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缺失

（一）

第二天上午。

董珋站在刘小军家门口已经有几分钟了。尽管他昨晚绞尽脑汁想好了开场白，但站在门前，他还是有些踌躇和不知所措。

他在楼道间碰到了不少或出门、或回家的人，眼神无一例外充满怀疑和好奇。他们哪怕到了即将要消失的拐角，还会回过头来打量一下他。

他们仿佛是要记住他的面孔，以防最近小区里有谁丢了东西，或者发生了什么案件的话，能第一时间说出他这个嫌疑人的体貌特征。

董珋被他们盯得有些尴尬，整个人显得偷偷摸摸的，更加可疑了。但这也在无形中给了他前进的压力。

拼了！

他深吸口气，抬手准备按响门铃。

可随着“咔——”一声，面前的门被打开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一脸警惕地盯着他。她的眼袋极重，一双眼睛也不再明亮，仿佛眼中的泪已经哭干，再没有余力去润泽那双干涸的双眼。

妇人精神状态也不佳，整个人看起来很萎靡。

他猜眼前人或许就是刘小军的母亲，但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此人看上去是那样的苍老，完全不像是一个才过50的人啊！

董珋内心突然涌出一种感受：眼前人的灵魂早已死去，可现实又还有放不下的牵挂，让她不得不振作，于是呈现出这种如同行尸走肉的状态。

“你好，有事吗？”

妇人当然不是碰巧打开了房门。热心的邻居见有人一直蹲在她家门口，于是打电话提醒她小心。

董珋还以为是巧合，暗暗后悔自己应该等拿到她的联系方式后，提前打电话约下时间再来的。

其实他昨晚还专门向董淑打了个电话询问。可董淑并没有存刘母的手机号码，只说得去局里查才知道，局里保存了，但需要等明天。毕竟现在黑灯瞎火的，她才不愿意出门。见董珋似乎不愿等，董淑就给他出了个主意：明天直接去刘小军家。因为刘小军的母亲周末几乎不出门，明天她大概率在家。

“您好，阿姨。我是刑侦队的董珋。刘小军是我的前辈。”

刘母的表情放松了下来，但是脸上并未因他这句话而表露出欢迎，反而有些冷漠。

董珋在她的眼中隐约感受到了敌意，但不知是对他个人，还是对自己的身份。她似乎仍然坚信她儿子的死另有蹊跷，因为警方没有查不出什么来，于是怪上了查案的警察，觉得他们无能？

“您这是要出门吗？”

见对方不回话，董珋只好硬着头皮展开了聊天。

“有什么事吗？”她冷淡地回道。

“我……”董珋吞吞吐吐地道：“我是来查案的。”

“查案？你们现在又要查什么？！”刘母的怒火下透着一股绝望。

董珋在她的怒目下有些不知所措。

“查一起以前刘小军前辈经手的案子。如果您现在不方便，可不可以约个时间我下次再来？”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回去吧。”

妇人一说完就准备关上房门，但董珋用脚卡在了门缝间。

妇人诧异地看着他。

不只她感到诧异，就连始作俑者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竟做出这种冲动的行为。

他忙抽回脚连声道歉。任由房门从他眼前扇过，随后紧紧闭上。

今天的遭遇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完全没想到刘小军的母亲竟对警方有如此大的敌意。

他怕待在楼梯间太过显眼，下了楼打电话向董淑求助。

“淑姐，我去过刘小军家了，但阿姨看到我很不高兴，不让我进门。”

“阿姨就是对当年的调查结果不满意，导致对警方也有意见。我们当年上门时，她还闹过几次呢。”

“啊！那现在怎么样。你跟她关系好吗？”

“警局里没人跟她关系好。就连娄队都不受她待见。”

董珋头大：“阿姨这不是无理取闹嘛。”

董淑灵机一动：“这样。阿姨不是对调查结果不满吗？你就谎称我们发现了新的线索，准备重新启动调查，需要当年的证物。”

