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乌龙

（一）

董珋离开刘小军家时已近中午，他便在附近随便找了一间餐馆。

等待上菜时，一缕思绪闪电般在脑海掠过，他如遭雷殛。

刘小军家在河西，据刘母所说，他当晚8点多还在家。可监控却拍到，他驾车从河东开往河西。那他是什么时候从河西开过去的呢？

淑姐怎么漏掉了这么重要的信息？等等，她似乎说过这是刘小军生前唯一的监控影像。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奇怪了。河西的人河东办事，走临滨路是最方便的，它交通干道，又直通县中心，没有理由特意绕开临滨路。

除非是有人刻意要求刘小军走其他路线，让警方无法确定他离开河西的具体时间。

保险起见，他起身走到店外，再次拨通了董淑的电话。

“不好意思，淑姐，又麻烦你了。”周末打这么多电话麻烦她，董珋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大侦探，你知道我现在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董珋问得小心翼翼。

“我感觉现在这样还不如直接和你一起去呢。”

董珋大喜：“那你要加入一起吗？”

董淑被傻小子气笑了：“我想想啊，也不是不可以……”

她故意把可以拖得很长，把董珋的希望值拉高。

“……拒绝。哈哈，我才不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董珋沮丧道：“淑姐，你这……我刚刚还真以为你要答应了。”

“小小的逗你一下，就当你今天找我两次的惩罚了。快说你的正事吧。”

董珋重新打起精神：“哦，是这样，我突然想到，你说当天有监控拍到刘小军前辈从河东开车回河西的影像，可他8点多的时候还在家，那应该还有一份拍到他从河西开往河东的影像才对。”

“真不愧是娄队的徒弟，和他当时的看法一模一样。不过你还是欠缺了点火候，过了一天才反应过来。娄队在看监控录像的时候当场就提出了这个疑点。不过，也不能怪你，你刚毕业不久，对案子也不熟悉。亲历者总比听书人的感受要直观的多。你能在一天内反应过来已经很厉害了。”

“所以确实没有拍到刘小军前辈从河西开往河东，而你昨天却没有告诉我。怎么，故意考验我？”

董淑嘿嘿一笑：“昨天确实忘记了。”

董珋听着手机那头传来的银铃般的笑声，也不自觉地笑了。

“你还有什么事不？”

“没了。”

“没事那挂了，拜拜。”

“好。拜拜。”

“哦，对了。有什么问题和进展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用担心我嫌烦。反正周末在家也挺无聊的，听听故事就当消遣了。”

“好，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董珋心里美滋滋的。

（二）

董珋匆忙应付完午饭后，来到了张记批发部的地址。

这里是他从河西回家的必经之路。

听说在张耀宗一家三口被害后，亲戚还发生过遗产纠纷。因为张家留下来现金太少，甚至不够抵掉欠债。于是，几个亲戚都各怀鬼胎，一口咬定张家向自己借过钱，毕竟已经死无对证，能多分些遗产何乐不为。

几家为遗产分割闹了好久，还找过警方做主，但结果当然是不了了之，他们也只能作罢。并且一致同意，把张记批发部卖了后再分钱。

然而张记批发部现在成了县里无人不知的凶宅，有意购买的人寥寥无几，价格也一降再降，最后才以市场价的70%成交。

买下房子的主人是个怪人。他除了在买房子的时候现过身外，再没有出现。房子到手后，他也从来没去住过。基于此，房子还保留着当年案发时的原貌。

前门的卷帘门紧闭，上面已经布满了尘埃。原本的招牌已被拆下，根据墙上斑驳的灰黄痕迹，还隐约可以看出之前的轮廓。

董珋绕到最近的巷道，来到了张记批发部的后巷。

沿着后巷向河边走，不多久，就来到了张记批发部的后门。

从前门走到后门，用了近五分钟。

门窗紧闭。门上的锁已经因风吹日晒变得锈迹斑斑。

看着它，董珋想起了档案里的记录，师傅当时产生的疑问。

为什么一楼的四扇门里，只有客厅通向厨房的门是敞开的呢？

他来到窗边，透过玻璃往里看去。可由于被窗帘遮住了大部分视野，没法一眼就看到室内的全景。

但人的大脑自带空间架构，会把每次调整角度后观察到的碎片场景，整合成一副完整的画面。

而且他早就在档案里看过现场照片。

“是他吗？”

