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娄卫兵带着刘小军来到张记批发部附近,挨家挨户走访调查。不过与其说是娄卫兵带着刘小军,不如说是刘小军带着娄卫兵更为贴切。
因为无论是带路还是问话,几乎都是刘小军一个人在干。娄卫兵则缓步跟在他身后,沉默地打量着周边的环境。
即使是在刘小军问话时,他也不动声色,几乎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然而当对话有疑点时,他就会突然开口指出。这往往让对方猝不及防,愣住几秒,娄卫兵便趁这个机会紧盯着对方,尝试从神情变化中判断对方有没有撒谎。
“师傅,问了这么多户,怎么就没一个人看到昨晚发生的事呢。”刘小军有些沮丧地走在前方,边下台阶边抱怨道,时不时扭下头,看向身后的师傅。
娄卫兵道:“别急,多点耐心,这才哪到哪。没有结果也是一种结果。”
他们来到了一栋6层的居民楼下,小区才建成没几年,这栋楼正对着张耀宗家的后门。它的每一层都有东西两户,两侧的户型几乎完全一致。
挨家挨户敲门查问时,娄卫兵注意到,从楼梯口进入房间后,来到的是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透过窗户往下看,除了5、6楼被建筑遮住视野外,1到4层都能直接看到张耀宗家的后门,与后门所在的小巷。
他们在此也确实找到了一些相关线索。对昨晚张记批发部的后门是否开启这个问题,有几人表示隐约记得是关着的,但不能确定。一方面因为现在是夏天,他们每晚都会在阳台处四处观望,并不能确定看到的是案发当晚的情况;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张记批发部与左右铺面的户型几无区别,夜间灯光昏暗,他们不能肯定看到的门板就是张记批发部的。
关于目击的时间,每个目击者的叙述各不相同,7点、7点半、8点左右的都有,正是饭后去阳台乘凉的好时间。
但另外有几人表示,他们印象里后门似乎是开着的,目击时间分别是在6点半和7点左右。
他们都不敢断定,除了一个人,邹女士。
邹女士30多岁,单身。她确定在案发当晚的6点半左右,门是关着的。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邹女士当时正经过张记批发部的后门,原本开着的后门突然被重重一摔,关门巨响差点吓得她心脏骤停。她气不过,哐哐地砸后门想找人理论,然而房间里根本没有反应。她凑到窗户前往里看,没有看见任何人。邹女士又懒得因为这事绕一大圈从前门进去找人,最终只能大骂了一句悻悻离开。
在7点左右,目击者们的证词有些矛盾,于是刘小军接着问她,之后还有留意过张记批发部吗?后门是不是之后再次被打开了?
邹女士摇了摇头。即使她想留意,也没有办法,因为她住在顶楼六楼,从阳台窗户看下去,只能看见张耀宗家的屋顶。
二人走访完毕,准备回案发现场再调查一番。
“师傅,您真觉得我们刚才有收获吗?除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后门是开着还是关着的表述外,再没有任何其他信息了。而且覆盖的时间只有6点半到8点,离案发的9点左右还隔着至少一小时。案发时后门的情况还是一无所知。最重要的,王芬芳的弟弟和她是否有矛盾这个问题,没有一个人听说过。”刘小军记好笔记,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迷茫地看向娄卫兵。
但娄卫兵并未回答他的疑问,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他身后的街巷。
此时正值盛夏的午后,太阳高挂在天空正中。阳光通过空气,把三伏天的酷暑压迫到每个人的身心之中。
街巷的阴影在日光下,如听见晨钟的鬼怪,消失得无影无踪。巷子两边的房屋高低不一,一眼望过去,实在缺少一种协调的美感。
在刘小军的身后,一位年过五十的女士朝着他们走来。她右手打着一把遮阳伞,左手挎着一个小包,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时,眼神里充满了疑虑和探询。
在如此炎热的午后,两个陌生人停在这条她常走的小巷里,联系到今天早上的案件,她不难猜到二人的身份和在此的目的。
走近时,她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尽量小心地越过他们,然后加快脚步走向二人刚走访过的小区。
案件就发生她家对面,她生怕引火上身,无法像一个看热闹的普通群众那样保持好奇。她对眼前的这两位警官是有些害怕的,怕他们把她给牵扯进来。
进入楼道后,她几乎要跑起来了,只想马上回到自己的房中。但她还是没有躲过。身后传来的温和声音预示着麻烦的降临,她不由得浑身一激灵。
“这位阿姨。”刘小军小跑几步跟上她,礼貌地说,“您好。”
见阿姨停下了脚步,刘小军立马凑到她前面,掏出笔记本自我介绍起来。
“我们是刑侦队的,正在查今早张记批发部的案子。方便跟您聊聊,向您了解些线索吗?”