董珋有点过意不去：“啊！让我骗她啊。”

“你不愿意？你要是有好办法就去用，反正我只能想到这个。”

“好吧。”

挂断电话后，董珋在楼下徘徊犹豫了好久。但想到是为了师傅，他还是咬紧了牙关，想好一套说辞后，又来到了刘小军的家门口。

他深吸口气，鼓足勇气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被打开。

刘母的表情依旧冷淡，这次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烦躁。

“阿姨，您好。我知道刘小军前辈的事对您打击很大，结案也让您很不满意。您不想见到我们，我理解。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刘小军前辈的事。”

他实在不会骗人，一讲到撒谎处，就不自觉地心虚起来，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嗯……是这样的，我们……警……方……最近获得了新的线索，于是派我来重新开展调查。”

他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尽量不透露太多信息。

见她态度有所缓和，董珋道：

“我能进去说吗？”

短短几分钟里，又有两个邻居从他身边路过。他们的目光打量着董珋。他本就因说谎而心虚，被他们一盯，更加感到不自在了。

他目光闪烁，头不自觉地偏向墙壁，更显得贼头贼脑。

但即便这样可疑，刘母也似乎全然不觉。她让开身子允许他进入家中。

董珋没想到如此顺利，这时还有点蒙：他没想到这个话术竟然这样好使。一边暗自庆幸谎言的得逞，一边又忏悔欺骗了一位深爱自己儿子的孤苦母亲。他能成功，只是因为这位母亲太过在乎她死去的儿子，哪怕只有希望在支零破碎后留下的一点曙光。

进门后，董珋坐在沙发上，刘母则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沙发是很廉价的木制沙发，看着买来有些年头了。沙发扶手上有几处漆面已经破损，但并不脏，看得出女主人非常爱惜，经常清洁。

刘母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说。

她依旧是那样冷淡，并没有因为她儿子的案件可能存在反转而兴奋。

董珋被问得猝不及防，他没料到她会率先开口，更没料到她的问题不是：“是什么线索？”

董珋看着她，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成语：心如死灰。

“没什么。我这次来是想取刘小军前辈生前随身携带的记事本。”

董珋不敢多说，俗话说，说多错多，万一不小心露馅可就麻烦了。

“那记事本，现在还在吧。”他心里有些没底，补问了句。

刘母淡淡地说：“还在，我可以给你。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它。”

“因为我们怀疑在那些笔记里记录着一些之前忽略了的信息。”

“什么信息？”

董珋说不出个所以然：“这……需要我们拿到笔记后才知道。”

刘母平静地看着他，站起身来：“你走吧。”

“什么？”董珋惊讶道。

“你可以走了。”刘母又重复了一遍。

董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刚刚说话已经很谨慎了，为什么突然就搞砸了？

“我不会把儿子的遗物交给一个骗子。”

董珋强装镇定站了起来，想做最后的尝试。

“骗子。您是说我？”

刘母只是乜斜了他一眼。眼神里包含着她的回答。

“阿姨，我没骗您，队里确实准备重新调查这案子。之所以不告诉您笔记里有什么信息，是因为我们也不确定，得调查后才能知道。”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想要借此来掩盖他的心虚，似乎这样就能在气势上占据主动，能让对方信服。

但他却忘了一句老话叫：有理不在声高。

大声说话，确实能让懦弱的人、对自己观点不坚定的人产生自我怀疑，进而服从对方的观点。但眼前是一个历经风霜的母亲，守护着儿子最后的遗物，她的心志坚如磐石。

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董珋，似乎在给他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毕竟，如果真要他走，她就不会让他进门了。在董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从对方慌张的神情上看出他说的是谎话了。