“就是他。”

董珋全神贯注地盯着屋内，根本没注意周围的情况。

直到他的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他猛然回过神来，回身一看，发现是一个40多岁的大叔，身后跟着一个看上去就爱管闲事的大妈。

“有什么事吗？”董珋疑惑地问道，感觉对面有些来者不善。

“你不知道什么事？我问你，你鬼鬼祟祟在这边干什么呢？是不是准备行窃踩点啊？”

“我？”董珋张大了嘴巴，手指着自己，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是你还是谁。我观察你老半天了，贼头贼脑，在这里东看西看的。依我看，之前的我们这边发生的盗窃案就是他干的。”大叔身后的大妈说道，似乎已经认定了董珋就是小偷。

董珋哭笑不得：“我真不是。我非但不是小偷，我还是专门抓小偷的。我是警察。”

大妈不为所动：“呵，骗谁呢？你说你是警察，我还说我是市长呢。大强，别理他，把他直接送到派出所就是了。到了派出所，看他还怎么编。”

大叔倒是有些犹豫，对董珋的话半信半疑。因为董珋看上去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确实不像是小偷。

“等等。我有警官证的，我拿给你们看。”董珋开始在衣兜里摸索，但掏了半天都没找到。

“早上还在，我当时还拿出来看过，可能是掉哪了。”他有些尴尬的说道，随即想起，“哦！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临时换了件衣服，证件在另一件衣服里。”

原本还有些疑虑的大叔此刻也完全和大妈站到了一起：“你觉得我们会信吗？你这种谎话，现在连三岁小孩都骗不到了。”

他身强体壮，已经做出了擒贼的架势。董珋跟他一比，竟然显得有些单薄。加上董珋也怕误伤两人，就没有反抗，任由大叔抓住了。

不过哪怕他的身体没有抵抗，嘴上却一直没停，仍在竭力解释：“大叔，我真是小偷……不是，我真是警察。你想想，有哪个小偷见到人不跑，反而任由你擒住呢？”

“别信他，他这是没来得及跑，不然能不溜？”大妈仍旧在一旁煽风点火。

董珋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他还是头一次像现在这样怨恨一位跟他母亲年龄相当的女性。要不是他还有理智，早就破口大骂了。

“别急，我还有办法证明。”

见大叔要押他走去警局，他连忙切换表情，说道：

“我刚刚不是说我的证件落在家里了吗？这样吧，大叔。您呢，也别押着我去警局了，和我去一趟我家，看我到底是警察还是小偷。”

和大叔去一趟警局，固然能证明他的身份，也很省事。可这样一来，自己难免会成为同事间的笑谈。到那时候，他估计就得找找哪里有地缝，好让他钻进去了。

“别听他的，他估计想耍花招呢，路上找机会跑掉。”大妈是铁了心的油盐不进，还总带着一副看穿一切的神情和语气。

“那你说，你家在哪？”大叔还是决定信他一次。

在老一辈人心里，或者说在大多数普通人的心中，如果没到非去不可的程度的话，其实都不是很愿意没事儿去派出所。

“景园小区三单元二栋301。”

大叔还未发话，大妈抢先说道：

“景园小区，多远啊，而且路上就经过派出所。我看啊，还是把他带去派出所最好。”

如果眼神能杀人，大妈估计都已经被董珋千刀万剐了。他怒目圆睁。可惜的是，他被大叔紧紧抓着，只得低下了头，没把他的怒火传递给始作俑者。

大叔还是觉得董珋不像小偷，饶了他：“行。我跟你去景园小区一趟。陈姐，您就别去了，待家里吧。”