眼见躲不过去,她虽极不情愿,却也不敢妨碍办案,怕自己也染上嫌疑:“可以,进屋说吧。”
阿姨住在一楼西边的房间,她引着二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己则去厨房给他们倒点水。
刘小军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娄卫兵则独自漫步到了阳台。
阳台的窗户全都大开着,似乎在等一阵狂风吹过,带走屋内闷热的空气,可哪怕是一丝微风都不曾到来。
窗户下摆着一把青竹制成的躺椅,窗外是二人刚才伫立的小巷。
透过窗户外的防盗窗,张耀宗家的后门和窗户在他的眼前暴露无遗。通过后门和窗户,他甚至能看到张耀宗家客厅的斜斜一角。
刘小军坐不住,也凑了过来。
“师傅!这里和张记批发部只有一巷之隔!”刘小军很激动地说,“这里和案发现场离得这么近,说不定有直接目击者。”
他的内心燃起了希望:即使没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肯定也听到了,毕竟在炎炎夏日,大家的窗户全都是大开着的。
“等下问问她对张耀宗一家子都知道些什么。特别是王芬芳弟弟的事。如果姐弟之间真有争吵,这里应该能听到。”娄卫兵对刘小军小声嘱咐道。
阿姨正好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看到二人在阳台上,皱了皱眉。二人忙回到沙发旁坐下。
刘小军掏出笔记本:“阿姨,请问怎么称呼?”
阿姨顺势在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姓吴。”
“吴阿姨,您隔壁张记批发部里发生的事,您都听说了吧?”刘小军问道,他的身子稍稍前倾,手里拿着记录的纸和笔,语气温和。
吴阿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害怕和不忍的表情,早上她光是听别人聊起这事,就觉得毛骨悚然。
“好的,我们想问问您,昨晚9点到12点的这段时间,您有听到或看到什么可疑的事吗?”
吴阿姨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什么算“可疑”。
刘小军换了种问法:“我们刚刚看到,张记批发部的后门就在您家阳台对面,您昨晚有见到谁在那段时间内从后门出入他家吗?”
吴阿姨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但还是被娄卫兵敏锐地觉察到了。他向刘小军使了个眼色,对方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刘小军和颜悦色劝说道:“阿姨,您不用害怕。您知道什么都可以放心地告诉警方,警方对证人是严格保密的,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您说了什么。再者,您把线索提供给警方,警方早点破案抓到凶手,您和其他街坊邻居的安全才更有保障啊。”
这是刑警问询时的常用话术,目的是让知道内情但有所顾虑的知情人能放心开口。这些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因为情况涉及到自己或家人朋友的隐私,其中又有些不光彩的内容,选择不说出真相。这种情况下,刘小军刚才那套说辞是没办法让他们开口的。即使开口了,也会有大部分胡编乱造的内容。只有当刑警通过调查,一步步地推翻他的证言,让他无法继续隐瞒时,真相才会浮出水面。
还有一种则是因为知情人怕被凶手发觉灭口,因恐惧而产生了顾虑。这种顾虑很容易被刑警开导消解,特别是让知情人意识到——如果凶手一直没被抓到,她也会一直处在危险中——之后。
刘小军没有继续说话,耐心地等着吴阿姨做思想斗争。房间里的空气也静了下来。
随着吴阿姨的呼吸声从平稳变到急促,又从沉重变回平静,她也下定了决心。
她犹豫着开口道:“不知道怎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不是凶手。”
刘小军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她:“没事,您只要说出您看到的就行,核实工作交给我们警方来做。”
吴阿姨叹了口气:“昨晚天气很热,我吃过晚饭后,就去阳台躺在椅子上乘凉了。躺着躺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被外面的争吵声吵醒。醒来后,我左看右看,原来争吵声是从芬芳家传出来的。”
“您说的芬芳,是指死者王芬芳是吧。”
她点了点头。
“那您还记得当时是几点吗?争吵的内容还有印象吗?”
