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安排

（一）

娄卫兵来到第二人民医院后，一跟前台说是找赵局长的，立马有人过来把他带到了赵局长的私人看护病房门口。他敲了敲门。

门内局长的声音传来：“是小娄吗？进来吧。”

娄卫兵打开门，病床上一个老人坐了起来，老伴儿给他背后垫了个枕头，他顺势靠在床头。

局长名叫赵瑞德，五十多岁，神态慈祥，面容温和却不失威严。唯一与常人不同的是，他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只一眼，就能看穿你深藏的心事。

最好不要对他有任何隐瞒。这是娄卫兵刚进刑侦队，见到赵局长时的第一感觉。

娄卫兵声音里带着关切，问候道：“局长。”

他的心意十分真挚。因为他打心里头敬重这位对他十分关照、全心信任的长辈。

“你坐。”赵局长指着床头的待客椅示意道。

私人病房十分宽敞，娄卫兵走了几步才到床边坐下。

局长看向他，声音里带着些许歉意：“小娄啊，我得先跟你说声对不起，昨晚没能赶回局里。”

娄卫兵忙道：“局长，这种小事您就别放在心上了。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住院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没事，就是被个孩子不小心撞了一下。”赵局长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先跟我说说刚刚的案子。”

娄卫兵简单地叙述了下已知的信息。

局长听完沉吟道：“你有什么想法？”

“单看张耀宗妻子的情况，像是冲动杀人。她足足被捅了13刀。但是……”

赵局长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如果把三个受害者的情况结合起来看，又有些不合常理。父子两人都是被一刀毙命，凶手的手法十分干净利落，灭门的目的倾向于是为了灭口。两次行凶的时间间隔有一小时以上，很难想象一个冲动杀人的凶手能做出这么冷静的处理。”

局长思索着，慢慢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犯罪现场除了三具尸体外都十分齐整，和平日无异。张记批发部是三个受害者的家，行凶时间又是晚上，凶手第一次行凶杀害女死者时，另外两个受害人随时可能出现。除非凶手知道这家人当晚的安排，否则他暴露的风险非常大。如果凶手在事前就有计划，那这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而非激情犯罪。”

娄卫兵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凶手真的能在激情杀人后这么冷静地善后，那他大概率有前科，是个经验老到的惯犯，心理素质很强，会很棘手。”

赵局长想起了娄卫兵刚升为刑侦队长时，自己对他的忠告。那时的娄卫兵年轻气盛，虽然办案能力很强，但对自己的推断太过自信。这种自信，有时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但有时也会让案件侦破进入死胡同。

那时自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关上门对他说：“小娄，做刑侦，一定要记住，在没有定论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千万不能让先入为主的观念限制住你的思维。每一种可能，在核实或证伪之前，你都要留心。”

看来小娄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他深感欣慰：“嗯……那接下来，你准备从哪方面入手？”

“目前取证工作还没有结束，已知线索还是太少。我准备先安排人去走访死者的邻里亲友，看看昨晚有没有目击者，或许能查到一些怀疑目标。具体先从仇杀着手，考虑到灭门后的财产继承问题，也保留财杀的可能，要查下哪些人会从他们的死中获利。”

赵局长拍了怕他的手：“好。这个案子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

娄卫兵感觉局长的手温暖而沉甸甸的，他点头道：“局长，您放心。”

突然，赵局长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最近县里刚好在普及摄像头，我记得案发现场附近已经装了一些。你去和通信科的人一起看看，看这高科技能不能提供些线索。”

娄卫兵笑道：“好。这新鲜玩意咱们这小县城终于也能用上了。听说好多大城市早就普及了，破案率直线飙升。”

局长也笑了：“是啊，科技飞速发展，犯罪分子们的手段也在不断更新进化。为了保护人民群众，咱们公安的查案工具也得与时俱进才行。”

娄卫兵认真道：“局长，有您坐镇，杨化县的治安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您不在局里，大伙跟没了主心骨一样。”

娄卫兵并不是一个喜好阿谀奉承之人，只有在和局长二人独处之时，才会说出一些看似拍马的真心话来。赵局长在他心中，是一位值得敬重的老师，也是一位值得托付的朋友。

赵局长大笑起来：“你啊，你看看，这不是才出了个大案子吗。”

娄卫兵笑笑：“对了局长，正事儿说的差不多了，您还没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伤的重吗？”

