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坠河

“几天后王武的DNA结果出来了。和凶手完全匹配不上。案件从这里开始陷入了僵局。”

三菜一汤餐馆，董淑和董珋一边吃着饭菜，一边聊着当年的案情。

“王文呢？”

“王文后来也做了DNA比对，也被排除了。

“其他的几个嫌疑人：和王芬芳发生过打斗的胡钱，张义，王虎后来也都做了DNA，但都和留在现场的DNA不匹配。”

“等等，我怎么感觉我们中了凶手的陷阱呢？”董珋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董淑疑惑地看着他。

“我们现在唯一有的线索就是留在现场受害者之外的血液，判断嫌疑人是不是凶手，也是靠和它做DNA比对。可万一那不是凶手留下的呢？凶手有可能事先准备好别人的血液，杀人后故意留在现场。我当时看卷宗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么一个心思细密——没在现场留在任何指纹和脚印的凶手，偏偏留下了最为致命、可以直接锁定身份的DNA呢？

“而凶手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摆脱嫌疑。如果我们发现他的DNA和留在现场的不匹配，调查就会自然而然地转向其他嫌疑人。”

董淑微微点了点头。

“当时有人这么想过吗？”

“有。”

董珋疑惑道：“那怎么？”

“一方面，我们拥有的线索实在是太少，只能寄希望于那份DNA。另一方面，法医坚持认为是凶手留下的血迹。他们认为凶手在十分激动的情况下，拿着一把水果刀，连捅死者13刀，非常有可能划伤自己。”

董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部分接受了这种说法。

“之后呢？”

董淑回想道：“之后我们又查了一段时间，一直没有新的线索出现。案情毫无进展，局里其他的案子全被它给拖住了。于是，局长和娄队讨论过后，只留两人接着查它，直到有新的线索出现再说。可过了很久，依旧没有发现新的线索，慢慢的，这案件就没人再继续查了。”

董淑讲完后，埋头大吃了起来，颇有种猛兽出笼的感觉。

董珋的心思都在案子上，胃口并不是很好，但也象征性地扒拉了两口。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食物，一边想着案子，准备等董淑吃开心后再聊。

董淑吃饱喝足后，往椅背一靠，双手摊开，脸上一副满足的神情。

“要我说，还是这家的小炒牛肉好吃。”她满意地说。

“是。”董珋虽然食不知味，但还是附和道。

“我以前还想让我妈来这里偷师，学会了就可以每隔几天给我做上一顿。”

“然后呢？”

“她当然不愿意，只回我一句：‘想得美，要吃自己学去’。关键她还突然扯上结婚，说饭也不会做，家务也不干，看将来谁要你。”董淑说到一半，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哈哈，一不小心扯远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董珋放下筷子：“有。我想知道，刘小军前辈现在在哪？我在卷宗上看到很多他的签名。我想，除了师傅外，他应该是最清楚这个案子的人了。可我在局里从没听说过这个人。如果想要破案的话，肯定要向他了解案件的详情。”

“怎么了？”董珋看着董淑渐渐沉重的表情，心感不妙。

“你见不到他了，他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董珋惊讶道。

“醉酒驾驶，车从母河侧面直接冲进了河里。”

“怎么会这样？”

“当时队里的人听到消息的时候，和你是一样的反应。大家了解刘小军的为人。虽然和他接触的时间不算长，但我也不信他会醉酒驾驶知法犯法。”

“那结果呢？”

董淑摇了摇头：

“在刘小军体内检测出了酒精，而且当时临滨路有监控拍到了他的车，他一个人把车子开的东倒西歪，完全是醉酒后没有距离和方向感的样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关键的证据。”

董珋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什么？”

董淑看他这样，补充案情道：

“案发当晚，我们接到报案，说临滨路发生了车祸，有车冲进了河里。当时时间是22点41分。刘小军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的时间是22点40分，中间只相隔了1分钟不到。从监控拍到的地点开车到母河处都要十几秒。不到一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真的有人能搞鬼吗？”

她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似乎在等董珋接收完信息。

董珋思索片刻，说道：“然后呢？”