“我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当时是9点10分。至于他们吵架的内容,我没听清。”
9点10分,那不正好是案件发生的时候嘛!
刘小军感觉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了,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他被一股喜悦冲昏了头脑,以至于竟差点向他人透露出案情。
“那正好是……”他本想说出“正是案发时间”,但娄卫兵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及时打断了。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娄卫兵用目光示意他冷静,同时摇了摇头。
刘小军只得按捺下澎湃的心潮,一脸恳切地望向吴阿姨:“拜托您再好好想想,这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吴阿姨一脸为难:“真没听清……”她眯起眼睛,竭力地在记忆中搜索着,“不过,我记得跟芬芳争吵的是一个男的声音……”
“嗯……我想想……对了,我记得当时那男的好像说了什么要她道歉之类的话,还提到谁死了……’”
“谁死了?”
“不知道,也可能是我听错了。我平时就不喜欢听别人的八卦,昨晚也没有听到最后,直接去厨房烧水喝了。我睡醒后实在有点渴。”
刘小军稍微有些失望:“后来呢?”
“我再回到阳台的时候已经听不见吵架了。我想着时间也挺晚了,还是洗漱洗漱,上床睡觉吧,就准备回房间去。但是芬芳家客厅的灯突然关了,我感觉有点奇怪,就又呆了会儿。没过几秒,就看到一个男人从她家的后门里走了出来。”
“那你有看见他的脸吗?!”刘小军十分激动,莫名地感到口干舌燥,不自觉地干咽下几口唾沫。
吴阿姨摇了摇头:“没有,当时光线太暗了。”
刘小军十分诧异,不自觉提高了声音:“怎么可能呢?!距离这么近,光靠你家的灯光就能把小巷照的清清楚楚了。”
吴阿姨有点害怕,身子不由得往后一缩。
刘小军也发现了自己刚刚操之过急了,立刻道歉:“对不起,吴阿姨,我着急了。”
他一脸诚恳,刻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我只是想知道……当时为什么光线会那么暗呢?”
吴阿姨还是有些不高兴:“因为我家当时没开灯。我每天晚上在阳台乘凉的时候都要打瞌睡,灯开着怎么睡啊?”
“那你……”刘小军本想问“睡醒后为什么不开灯?”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吴阿姨看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也不再和他计较,接着解释道:
“睡醒后,我一般都不会开灯的。一是因为这是自己家里,家里的摆设位置我都很清楚,不开灯也不妨事;二是睡醒后突然开灯,挺晃眼的。所以,昨晚我被吵醒后,也没开灯。” 吴阿姨补充道:“对了,对面102没住人,还有芬芳家隔壁的门面正在转让,平时也没人。”
“好吧。”刘小军无奈地接受了现实,线索依然很少。真相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感觉让他的心情瞬间跌落到了谷底。
他打起精神问道:“您有注意到那男人有些什么特征吗?”
吴阿姨回想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应该不是我认识的人。”
刘小军奇怪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虽然光线很暗,但我当时有看到他的背影。他个子高高的,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我认识的人里并没有这样的。”
吴阿姨眼神上下扫视了一下刘小军:“倒是还挺像你的。”
这不就是特征嘛。刘小军心里苦笑:我可不想和凶手像。
“如果再看到那人的背影,您能不能认出来?”