赵局长摆摆手：“嗨呀。昨天咱俩不是约好晚上8点半左右在局里见嘛。我8点把手头上的事忙完，准备出发。我想着走过去只要10多分钟，肯定来得及，所以路过超市的时候，还去买了点东西。我们也好久没聚过了，晚上可以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哪知我提着东西，刚走到路口，突然冲出来一辆电瓶车把我给撞了。开车的小孩喝了点酒逆行，加上天黑，光线不好，我俩谁也没看见谁，就撞上了。好在伤得不重，没骨折。也就是我现在年纪大了，要换成几年前，这点小事，我都懒得来医院。”

娄卫兵微微有些吃惊：“出了这种事，您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我送您去医院啊！”

赵局长关切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手，道：“昨天这种日子，就不给你添堵了。”

娄卫兵沉默片刻，问道：“后来呢？”

“我打了个电话到交警队，让值班的人过来处理了下。”

娄卫兵埋怨道，“他们知道您出了事，怎么也不通知我一下？我回去可饶不了他们。”

赵局长连忙制止：“别，是我让他们别跟你说的。”

娄卫兵不好再计较，答应道：“行。既然您这么说了就算了。您的情况医生怎么说？”

赵局长面带愠色，对医院的安排十分不满：“我跟医生说了没什么事儿，轻伤不下火线嘛。但他们非要我在这观察三天才能下地出院。”他似乎想逞个英雄，又打算提出院的事。话到嘴边，余光瞥到了一旁的老伴儿，只好又咽了回去。

娄卫兵笑了笑：局长虽不算惧内，但这样逞强也难逃老伴儿一顿数落。

“局长，虽然局里没您坐镇不行，但您的身体更重要。既然医生让您休养三天，您就趁这个机会放轻松、好好地休息休息。案子我们会全力推进的，有什么问题我随时向您汇报。”娄卫兵站起来行了个礼，离开了病房。

（二）

刑侦队的办公室里，警员们不停进进出出，忙里忙外。案发初期要做的工作实在太多。即使具体的侦查方向还没有确定，必需的搜证、走访工作也够他们忙个不停了。

“小军。”娄卫兵从医院赶回，在办事大厅叫住了行色匆匆，正要去打印报告的刘小军，“通知下大家，五分钟后到大会议室开个会。”

一阵饥饿感袭来，他看了看手表，已经是11点47分，平时这个时间大伙已经准备吃饭、午休了。

他改口道：“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办公室说吧。”

“好。”刘小军不清楚娄卫兵的心理活动，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只得应了一声后，暂时放下手头的文件，紧跟着师傅来到了办公室。

娄卫兵一出现在门口，乱哄哄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嘈杂的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听不见了。原本手忙脚乱的警员们，瞥见队长出现在门口，手中的工作不由停了下来，目光转向他，他的身影仿佛一根定海神针。

“李哥，这怎么蹦出来个弹窗，你快帮我看看。”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话出口后，董淑才感觉气氛好像突然变了，茫然地把贴在显示器上的头抬起，张望了一圈，正好对上娄卫兵那严肃的双眼。

“娄队长！您来啦！”董淑招呼道。

娄卫兵朝她笑笑，并未多说什么，径直走到了房间的中央。

董淑把头缩了回去。她今年23岁，刚从大学毕业，眼神清澈，带着刚进入社会时的那种茫然。

她来刑警队还不到一个月，可以说是什么都不懂，但由于性格好，人长得又漂亮，一旦碰到问题，一大堆的同事都愿意来帮她的忙。但她最情愿麻烦李让，因为二人年龄相仿，都是80后，长相阳光，人又热情。

李让小声说道：“一会儿我帮你看看。”董淑点了点头。

李哥虽然热情，但是只比她早来刑警队两年。有时她问的一些问题，李让也没有头绪。这时就难办了，如果拿这个问题再去问别人，也有点不好意思。都怪这办公室太小，同事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风吹草动所有人都知道。

娄卫兵在办公室中间站定，目光扫视一圈，见大家的目光都已锁定在自己身上，就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大家今天得辛苦一下，给大家20分钟去吃个饭，12点10分会议室集合。大家先整理下各自手头的工作，一会儿再会上集中讨论，再决定下一步侦查计划。”

“收到！”众人齐声应答，声音铿锵有力。

县里发生了这种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大伙们心中干劲十足，不用娄卫兵开口，他们也自愿加班，争分夺秒和凶手赛跑。