董珋心里默默感激大叔，心里祈祷千万别让烦人的大妈别跟去。

“那不行。我得跟着去，可别让他跑了。”

“好吧。”

虽说是在谈董珋的事，但他却像局外人一般，没法发表任何意见，这么做只会引起大妈无休无止的啰嗦，却起不到任何作用，但他还是在心里偷偷咒骂了她两下。

从张记批发部后门走到景园小区其实也就20多分钟，但董珋却感到无比漫长。

他被大叔抓着，走在路上，活像一个被抓住的小偷。周围的路人全都投来好奇、看乐子的目光，让他感到无比窘迫。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身后还跟着一个絮絮叨叨的大妈。她在路上每每遇到认识的人，就说自己抓到一个小偷，正把他押去派出所，还演示了小偷试图用装成警察蒙混过关，但被她机智识破的故事。

一路上，董珋感到无地自容。为了能提前终止这趟如同囚徒游街示众般的行程，他甚至想过要不还是去派出所算了。

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如果现在去派出所，那真是丢了芝麻又丢了西瓜。被路人嘲笑也就算了，毕竟只有现在，大家互相之间不认识，几天后谁都不会记起这件窘事；但如果被同事们知道，问题就严重了，这件事会永久成为大伙茶余饭后的快乐谈资。

权衡利弊后，他把头压低，尽量不让路人看到自己的脸，继续被大叔抓着走。一路上，对大妈的怨恨也达到了顶峰。

大叔其实是挺好说话的，有正义感的同时，心地也很善良。他一开始就向大叔提过，到了马路上，能否别扭着他的手，改为搭肩，这样不会引人注意。

大叔虽有些犹豫，但显然并不太反对这一提议。董珋见此，觉得这事大概率能成。

谁知大妈又跳了出来，说：别听他的，他这是为了方便逃跑。

于是大叔出于谨慎考虑，也就拒绝了。

到了董珋家门口，还是大妈主动揽活。为了防止董珋可能在开门时逃跑，她提议，自己从董珋身上掏出钥匙来开门，并且提醒大叔千万别松手。

进入房间后，他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毕竟只有一个出口，只要大叔堵在门口，房间里的董珋插翅难逃。

于是二人放他进去找他口中的警官证。大妈跟在董珋身后，一脸的幸灾乐祸，似乎笃定他拿不出来，准备送他去派出所。以至于当董珋走到沙发前，从乱扔的一堆衣服里拿出证件时，她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会是假证吧？”

但董珋才不理她，略过她径直走向门口的大叔，把警官证递了过去。

“不好意思，警察同志。我们竟然把你当小偷了。”大叔确认身份后，尴尬地说道。

“没事。我理解您这是热心。”董珋对大叔并无恶感，反而欣赏他的正义之举。

“啊！你还真是警察？！证件也给我看看。”大妈仍旧有些不信。

董珋只得忍着脾气把证件甩给她，并没有向给大叔时那样有礼。

“上面的照片还真是你。”大妈目不识丁，所以对于证件上的文字全然不理，只盯着证件上的照片，视线不停地在它和董珋之间来回移动，直到确认了照片上的人就是穿着一身警服的董珋。

“对不起，警官先生，是我们搞错了。我们不会受罚吧。”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不可闻。

董珋此刻真想吓唬她：当然要受罚了。可无奈确实没有那样的法律，且他本人又不擅长吓唬人。不然对于大妈这种人，必定一吓一个准。他只好看着大妈不回答，像是没听到她的问题似的。

“警察同志，那我们先走了。”大叔歉疚地笑了笑。

“好。”董珋点了点头。

听到他这么说，大妈如释重负，一马当先地跑在前头。就那架势，哪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老年妇女。

而此次抓警察的经历，注定会成为她傲视群妇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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