吴阿姨不情愿地说:“应该可以。”
“好。”刘小军点了点头,一一记录在他随身的笔记本上。
“警官,那个男人就是凶手?”她小心地问道。
刘小军头也没抬,笔下不停:“不清楚,我们也还在调查当中。”
见刘小军正在埋头记录,没了连珠炮一般的问题,吴阿姨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哦,对了!警官,我还想起一件事。”
“你说。”
“那个男人走了几分钟后,又有一个人从芬芳家的后门进去了。”
刘小军奇道:“又来一个人?”
吴阿姨点了点头。
“那他怎么进去的?”
“从后门啊,我刚才说了。”
刘小军挠了挠头:“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说,他是用钥匙开的门?还是屋里的人给他开的门?”
“哦。刚才忘说了,前面那个男人走的时候,似乎只是把门虚掩着。所以,第二个人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刘小军点了点头:“这样啊。您接着说。”
话音未落,他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种可能,问道:
“前后两个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吴阿姨:“不清楚。我虽然记得前一个人的背影,但第二个人,他是很警惕地侧着身进去的,我看不到他的背影。至于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我就不知道了。他进去没多久我就去睡觉了。”
“这种时候去睡觉?你就没想到里面可能出了什么事,应该报警吗?”
吴阿姨低下头,没做回应。
她从来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虽然昨晚事情就发生在她眼前,她也并未在意。
“芬芳家是开批发部的,熟客经常从她家借道,我就没在意。”吴阿姨还是稍微给自己辩解了一下。
“不好意思阿姨,我语气又重了。咱们说回来。”刘小军顿了顿,“你虽然没看到第二个人的背景,但他们的身高你应该清楚吧。”
“嗯。他们的身高似乎差不多。但具体多高,我就不清楚了。”
“那特征呢?第二个人有没有给你第一个人的那种感觉。”
吴阿姨摇了摇头:“没有。第二个人给我的感觉……好像很犹豫,动作很小心。”
“那您有注意到他们手上有没有拿什么东西吗?”
“好像没有,不过也不确定,当时光线确实太暗了。”
刘小军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问道:
“您还记得第一个人出来的时间、第二个人进去的时间和你去睡觉的时间吗?”
“去睡觉的时候我看了下时间,是9点25分。其他时候我没看表。我感觉第一个人出来的时间应该不超过9点15分吧,第二个人进去的时间应该是9点20分左右 。”
刘小军一一记在了笔记本上。
“再听到的话,您还能认出和王芬芳吵架的男人的声音吗?”
“应该可以,我记得那男人中气还挺足的。”
刘小军把本子往后连翻好几页,开始问背景问题:
“您跟王芬芳熟悉吗?您刚才都是直接叫她芬芳。”
“也谈不上很熟,因为她家批发部离得近,我经常会去她那买东西。最开始的时候我都是叫的老板娘,有一次结账闲聊的时候,她让我叫她芬芳就行,还说周围人都是这样叫她的。后来我也就改口了。”
“那您了解她家的事吗?”
“道听途说过一些,芬芳有时也会向我抱怨几句。”吴阿姨讪笑了一下,“我不是八卦的人,但邻里们聊天,东家长西家短难免的。”
“能具体说说吗?”
她有些面露难色,一方面,这些信息是死者的隐私,死者为大,自己不该透露出去;另一方面,其中很可能藏有能帮助警察破案的线索。
刘小军看出了她的踌躇,安慰道:
“吴阿姨,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破案的关键线索可能就藏在您们以前的交流中。为了她,您也应该说出来,帮助警方尽快找出真凶。”
刘小军说得情真意切,不仅吴阿姨有所动摇,就连他自己,也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来。
“不瞒您说,我还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碰上这种事,我希望我以前说过的或抱怨、或闲聊、或嘱托的话都能被警察知道,因为其中可能就藏有能和凶手联系起来的线索。如果最终真的因此而查到了凶手,我会非常高兴的。”
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诚恳地总结道:“我相信,芬芳也会理解的。”
“好吧。”吴阿姨无奈地说道,“我想想……我记得她常跟我抱怨的,有一些邻里间的纠纷,有她公公家的事,还有她哥哥、弟弟家的事……嗯……还有她小孩的学习成绩……嗯……”
刘小军被气笑了:“您刚才不是说和她不是很熟吗?”