“行。大家忙去吧。”

娄卫兵说完后横穿走廊，回到了他的单人办公室，一个不到10平米的小房间。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老旧的办公桌，角落立着两排档案柜，它们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

他看了一眼对面大办公室中重新忙碌起来的众人后，关上了房门，将身体陷入了椅子当中。

他的桌子放着这起案件的目前可用的资料。是刘小军刚刚放在这里的。

娄卫兵将文件拿了起来，粗略地浏览了一遍，是几张现场照片和被害人的身份资料。

（三）

“男性死者名叫张耀宗，41岁，身高167cm；女姓死者名叫王芬芳，42岁，身高160cm，是张耀宗的妻子。两人一起经营一家超市。最后一个死者名叫张新锐，16岁，身高156cm，是二人的儿子，就读于县一中。”娄卫兵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白板上贴着三个死者的照片，三人间用红色马克笔画线联系了起来，标注着三人的关系。

“三人的籍贯地是杨化县天溪镇红心村，张耀宗本来是农村户口，前几年为了孩子上学问题，特意升了城镇户口，来县里开了个批发部。”

这些信息大家基本都了解。毕竟县里就这么点大，平时亲朋好友间聊个天，大半个县里的鸡毛蒜皮就传遍了。

接下来才是重点，大家直了直背，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据法医初步判断，王芬芳的死亡时间为7月13日20点-22点之间，死因是腹部被刺13刀失血过多。凶手捅最后几刀的时候，王芬芳就已经昏迷失去意识。”

说到这里，娄卫兵闭了闭眼：“关于她的死亡时间，我补充一点。昨晚我在局里值班的间歇去了趟母河边，回来路上经过张记批发部时进去买了包烟，当时应该在21点左右。结账的时候是王芬芳收的钱。有可能，我是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

娄卫兵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面容平静，但大家还是从他的声音中捕捉到了一丝深邃的悲恸。

会议室里所有人，除了刚来不久不明所以的董淑外，都知道他昨晚去母河边是为了什么，于是心照不宣地低下头以示哀悼。董淑对大家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但也不敢开口，只好默默模仿他们的姿势，低下头来，想着等会议结束后，一定要找李让问问。

沉默片刻，娄卫兵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耀宗父子的死亡时间在一小时后，推测在21点-23点，二人都是被一刀割喉毙命。

“三人均为同一凶器所杀，经根据伤口形状和深度推断，是一把水果刀， 目前还没有找到。

“综合上面的情况，我们可以初步推断出凶手的画像。男性，身高在172-178cm之间，体格健硕，年龄30-45岁之间。”

娄卫兵停顿片刻，扫视一圈后，接着说：

“初步情况我总结完了。你们轮流说说各自了解到的情况补充一下吧。”

刘小军补充了一下报案的时间和经过。除此之外，在娄卫兵走后，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表示，这事一定是王芬芳弟弟干的。

他顺着声音，从人群中把那人找了出来。哪知那人却连连摆手，否认刚刚说过那句话。

娄卫兵点头道：“这条线可以跟进下，再去问下张耀宗的邻居们，王芬芳的弟弟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没有其他的嫌疑人”

刘小军说完后，李让起身说道：

“张耀宗的父亲在两年前去世，母亲还在世，住在红心村老家，由张耀宗大哥大嫂照顾。张耀宗还有一个姐姐，住在盐石镇，听说马上要临盆了；他还有个妹妹，嫁到外省去了，很少回来走动。”

“王芬芳的父母都没了，她的大哥、大嫂、弟弟住在老家红心村的祖宅里。刚刚小军说到了王芬芳的弟弟，我这边了解到他不乐意呆在农村，整日游手好闲，经常来县里和他的朋友鬼混。今年33岁了，还没有成家。”

娄卫兵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很好，还有人要补充吗？”

见没人再起身，他开始安排工作。

“齐栋，你带张尧去红心村调查，重点了解一下张耀宗夫妇的亲友关系，还有昨晚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注意，先别透露王芬芳的弟弟是我们的重点怀疑对象，以免打草惊蛇。”

“李让，你去和通信技术部的人对接一下，调取昨晚临滨路的监控，看看有没有拍到案发过程。”

“小军，你和我去走访下张耀宗的邻居，看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证人，提供更多线索。重点调查一下他们对王芬芳弟弟的看法。”

他拍了拍手：“其他人继续手头的工作，一有重要发现立马通知我。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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