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过命兄弟

谭铁山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

你师父的名字，有人不想听到。

秦昭醒来的时候，窗外刚亮。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又原样咽了回去。

不想听到，那就迟早要让人听到。

他翻身下床，先去后院看了一眼。母亲在灶上熬粥，见他出来，笑着说昨夜面馆来了两个客人，说要等他。

谁？

说是你狱里的朋友。我说你不在，他们也不肯走，就在门口蹲了一宿。

秦昭脚步一顿，随即加快。

巷口，两个身影蹲在电线杆底下。

一个壮得像头牛，剃着寸头，蹲在那儿也把整根电线杆挡了个严实，正百无聊赖地拿石子在地上画圈。另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缩在壮汉投下的阴影里，手里捏着半根烟，烟灰老长一截了，还舍不得弹。

石头。瘦猴。

两人同时抬头。

壮的那个——石磊，蹭地站起来，咧嘴就笑：昭哥！你可算出来了！我跟瘦猴昨儿个下午就出了狱，直接奔这儿来的。你妈说你出去办事，我们寻思着等你……

侯三把烟头一掐，上下打量秦昭一眼，啧了一声：三年没见，昭哥，你这气色倒比进去那会儿还好了。练出来了？

秦昭没接话，走过去，一人肩膀擂了一拳。

石磊那身板纹丝不动，侯三倒被擂得晃了一下，夸张地哎哟一声。

进屋说。

三人进了面馆后屋。母亲端了三碗面过来，石磊两口扒完一碗，侯三一边吃一边拿眼睛把屋里屋外扫了个遍，末了压低声音：昭哥，我出狱前打听过了，你那个案子，卷宗被人动过。

秦昭筷子一顿。

说下去。

我也是听人说的，侯三放下碗，神色难得正经，你顶罪那案子，当初就该翻的——案卷里好几处对不上。可你人进去了，没人替你看。

石磊咽下最后一口面，抹了把嘴，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昭哥，你为那个女的顶的罪，兄弟都知道。现在你出来了，姓宋的攀了高枝，赵家那小子满临江横着走——这口气，换我咽不下。

秦昭看着面前这两张脸。

狱里三年，他什么人都见过。有进来的头一天就哭着喊冤的，有蹲了十年出去连路都不会走的，也有像石磊这样，为了一碗红烧肉跟人动刀、最后是秦昭替他挡了一棍才没把命搭进去的莽货；还有侯三这种滑不溜手、可又真拿命跟你换过情报的瘦猴子。

三年里，能拿命换命的人，就这两个。

他还记得进去的第二年冬天，食堂里有人故意找石磊的茬，五个人围着打。石磊那会儿还不会武，全靠一身蛮力硬扛，被按在地上也不吭声，死死护着怀里那半块舍不得吃的饼——那是侯三发高烧那几天，石磊省下来留给他的。

秦昭看不下去，出手放倒了两个，代价是自己在禁闭室里蹲了半个月。

出来后，石磊红着眼眶，把半块饼掰成三份，一人一份，蹲在墙角吃了。

从那天起，他们仨在号子里，再没人敢惹。

哑伯坐化那天夜里，秦昭一个人坐在号子里想了很久。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出去，查清楚是谁坑了他，该还的还，该算的算，然后一个人离开临江。

可石磊和侯三这会儿就蹲在他面前，两双眼睛亮堂堂的，等着他开口。

秦昭忽然就改了主意。

一个人清算，叫报仇。带着人一起把天捅破，那才叫翻案。

你们知道我这三年在里边，得了一样东西。他顿了顿，一位老前辈传了我一身本事。具体是谁，我暂时不能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你们越安全。

石磊挠了挠寸头，忽然一拍大腿：昭哥，你说的，该不会是狱里那个哑伯吧？我蹲号子那会儿就听狱里的老人念叨过，说那老头儿看着不起眼，进号子之前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秦昭抬眼看他。

石磊立刻做了个封口的动作：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

秦昭收回目光，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碗，声音不大不小：

我打算翻案。

三年前那案子，不是我撞的人。谁撞的，你们心里清楚。谁在背后动的手脚，我也查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就差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到台面上来。

石磊眼睛一亮：怎么干？

石头，你主武。打手、护院、看场子的，这些你来应付。别出人命，别留把柄。

成！

瘦猴，你主情报。临江的地皮、码头、夜场、赌档，谁开的，谁罩的，账目捏在谁手里，三个月内，给我摸清。

侯三嘿嘿一笑：昭哥，这活儿我熟。出狱前我就放话了——等我出来，整个临江没有我侯三打听不着的事。

至于我，秦昭说，案子我来翻，账我来算。你们只记住一条：从今天起，我们仨，一条绳上的蚂蚱。

石磊郑重点头。侯三也收起嬉皮笑脸，认认真真嗯了一声。

还有，秦昭看向窗外，目光淡淡的，我这案子，卷宗被人动过手脚。能碰案卷的人，来头不小。你们最近都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侯三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瞥了一眼。街面上空荡荡的，没什么异常。

他收回视线：放心，昭哥。

三人又说了几句，石磊和侯三起身告辞，去置办落脚的地方。秦昭送到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那半枚虎符压出来的印子，还浅浅地留着。

师父的东西，他一辈子都记得。

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影里。

车里坐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女人，二十五六岁模样，眉眼锐利，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档案簿上方。

她远远看着面馆门口那个年轻人送走两个朋友，又看着他转身回屋，全程神色如常，不慌不忙，像临江城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后生。

可她刚刚亲眼看见，那个"普通后生"抬手送客时，指节上缠着一圈极淡的老茧——只有常年握刀的人，才磨得出那种位置。

更让她留意的，是档案上那行冷冰冰的记录：三年前，过失致人死亡，判刑三年，实服三年，今天正好刑满。

顶罪的人，出狱当天不急着喊冤，先跟两个狱友立了规矩，分了工。

这不像是刚出来的人。

苏眉低头，在档案上写下两个字。

秦昭。

写完，她合上档案簿，隔着车窗又看了一眼那扇门，低声自语：

临江，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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