吴阿姨尴尬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她她就会和我诉苦半天。其实我真不乐意听。”
刘小军汗颜:“所以,您说的不熟,只是您自己的感受,而在王芬芳的心中,可能觉得你们是朋友。”
“可以这么说。”吴阿姨不情愿道。
刘小军直截了当地问道:“您给我讲讲她弟弟的事吧。”
吴阿姨摆了摆手:“她提起弟弟……我记得多数时候都是说他不务正业,经常和街溜子厮混。我还记得她当时是这么说的:‘你说我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弟弟?好吃懒做不说,成天在街上闲逛。30几岁的人了,也不想着存点钱娶妻生子,就知道和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要不是我爹妈临死前非要我照顾他,我早不管他了。你说,他们怎么能这样呢?!难道做女儿的就该累死累活嘛!我后悔啊,在他小的时候,我就不该疼他,就不该搭理他,这样等他长大后,也就不敢再踏进我家的门来了。’”
由于经常听王芬芳诉苦,吴阿姨也早就已经感同身受了,她不禁指责道:
“其实要我说,她弟弟确实太不像话了,这么大个人,自己不去挣钱,还天天跟他姐要。他姐不给的时候还甩脸色,说些难听的话,跟他姐欠他似得。也不想想他姐的难处,芬芳家哪还有钱啊。”
刘小军警觉起来,人们闲聊,虽然会聊到钱,但很少会透露家底。他问道:
“他们家没钱?也是王芬芳和您说的?”
“对,有次她在抱怨她公公家的亲戚,说就借了他们一点钱,这几天催债跟催命一样。”
“借钱?您知道是为什么借钱吗?”
“不知道,她没说。”
“那关于她哥您知道些什么?”
“好像老家的房子都被她哥霸了,但她哥从不管弟弟。她弟弟从小就怕他哥,不愿意和他哥一起住,一直住在县里。”
刘小军又问道:“那她邻居是什么事?”
“就是些邻里的琐事,比如她家隔壁泼水泼在了她家的正门口啊,还有谁家买东西赊账,多久没还之类的。都一些小事。”
“你们最后一次聊天是什么时候?聊了些什么?”
“最后一次应该是前天。内容……我记得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去女儿家呆了一个多月,她见我回家了,就过来串串门。”
“也就是说,最近这一个月里,王芬芳家发生了什么事,你全不知道是吗?”
“嗯。”她点了点头。
刘小军全部记录了下来,空气安静了下来,只有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刘小军检查没有漏记的内容后,合上笔记本,抬头环顾客厅,打量着这个房间,突然问道:
“您家里平时还有其他人在吗?”
“没有。我儿子女儿都在外地。”
她的脸上微微有些落寞,但刘小军这个年纪并不能领会:
“那您丈夫呢?”
“去世了。”
“对不起。”
吴阿姨摇了摇头,并不在意。
眼见没什么问题了,刘小军站起身来:
“我们没什么要问的了,抱歉耽误您这么久的时间。”
吴阿姨松了口气,也站起身准备送客:“没事。”
“之后,可能还需要麻烦您去公安局做下笔录。您放心,只需要在我们今天的问话内容上签下字就行。”
吴阿姨有些为难:“什么时候?我这两天可能就要搬走了。”
“搬走?”
“嗯,我女儿生孩子了,让我过去,以后就和她一起住。”
“哦……那您方便留一个搬家后的地址吗?还有电话。这样能方便我们联系您。如果以后有嫌疑人的照片和声音,还要麻烦您帮忙辨认。”
吴阿姨心中万分不情愿,但还是把地址和电话都告诉了刘小军。刘小军仔细记在了他的本子上。
“今天谢谢您了,对我们很有帮助。”
“不客气。”
“您之后如果想起什么,一定要联系我们。”
“好。”
“这是我的电话。”
刘小军从笔记本的后面撕下一页,写了个电话号码递给吴阿姨。
娄卫兵和刘小军走出门,和吴阿姨道别。刚转身,就听到身后急忙忙的关门声,留下二人在楼道面面相觑。
(二)
离开吴女士家后,娄卫兵和刘小军在附近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歇息。
“师傅,您说她提到的那两个人会是同一个人不,是凶手吗?”