但她还是给了对方机会，听到有关儿子的事，即使是已经燃尽的心，也会重新闪出一丝火光。

董珋理解了她的眼神。他本就心虚，根本承受不住一个母亲的凝视。

他深呼吸后，决定说出实情。昨天怀疑过的事，关于案件潜意识里的想法，全部都不再隐瞒。

“好吧。我承认，刚才确实骗了你，我们没有获得新的线索，也没有准备重新开展调查，甚至这次拜访也是我私底下自己决定来的。其实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

“……阿姨，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董珋，才毕业来杨化县不久。我确实是名刑警，在检查县里过往卷宗的时候，注意到2年前曾发生过一起灭门案，也正是刘小军前辈生前负责调查的最后一案。

“我在复查的时候，发现案子有很多疑点。在发生灭门案的三个月后，负责调查此案的刘小军前辈竟然意外身亡了。我不认同他的死跟失恋有关，之前调查的方向全错了，我怀疑，他的死和灭门案可能存在某种关联。”

刘母的脸上浮起一层浓重的悲伤。

“我这次来借刘小军前辈的记事本，是想从记事本里找出是否有可疑的人或事。我也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想试一试。”

董珋见刘母的态度不似刚才那般坚决，于是趁热打铁，接着说道：

“刘小军前辈死前还一直在追查这个案子，如果这个案子就这样悬而未决，一定会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很难说清楚此时的董珋有哪几分是真情流露，而又有哪几分是临场表演。但这种说辞却可以打动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那颗坚强又脆弱的心。

他从未去了解过刘小军，甚至不知道对方的长相，无法和他共情。对于董珋而言，刘小军就是个陌生人，即使对方算是他的前辈，会比普通人多一些亲近感，但也仅此而已。他对于陌生人能给与的只有怜悯与同情，因为这些温情不需要任何成本。

他心中最重要的事是帮师傅查案，来到这里也只是因为这个目的。

当听闻刘小军死讯的时候，他确实有些同情，但更多的是可惜，既为他也为自己；而听闻他的家庭情况后，则多了些怜悯。

但他的话中确实有些真情实感，来源于他初见刘母时的震撼。她那张过早衰老的脸庞，那双冷漠淡然的眼睛，那头满布雪霜的头发。和刘母见面之后，刘小军一家在他脑海中的形象终于不再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而是真真切切的人。

他们比他想象的还要凄惨、悲凉。

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之前自以为的怜悯和同情是多么可笑。

可除此之外，应该用什么目光来面对这样的一家人呢？

或许，平静的目光最为合适吧。不需要感同身受，因为没有经历过他人的苦难，是无法理解他人的处境的。

苦难并不值得被歌颂。

人对抗生活的苦难，成功了，便被称之为坚强，受到赞赏和同情，可坚强并不是他想要的，只是苦难强加给他的；赞赏和同情也不是他想要的，是其他人强加给他的。

苦难除了在人身上留下满目疮痍的灵魂和支离破碎的人生外，还能留下什么？

一颗坚强灵魂的最大愿景就是灾难从未降临到他身上。

失败呢，可又怎么定义失败呢？如果一个人在苦难面前不堪重负，倒下了。他是失败者吗？

可是他又是成功的啊！他成功摆脱了无穷无尽的苦难的枷锁，逃离了无边无际的灾厄的牢笼。谁又能说他的目的不正是为此，他走到了属于自己的终点呢？

但世人不这样想，世人不赞扬逃避，只为敢于面对惨淡人生的勇士喝彩。

归根结底，是因为大家都生活在一个悲惨的世界，苦难无处不在，要是没有应对苦难的勇气，一心只想逃避，在世上将寸步难行。

没有一颗坚强灵魂的人是不配被世界压榨的。

苦难也不应该被比较。莫非见到一个比自己遭受更多苦难的人后，你所受过的灾厄就能淡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灵就能被抚平，甚至于一切都能一笔勾销吗？