“队里大多数人都同意这个看法。但是刘小军的师傅，也就是你的师傅，娄队，他不接受，向局长申请继续调查，可由于当时还有其他案件在查，人手本就不够，于是，局长只是默认了他一人继续调查，不给他安排其他人手，同时他还要兼顾手上的工作。”

董珋点了点头，这确是师傅的作风，对于疑点一定要一查到底，更别说还是自己的徒弟兼下属，稀里糊涂的死了，师傅肯定不能接受。

“话虽如此，还是有不少的同事自愿加入了调查。但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也没推翻最初的结论。

“据刘小军母亲说，他在出事前几天似乎闷闷不乐，心里藏着事。她问起的时候刘小军也不肯说。

“大伙怀疑他是不是感情受挫了。因为在出事之前，他请假出过一趟远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包括娄队和他母亲。回来后，没两天就发生了意外。”

董珋很意外：“被女朋友甩了？”

“应该不是。因为家里人完全没听过他有交往对象，也没见他在晚上有跟谁煲过电话粥。”

“电话煲粥？”董珋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董淑看他的憨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是电话煲粥，是煲电话粥，就是两人长时间通着电话聊天。”董淑嗔了他一眼，似在说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哦，这样啊。”董珋憨笑着，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

“那我接着说。”董淑表情又严肃起来，“并且我们也完全没查到他有暧昧对象。”

“我们当时顺着他出事前的路线查了一遍，只知道他去了省城，但不知道是去见谁。省城太大了，坐公交又不像火车那样有记录可以查，人海茫茫，根本无从查起。而唯一知道他行踪、知道他那时是去见谁的手机，也因为剧烈撞击又在水里泡了太长时间，彻底坏了，数据都没法修复。”

董珋追问道：“然后呢？”

董淑摇了摇头：“没了，这就是全部的故事。我们只知道他当时情绪反常，但没人知道原因。案子也以意外结案，虽然他母亲和娄队还是不接受这个结果，但在证据面前还是难以阻止盖棺定论。在很多同事的心中，刘小军在异常情绪下，做出酗酒后开车的行为，并不算特别难以理解，只是这些话从不敢当着娄队的面讲。”

董珋惊诧道：“这就完了？！”

董淑点了点头。

董珋也不能接受这个结论：“那你们有查过他是否有暗恋对象吗？什么高中时期，大学时期，初中都有可能。因为听完你的描述，我感觉这完全是感情问题啊，说不定是他千里迢迢去省城表白，但是被拒绝了。”

“你跟我想一块去了，我当时也是这么觉得的，不过没跟其他人提。”董淑一转哀伤，显出兴奋的神情，一副八卦的样子，全然忘了为逝者讳。

“那他们去查了吗？”

“查了，娄队也想过这种情况。你知道，他不会放过任何一种可能。但这个方向并没有什么收获。

“当时时间有限，大伙暗地调查的同时还得做好本职工作。于是他们分成两路。一队去查刘小军大学的交友情况，另一队去查高中的。

“刘小军就读的大学因为距离较远，是娄队一个人去的，当时他找到刘小军的辅导员，从对方口中拿到了刘小军大学室友的联系方式。然后他一一拨打电话，询问对方是否知道刘小军的感情状态。还真从其中一个人的口中打听到刘小军在大学期间喜欢过一位学姐。娄队顺藤摸瓜联系到了这位学姐，可她表示，她对刘小军并没有印象，甚至和刘小军从未单独聊过天。她一毕业就去了魔都，和省城离着十万八千里。”

董淑停下来喝了口水。

“另一队就比较坎坷了，他那些高中同学早已各奔东西，大部分人的联系方式都没了。唯一能找到的是他的班主任，可你也知道，高中时期如果谈恋爱，班里最后一个知道的就是班主任。高中都这样，初中更别想了，况且，查它的意义也不大。所以，这队人就这样无功而返。”

董珋全程听着，一言不发地沉思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下巴，在他那才露出尖尖角的胡须上摩挲。

董淑看着他这苦思冥想的样子，也不再继续讲述，悄悄地拿起筷子夹菜吃。刚刚讲了这么久，她又饿了。

整理完思绪后，董珋开口道：

“淑姐，能跟我说说出事当天的情况吗？”