刘小军蹲在地上,扭头看向身后的娄卫兵,一脸期待解惑的表情。
突然一阵微风吹过,为他们遮蔽烈日的树叶随之摇荡,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时不时地照进他的眼睛,使他不得不眯着眼。
娄卫兵倚靠着树沉思,手中的烟刚从嘴角拿开,他垂下头,直视着刘小军。
“说说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啊……我觉得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并且大概率是凶手。”
“理由呢?”
“因为第二个人是直接走进去的啊,也没有敲门,看主人在不在家,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门没关,而且屋子里没人,谁会这么干呐。这只有凶手能做到。”
娄卫兵点点头:“确实是一种可能。”
“师傅,您也觉得没问题是吧,那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离十还远着呢,仅凭第二个人直接进屋这一点不足以证明第二个人就是凶手。或许王芬芳家后门平时就不关,他只是个习惯不敲门的熟人。也可能是当天决定作案,并不在乎她家门关没关的仇人,如果关了,他可以敲门,而没关,更是天赐良机。”
“可怎么解释第一个人走后灯就关了呢,王芬芳如果不是在第一个离开前就被害了,她干嘛关灯呢。”
“关灯的可能太多了,你可别忘了,她家是开批发部的,老公、儿子都不在家,她当然得在店铺里盯着,既然去铺子里了,客厅的灯当然要关上。”
“她如果当时还活着,那她一个人在家,大晚上开着门?不现实吧。”
“开批发部,很正常。”娄卫兵叹了口气,睁着充满倦意的双眼看向前方,习惯性地吸了口烟。不知是否是因为昨晚值了一夜班的缘故,此刻他脸上没有竟丝毫斗志,只剩下疲惫。
刘小军注意到了这点,并不是因为他敏锐,而是娄卫兵的低沉实在太过明显。他连忙换了个话题。
“师傅,您还没说说您的想法呢?”
娄卫兵稍稍打起了一点精神,他站直了身子,不再倚靠着树。
“首先,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是的话,那他为什么去而复返?如果不是,那他们中的谁才是杀死王芬芳的凶手呢?又或者,会不会凶手并不在二人之中?”
他抽了口烟,望着刘小军,等他消化完自己的话,继续说道:
“现在还没有人目击到第三个嫌疑人,最后一种情况我们暂时先不考虑。
“先回到前两个问题。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我姑且称他们为一号和二号。如果王芬芳是在一号离开之前被杀的,那一号和二号一定是同一个人,并且大概率是凶手,不然二号没理由发现尸体后不去报警,如果是怕被警察怀疑,他也应该马上逃离,而不是继续待在房间里。可这样一来,就回到刚才的疑问,他为什么非要出去呢?凶手这个时候离开是要去做什么?
“如果王芬芳是在二号进屋之后被杀的,也不能排除两人是同一个人的可能。凶手离开后折返行凶的案例也不少见。
“而如果一号和二号不是同一个人,那情况就有些棘手了,比第三人行凶的情况好不了多少,都是零线索。并且到目前为止,我们掌握到的佐证,吴女士能听出声音和看出背影等,就全没用了。”
刘小军努力地消化着娄卫兵所讲的内容。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狂风骤雨后蓄满的水库,只能通过思考这道小小的闸门慢慢泄水。
过了一会儿,他才全然理解,脸上生出由衷的佩服。他笑嘻嘻地吹捧道:“还得是师傅,考虑的也太全面了。我……”
“行了,少来那套。”娄卫兵抽了口烟打断道。但被对方的笑容感染,他严肃的神情也稍现柔和。
他拍了拍裤腿:“也休息的差不多了,接着查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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