或许，唯一感受到的，只是那份自欺欺人的慰藉。而仅有的这点安慰，还会被有心之人当做用来转移矛盾的手段。

用苦难激励你。

可是苦难并不能带来什么。苦难加上苦难和苦难，最终只会创造出另一个福贵。

“我不信任你们警方。”刘母冷冷地说道。

“可您的儿子不就是警察吗？您也不信任他吗？”

“我儿子是我儿子，警察是警察。我信任的是我儿子。”

董珋有些被绕进去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同意儿子当警察的人会不信任警方。只因为她对警方的调查结果不满意吗？

两人都不再开口，就那样僵持地站着。

“咔嚓”一声。

卧室的开门声打破了僵局。

一个年轻的小伙从门后钻了出来。

他身材单薄，穿着白色T恤和棕色短裤，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那是刘小军家的次卧。主卧与客厅平行，方位朝南，次卧和厨房、卫生间在北。

董珋的目光移到了刚出房门的小伙身上。

“妈，谁啊？”小伙问道。

“一个警察。”刘母看也不看他，回道。

“有什么事？”

“没什么。”刘母不想多说。

小伙没再接话，而是走向董珋。

“警官，您好。我叫刘小栋。”他向前伸出右手。

董珋和他握了握手，自我介绍道：“董珋。刑侦队的。刘小军是我的前辈，队里人经常提起他。”

“先不聊这个。警官……我还是叫你董哥吧。”

刘母没什么想和二人说的，转身回了主卧。

董珋尴尬地挠了挠头：“好。”

“董哥，您来这是要做什么？”

董珋见刘小栋这么好说话，不似刘母那般敌视警方，于是坦然相告：

“我想重新调查两年前的张记灭门案，想借小军前辈当年记录案情的记事本。。”

“可以。如果灭门案真的能被侦破，当然能借。我想我哥知道了也会很开心的。”刘小栋爽快地答应道。

董珋没想到事情突然变得这么顺利。现在跟刚才面对刘母时的忐忑相比简直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那你先坐会，我给你去拿。”刘小栋说完后走进主卧。

董珋毕竟是客人，加上刘母不怎么待见他，也不好在主人家随意走动，只得依旧站着，耐心地等待。

刘小栋几分钟后才出来。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那正是董珋此次前来的目的。

“董哥，这就是我哥的那本笔记本。”

刘小栋把手里的小笔记本递给董珋。

“我跟你说，我哥把这笔记视如珍宝，吃饭的时候都不离身。”

“谢谢。”

董珋接过笔记本后，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他翻动时，意外发现在记事本的中间，有几页纸张被撕下的痕迹。

“这里怎么缺了几页？”

“不会吧！给我看看！”刘小栋惊讶道。

他拿回记事本，看到了董珋说的痕迹。

“还真是。可不应该啊。”

刘小栋扭头问向主卧，“妈，你知道这事吗？”

主卧回以沉默，片刻后传来声音：“不知道。”

“你还记得上次看这本笔记的时间吗？”董珋问道。

“几年前吧，我只在我哥出事前翻过。因为自从我读大学后，很少在家里。而我妈因为怕触景生情，在之后也没再翻过。”刘小栋回道。

刘母从主卧走了出来：

“我只在小军刚走那几天翻过。当时笔记是完整的。”

死后几天？那时候，笔记不应该被警局当证物拿走了吗？证物一般不会这么早就还回去啊。

“那是在警局取走笔记本之后还是之前？”

“之前。”刘母略加思索后回道。

董珋陷入沉思，没有注意到刘小栋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

会不会是害死刘小军的人撕掉的呢？董珋思索着：假装来做客，然后趁主人家不备，偷偷找到笔记并撕下对他不利的记录。

这样一来，只需要确定笔记完整的最后日期，然后锁定在此之后来访的客人就行了。刘小军出事后家里门庭冷落，嫌疑人不会太多。

但他万万没想到，离她上次看这本笔记，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好吧。那您还记得在那之后，家里有谁来过吗？”