“哦，当天情况是这样的。”董淑匆匆咽下未完全嚼碎的食物，又抿了口茶水。

“出事那天是06年的10月30号，我记得那天还是重阳节呢。据他母亲说他一大早吃过早饭后就上班去了，吃饭的时候就闷闷地不说话。但刑警嘛，想案子的时候就这样，挺常见的，他母亲也就不觉得反常。奇怪的是他当晚回来的很晚，而且没有提前给家里打电话。以前每次晚归，他怕家里担心，都会打电话回去。”

看到董珋没法理解这种行为——他微微皱起眉头，暴露了内心的想法——董淑解释道：

“刘小军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独自把他和弟弟抚养长大。小军毕业的时候成绩优异，是可以留在省城发展的，但他选择回到了县里，就因为方便照顾、关心家人。小军去世的时候，弟弟才刚上大学。”

董珋确实没想到，不禁有些汗颜。他刚才真的无法理解，对这个选择感到不可思议。

董珋这代人，都喜欢追求独立，嫌父母思想老旧爱唠叨，跟不上时代，不愿和父母住在一起，自然也不会和父母时时交代自己的动向。

他并不是杨化县本地人，大学毕业后本可以被分配到省城原籍的，但他想要离家远点，才选了杨化县。

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决定无比明智。但这一刻，他怀疑起了自己，当时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很多时候，孩子对父母的疏远是从不起眼的小事开始的。

董珋始终记得童年时的一桩往事，那时他正上小学高年级。

一天，董母在主卧里翻箱倒柜，寻找着什么东西，但到处翻遍了都没找到。天色已晚，董珋已经上床准备睡觉，董母还是来到他的房间，把他叫起来问：压在纸箱下的5元钱，是不是你拿了？

董父跟在她身后，脸上也有些怒意。估计两人已经私下讨论过——都怀疑是儿子干的。

董珋坐起身来矢口否认。但父母并不相信，甚至还用上了只应存在于封建社会的严刑拷打——董母让他下床，三人来到主卧，她再次问董珋：“是不是你拿了？”

听到董珋的否认，她让对方脱下裤子，让董父拿来竹条，用竹条狠狠抽打董珋的屁股。竹条上有很多细小的分支，用它抽打，可以不伤骨头，但能让皮肉生疼。

在这种拷打下，董珋只坚持了三轮，最终屈打成招，承认是自己拿了。父母得到满意的结果后，停手让董珋交出钱来。

可董珋哪里拿得出，只能继续选择撒谎说，钱已经被自己花掉了。他本以为这会换来父母的又一顿毒打，但竟然没有，董母只是让他用粉笔在地上把钱的去向一五一十写下来。

为了不挨打，董珋绞尽脑汁地胡编乱造——他并不清楚5元钱的价值，他只得把所有曾经见过、能说出价格的商品名字通通写下。

在这一刻，他感觉，谎言才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坚守诚信只会导致皮开肉绽。

他写完后，父母并没有去验证信息的真伪，只是让他保证下次不会再犯——这就是他们的初衷。可结果却是：一个没有任何过错的小孩，被迫承认没有犯下的错误，摒弃诚实，依赖编造谎言来自救。

事情结束后，董珋颤抖着回到自己床上睡觉。突然，房门被轻轻地打开，董母走了进来。

她打开灯，来到床前，一脸关切，和上一次进来时的满面怒容截然不同。仿佛顷刻间她又变回了慈母。

尽管如此，董珋还是害怕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董母温柔地问：“疼不疼？”然后贴心地为他上好药。母子间似乎又重归于好。

董母走后，房间陷入黑暗。但微弱的月光让董珋始终无法入眠，他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表现并不差，也从没干过偷鸡摸狗的事，为什么父母会怀疑他呢？就因为前段时间自己贪玩吗？

直到现在，他仍不知道确切的答案，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能渐渐理解父母，猜想过父母当时的心境：他们对自己的期望太大，因此格外害怕他染上坏习惯。但理解归理解，并不代表他能接受并释然。

似乎他与父母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厚障壁，或许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或许从这件事才开始。但毋庸置疑的是：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渐渐对父母产生了畏惧，不敢向他们表达自己的任何想法。

