹死的。”

董珋有些明白了：“那就是之后？哦……我懂了。”

刘小栋觉得孺子可教：“凶手故意在时间上制造迷雾，装作路人报警。这样一来，警方就会先入为主的以为报案时间是案发后。一分钟，当然不足以杀人并逃离现场。可如果加上警方接到报案后赶往现场的时间，就有近十分钟的空白时间。”

董珋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一种可能。但他是怎么杀死刘小军的呢？”

“可能性很多。比如，凶手约我哥在供母桥碰面，等他不备把他砸晕。随后把昏迷的我哥放在驾驶位，让他的脚踩着油门冲进河里。”

董珋摇了摇头：“砸晕？会在刘小军身上留下重击痕迹吧。”

“我哥被判定成酒驾车祸，在他身上发现撞击的痕迹很奇怪吗？”

“确实。”董珋若有所思，“不过，既然刘小军已经知道凶手是谁，那他与凶手见面不可能不提防。怎么还会在见面前喝那么多酒呢？监控拍到他开车的状态和酒驾一模一样。”

“这是刚刚推理存在的问题。因此我要提出第二种可能了：监控拍到的司机根本就不是我哥。”

董珋惊讶：“什么？！”

“我在大学上课的时候看过监控视频案例。当时我就注意到，视频画面是很模糊的，距离远时根本看不清人脸，更别说是快速驶过的轿车里的司机。所以我高度怀疑警方根本没有看清驾驶人的正脸，只是根据驾驶人的穿着和我哥死后身上的衣服一样，就认定当时的司机是我哥。”

董珋蒙了：“那真正的刘小军在哪？”

“我猜我哥当时被藏在车子的后备箱里。”

董珋抬了抬双手：“等等。让我捋一下。”他边想边说：

“所以，你的意思凶手将刘小军打晕后，把他藏在后备箱，再换上他的外衣，坐在驾驶位开车经过监控。凶手故意开得东倒西歪，让警方误以为是我哥酒驾，同时还留下了时间线索，这样一来，只需要在一分钟后打电话报警，就会让警方以为这是酒驾导致的意外事故。”

董珋赞赏地看着刘小栋：“可以啊。这都是你推理出来的？”

刘小栋抬起右手，用食指推了推眼镜，脸上的得意一闪而过，继续抛给董珋问题。

“那么，你觉得哪种解释更有可能？”

董珋沉吟道：“第二种。”

“理由呢？”

“感觉第二种更符合常情常理。”

刘小栋失笑：“只凭感觉？”

董珋也知道，断案不能单凭感觉，但他一时实在给不出切实的理由，只能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刘小栋无奈道：“我来告诉你原因吧。我们家在河西，我哥在8点的时候还在家里，可监控却只拍到了他从河东开往母河的画面。那他是什么时候从河西到河东的呢？没人知道。如果是以他平时的习惯，必定会从临滨路走，而不是从绕小路故意躲开摄像头。”

“合理。”董珋点了点头。这些都是他怀疑过的点，但他未能把它们联系起来，“当时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推理告诉警察呢？”

“这些都是猜想。如果没有你刚调查出来的杀人动机作为支撑，谁会相信这种事？”

“那关于凶手你有怀疑的对象吗？”董珋问道。

“你先说说你的看法。”刘小栋想再试试董珋，于是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我怀疑凶手可能是你家的亲戚，跟刘小军是熟人，这样就有机会撕掉他的笔记。”

刘小栋不置可否，用食指抬了抬眼镜。他心里清楚，笔记本是被他撕掉的。

董珋见他没有反驳，只当他默认了自己的看法。

“对了。笔记本中缺失的内容我在警局的证物中找到了。局里有留档。”

“那就好。”刘小栋不动声色地说。

“还有，你想和我一起调查的事，我考虑好了。”

“你说。”刘小栋面无表情。

“我同意。”

在见识到刘小栋的推理能力后，董珋觉得他确实能帮到自己。

刘小栋真诚地说：“董哥，谢谢你。”冲过去抱住了董珋。

董珋拍了拍他，然后拉开自己的挎包，从里面拿出两页纸来。

“喏。这是笔记本里缺失的内容，你要吗？要的话，我给你复印一份。”

刘小栋本想说“不用了。”可瞥见那纸张数量似乎有些不对，他改口道：

“能给我看看吗？”

董珋把纸张递给刘小栋。

“有什么问题吗？”他见刘小栋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奇怪地问道。

刘小栋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多想了。”

“那你还要复印吗？”

“要吧。”

“行。附近哪里有打印店吗？”

“有。我带你去。”

打印店离刘小军家有几百米远，路上董珋问刘小栋是否了解灭门案的来龙去脉。

刘小栋点了点头：“我哥还在的时候，虽然有跟我讲过灭门案，可事隔那么久，也差不多忘光了。”

其实他对灭门案的细节如数家珍，这么说只是不想引起董珋的怀疑。

董珋不疑有他，把灭门案的细节一一讲给刘小栋听。

刘小栋佯装兴致很高，时不时地问出些小问题，董珋耐心地一一解答。

董珋不是本地人，在杨化县不时感到孤单。这次和年龄相仿的刘小栋聊天，让他感到特别畅快，颇有种得见知音、相见恨晚的感觉。

正巧他还没吃晚饭，于是复印后提出请刘小栋吃饭。

刘小栋怎么推脱都没用，只得同意。

饭后二人各自回家不提。

（四）

刘小栋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从刘小军笔记本中撕下的几页。

他和警局的复印件反复比较，确认复印件里竟然缺失了两页。

缺失的两页内容是：

第一页：

李青松

阳光小区6单元1栋202

第二页：

王芬芳21点15死亡

张耀宗22点15 死亡

21点20分到22点30分的不在场证明

路程10分钟

？？？

吴女士

？？？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不禁苦笑了起来，深感命运难以捉摸。虽然自己撕下笔记的目的没达成，却阴差阳错地引出了更为重要的线索。

如果说之前他对于凶手的身份只有大致的怀疑范围，那现在，他基本可以锁定杀害哥哥的凶手是谁了。

可怎么会是他呢？！这没道理啊。

刘小栋紧闭双眼，在脑海中进行推演。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只有这个方向是可能的。

看来问题的关键在这个叫李青松的人身上。下一步，得和董珋去拜访下他。

刘小栋想了想说辞，随后给董珋打去了电话。

“董哥，刚刚在我家楼下时，你不是问我复印件有什么问题吗？”

董珋疑惑道：“是啊。怎么了？”

“我现在知道哪里有问题了。”

“哪里？”

“这些内容不全。”

“不全？！”董珋十分惊讶。

“嗯。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还记得我哥笔记本里的内容吗？”

“对。”

“我看完你给的复印纸后，发现至少还缺了一页的内容。”

董珋不太相信：“你确定？”

“确定。缺少了一个人的姓名和住址。好像叫李青松的，住在阳光小区。”

董珋满头问号：“李青松？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只是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具体的事由我也不清楚。”

“行。那我去查一下。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

“那我挂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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