刘母摇了摇头。

董珋心一沉，脑海中开始整理可能出现的情况。

凶手是在警察归还证物后才行动的？可那样没道理啊，警察都查过了，凶手何必再冒着暴露的风险做这件事呢？况且，笔记如果有没缺失，而那几页又正是跟凶手有关的线索，那警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不可能不去查啊。莫非，那几页跟凶手没关，只是我的过度揣测？

“这笔记本一直是放在哪的？”

刘小栋二话不说，带他走进主卧。

主卧里拥挤地摆放着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近衣柜。

见董珋有些疑惑，刘小栋解释道：

“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就两间房，所以需要在主卧多放张床，才能让我和我哥住下。我哥死后，我本想把多余的床拆了的，但我妈不肯。并且因为我上大学后常年不在家，她就搬到主卧住了。”

哪张床是刘小军睡的很容易分辨——靠窗的床上被子铺的十分平整，不染一丝尘埃。而另一张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摆放在一角，左边的床头柜上面还摆放着几本书。

董珋不过多纠结，让刘小栋把放笔记本的位置指给他看。

笔记本就放在衣柜的最上面一层，和它一齐存放的是刘小军生前珍藏的一箱书籍。衣柜在房门左手边，最上层很高，不踩椅子的话，根本够不着。

刘小栋还说，笔记本之前一直被压在其它书籍下面，他刚刚翻了好久才找出来。

董珋疑惑更甚。既然笔记本藏得这么深，那凶手即使来拜访，要想找到目标并且撕下罪证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二人重新回到客厅。

刘小栋率先开口道：

“董哥，你说这会不会是凶手干的啊？因为里面记录着可以指向他的证据。于是，他假装来拜访我妈，然后乘我妈不注意，找到笔记本撕下那几页。”

他的推测和董珋的不谋而合。

“有可能。”董珋回道。

“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是不是不好确定犯人是谁？”

“是。时间跨度太大了，肯定没办法从这里入手。”

董珋改换思路：“先不说这个。你们都看过这本笔记吗？还记得缺失页里的内容吗？”

“不记得了。”刘小栋摇了摇头说道。

他见董珋又把目光移向他母亲，他替母亲答道：

“我妈识字不多，她看我哥的笔记本时都是随便翻翻，睹物思人罢了，并不知道里面记了些什么。”

“好吧。”董珋有些失望，“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刘小栋跟着董珋出了门。

（二）

刘小栋和董珋来到楼下。

“送到这就行了，你回去吧。”董珋面向刘小栋，扬起手说道。

“董哥，其实我刚刚骗了你。”刘小栋轻声说。

“骗我什么？董珋疑惑地看着他。

“其实我知道我哥笔记本中缺失的内容是什么。”

董珋惊讶道： “你知道？！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不想让我妈知道。”

董珋不想深究，急问道，“内容是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有个请求。”刘小栋直视着董珋。

“你说。”

“我要和你一起调查灭门案。”

董珋很意外：“不行。警局有规定的。”

“我知道这事会让你很难办。但我真的很想参与进去。那案子，是我哥生前办的最后一个案子。就像你说的，那是他的遗憾，为他弥补这个遗憾，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最后那句话董珋感同身受，他想要重新调查灭门案的初衷和刘小栋一模一样——这是他唯一能帮师傅做的事。

“你应该也发现了，自从我哥死后，我妈就一直很忧郁。她一直认为我哥的死有蹊跷，不相信警方的调查结果。除了为我哥弥补遗憾，我还希望能从灭门案中找出我哥意外的真相，让我妈放下执念。”

董珋的脑中闪过初见刘母时的画面，他动了恻隐之心，态度不似之前那般坚决。

“你也觉得你哥的死不是意外？”他问道。

“我想相信警方的调查结果，但我知道世上有很多的冤假错案、悬案。而且我了解我哥，他不是会知法犯法的人。所以，我想亲自参与调查。”