他从未和父母一起谈心，也没有和他们聊起过往事——因为在父母的心中，这只是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早已忘记。但董珋从没有一刻忘记过，这事对孩子那幼小的心灵来说，是极大的伤害——他的委屈！他的害怕！不会因为时间而淡忘，父母与孩子间的隔阂也不会因后续的温情而修复。这是一道永久的伤疤。

董珋从回忆中走出，发现董淑正盯着他看。

“不好意思，走神了。”他低下头，拿起水杯喝水，想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但水杯里并没有水，他把它放下后，强装镇定道：“淑姐，你继续说，我听着。”

他的这些小动作，董淑全都看在眼里，只觉好笑。

心里偷笑片刻后，她才继续面不改色地说道：

“当晚刘小军是8点多到家的，但是我们都记得他在5点多的时候，就下班了，还开走了队里的车。当时他每天都要出外勤，所以车钥匙就暂时放在他那里。中间消失的那三小时，我们没查到他到底是去哪了。”

“那醉酒开车是怎么回事呢？”

董淑嗔了他一眼：“我还没说完呢。他回家后，没几分钟就又出门了。这几分钟里，母亲问他吃过饭了没，他也不理，整个人特别焦躁不安。刘母见他这样，只当他还没吃晚饭，就去厨房给他热饭。后面听见一声关门的巨响才知道他走了。刘母还以为是局里有突发案件，队里急召他回去，出门甚至忘记带上平时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之后的事，我刚才已经讲过了。”

“嗯。”董珋点了点头。“辛苦了淑姐，我给你倒点水。”

他见董淑杯中的水没了，提起水壶给她加了点。

董淑端起杯子小嘬了一口：“谢谢。”

“哦，对了。”董淑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你不是要查灭门案吗？刘小军虽然不在了，但我知道他有样东西，或许能帮到你。”

董珋惊喜道：“什么？”

“刘小军有个习惯，他会把口供、线索和疑点都记在他的记事本上。当时他的记事本还在局里的证物柜保存了一段时间，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说不定里面会有档案中未记录的信息。”

“那本子现在在哪？”董珋信心重新燃起：说不定能从刘小军的笔记中发现一些疑点和线索。

“在刘小军醉驾案结案后，暂存的所有证物都还给他的家人了，现在应该在刘母那里。”

“淑姐，你知道他家的地址吗？我找个机会去拜访一下。”

董淑秒答：“金矿小区J栋2单元301。

“刘小军刚去世时，局里经常会去他家里慰问，同时了解案情。所以我现在都还记得特别清楚。”

“那淑姐你一定和阿姨很熟悉了吧。”

董珋动起了小心思。但立刻遭到董淑的明确拒绝。

“打住。你不会想让我陪你去吧。事先说明，你对灭门案有疑问，可以来找我，我理解你想帮你师傅，举手之劳没什么。但让我陪你去一起查案还是算了，我觉得没什么希望。”

董淑没有隐瞒：在她心中，这案子已经是个无解的谜团。董珋做的这一切，最终也只会徒劳无功。他像是初生牛犊，胸中一股少年热血，做事毫无顾虑只凭本心，她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也仅限于问答范畴。

董珋确实想邀请董淑一起去，如果有熟人陪同，也许不会让对方感到太过冒昧。谁承想请求还没说出口就被拒绝了，他小小地郁闷了一会儿。不过，他很快就恢复过来。今天的收获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又何必贪心的希望事事尽如人意呢？

“你还要吃吗？”董淑温柔地问道。她注意到，董珋几乎没怎么进食，一脸憔悴。要不是事先知道他的遭遇，她估计都会以为他突然就得了厌食症。

董珋摇了摇头：“谢谢淑姐，我吃饱了。”

董淑见他摇头，也不多劝，淡淡的关心点到为止。

“那走吧。”

“好，我去结账。”

两人起身离开餐馆。这一刻的董珋，心里想的全是案子，甚至可以说，从他昨晚接到齐栋的电话开始直到现在都是如此。而自己当时儿女情长的小心思，早就被忘到九霄云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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