董珋看着他青涩的模样，估计大学都还没毕业，实在无法给人可靠的感觉。虽然他的态度十分热忱，但查案并不是光靠态度就能找出真凶。

或许是猜到了董珋的顾虑，刘小栋说：

“我大学学的是犯罪心理学，一定能有帮助的。”

这确实让董珋有些出乎意料，但他还是含糊地说道：

“我考虑考虑。”

“行。这是我的电话，你考虑好了联系我。”

送走董珋后，刘小栋回到家里，母亲似乎一直在等他，一见他回来，面色冷淡地问道：

“你怎么回事？”

刘小栋心领神会，解释道：

“事发突然，我只能这么做。”

“可你这么做的目的呢？”

“我想和他一起去调查灭门案。”

“灭门案，又是灭门案！你哥就是因为它死的，你非要再掺和进去干嘛！”刘母情绪激动起来。

刘小栋直直地看着母亲：“我不想让哥死的这么不明不白。这次，我一定会找出真凶。你不一直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是想知道杀害你哥的凶手，但我更怕你因为这个案子步了你哥的后尘！妈妈只有你了。听妈的话，别跟着掺和进去。既然那个小警察要查，我们把所有的线索都告诉他就是了。让他去查。”

“指望他能查出真凶？你又不是没看到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子。要不是因为警察的身份才好办事，我才不会想跟他合作。”

见刚才的言辞有些激烈，刘小栋压下情绪，柔声安慰道：

“妈，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刘母摇了摇头：“我不同意。”

“妈，都快三年了。你当时不让我查，怕我出意外，我能理解。那时候我才刚上大一，又是一个人。可我现在已经大三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转学犯罪心理？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出杀害我哥的凶手吗？！

“现在机会就摆在我面前，我不想再等了，等的越久能找到凶手的概率就越低。他是个警察，又是从外地刚入职的新人，背景干净，和他合作不会有事的。”

刘母有些动容，但仍然无法完全放心。

刘小栋不得已，只得说道：“这样吧，我向你保证，我最多在背地里为他参谋，决不和他一起走访露面。并且只调查这一个暑假，学校一开学，我就走。”

刘母沉默着思虑良久：“他答应了？”

“还没。不过我有办法让他答应。”

“靠你撕下来的几页纸？”

刘小栋听后，佯装惊讶，立马恭维道：

“妈，这你都知道？！真是明察秋毫，包青天在世啊。”

虽然他的表演十分拙劣，但刘母还是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又不是傻子。我前几天还见你在看你哥的笔记本。如果有缺，你会没发现吗？”

刘小栋也笑了笑。

“不过，妈，刚才有个问题，你不该那样回答的。”

“哪个问题？”

“那个警察问你：警局要走笔记本是在你看过之后还是之前。”

“我答的什么？”因为大部分都是假话，她也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答得之前。”

“那我应该答之后？”

刘小栋点了点头。

刘母困惑道：“有什么区别吗？”

“有。我本来是想用被撕掉的几页纸当作我参加调查的筹码的。”

“现在不可以了吗？他还是不知道撕掉的几页里记录着什么。”

刘小栋摇摇头：“现在不行了。因为警局对于物证，在归还前，都会备份。也就是说，警局有我哥笔记本的复印件。你既然答了之前，那就代表着，警局归还你笔记本时，笔记本还是完好无损的。那警局里的复印件自然就是完整的。

“而如果是之后，哪怕他在警局里找到了复印件进行比对，发现了原件里没有的内容，他也无法确定复印件里的内容一定是完整的。因为我总共撕掉了八页纸，只有四页是有内容的，还有四页是空白页。”

刘母不解：“既然有复印件在，为什么他还来找我们要原件？”

“我猜，他可能是瞒着上面偷偷在调查。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没想到复印件的存在。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太业余了。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他拿到复印件，我撕下的纸张就失去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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