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热爱

天已微亮，一束晨光穿过铁窗，照射在A区218监房的床上，将睡梦中的柳恒熙唤醒。

柳恒熙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墙上的挂钟：6点52分，秒针正在“嚓嚓”地不停转动，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天幕中那个鬼魅般恐怖的倒计时——此时离《神圣家园》系统关闭，还剩十多个小时。

头昏昏沉沉的，他想再睡一会儿，但阳光晃得他无法入眠。柳恒熙知道，真正令他无法防御的不是阳光，而是萦绕在耳边的杜芦那一句句绝望的话语。

此时，杜芦和他十年来互动的点点滴滴在他脑海中胡乱地闪回，恍惚间，一段对话在他脑海中停驻了许久。

那是当他们从吴仲母亲家出来时，杜芦向他提出的期许：“你答应我，好好辅佐我，让蜀国在我们的手里，成为天下最美好的国家。”

当时，他的注意力全部被“蜀王送土”即将实现吸引，此时才想起来，他的回答是：“我答应你。”

翻来覆去之后，柳恒熙下了床来，按下了墙上那个咖啡色按钮。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早的时间按下这个按钮，毫无疑问，没有人回应他。

张林义应该是还没有上班，百无聊赖中，柳恒熙又看了看房间正中的霍斯系统，他现在还可以进入那个陪伴了他十年却即将消失的世界，去看它最后一眼，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捱到了工作时间，再次按下了那个按钮。

不多时，监房门打开，张林义出现了：“早啊，柳教授。”

“我要见龚世群，让他赶快来见我！越快越好！”柳恒熙面如死灰，没有一句多话。

张林义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并不感到奇怪，扯了扯嘴角：“呵呵，龚教授可不听你安排啊。”

“我知道，我也不想麻烦他，但我现在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必须要和他谈谈！”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说吧，昨天晚上，项目组和我们狱方相关人员开了一个紧急视频会议，开到晚上十点半，即使你今天早上不找我，我也正要来向你通报情况。”张林义叹了口气，沉声道，“柳教授，想来，你已经在里面看到倒计时了吧？神圣家园的项目已经结束了，服务器将在今天晚上十点整关闭。那个叫方缘的裁缝，昨晚已经被通知终止任务了，我现在也正式向你转达通知。”

“官僚主义！作风粗暴！毫无人性！”柳恒熙一口气连骂了三句。

张林义回以宽容一笑：“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毕竟你在那里付出了十年的心血。你发发牢骚可以，冲我发也可以，但事态已经发展至此，除了执行，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不，你认为没有选择，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想过，有些事情其实是可以改变的！你不过就是一个机械地、冷血地服从上级命令的狱警，所以你根本就不想去改变他们的决定！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要见龚世群，我要和他谈！”

“柳教授，你脸色不太好，我觉得，比起见龚世群，你更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才对！”

“我没有时间了！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当初他找我当裁缝的时候，亲自上门，苦口婆心，生怕说服不了我，现在呢？现在把我利用完了，就过河拆桥，连见我一面都不敢吗？”柳恒熙愈发激动，指着霍斯系统咆哮起来，“他龚世群明明就知道那里面有个活人，他还要关闭系统，他就是个刽子手！”

从柳恒熙龇牙咧嘴的表情看，他应该是还想骂些什么，但随后，张林义只看到他口吐白沫，绵软无力地倒了下去。

待柳恒熙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身边坐着张林义，还有龚世群。

“你醒了？好些了吗？”见柳恒熙醒来，龚世群问。

“这是哪儿？我这是怎么了？”柳恒熙精神还有些恍惚，有气无力地问。

张林义咧嘴一笑：“你昏厥了快两个小时了吧，低血糖昏厥，好在我们这医务室里有葡萄糖。不够的话，我这里还准备了一些奶糖。”说完，张林义把一袋奶糖放在了柳恒熙的床头。

柳恒熙没有去取奶糖，转而看向龚世群：“你怎么来了？”

龚世群挪了挪身子：“呵呵，还不是张队长给我打电话，说你急着要见我。我下午本来有四节课的，挂了电话，我立马就调了课，第一时间开车赶来。柳教授，不是我不愿意见你，更不是不敢见你，只是工作有些繁忙，一时走不开。但你确实需要的话，我还是准备来和你谈谈，好聚好散的。”

“不要说‘好聚好散’这四个字。”柳恒熙用哀求的眼光看着龚世群，“龚教授，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但我现在真心实意求你一次，请不要关闭神圣家园系统，让我继续这段经历，好吗？”

龚世群疑惑地看着柳恒熙：“怎么？我一直以为，你急着找我来，是想恳求我重新给你启动一段虚拟历史，让你重新戴罪立功，结果，你却告诉我，你要回那个已经没任何意义的古蜀国去？”

“是的，这就是我的诉求。”

龚世群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们都是知识分子，都是有契约精神的人，合作协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任务失败的条件之一就是因为你个人的原因让杜芦产生了自我意识。项目组分析了数据，确定杜芦不但产生了自我意识，而且其突变的原因正是因为你不断在改变他。现在那里面的历史走向已经完全混乱，在那里担任裁缝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你为什么要回去？”

“原因很简单，既然你们都知道杜芦觉醒了自我意识，那么，他和我们这样的活人有什么区别？他会感到害怕，感到痛苦，感到绝望！你们关闭系统，难道不是在杀人吗？”

龚世群轻哼一声：“我承认，你的想法确实符合人之常情，不过，咱们先不说拥有自我意识的非碳基生命算不算一个‘人’，就算是‘人’吧，目前的法律，也并没有对他的任何权利给予保护，保持系统运行，除了浪费资源，对我们的世界并没有任何好处，那么为什么还要抱残守缺呢？”

“正因为法律没有对他的权利给予任何保护，我才更加同情他！他被你们一个轻描淡写的关机动作给杀死，没有一个亲人给他送葬，也没有一个人为他感到痛心，相反，未来人类提到第一个觉醒的人工智能时，没准还会用奚落的口气说：‘幸好觉醒的不是实体机器人，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我们人类是不可战胜的！’呵呵，你们把他设定为一个昏君，他想这样吗？他不想，他一直在试着改变自己，在昏君与明君之间拉扯，当他终于做好要大干一场的心理准备时，你们却给了他如此毁灭性的打击，这对他公平吗？”

“是不公平，可是，为了人类的进步，这样的牺牲者早晚总是会出现的。”龚世群停了停，换了一副笑脸，拉了拉柳恒熙的胳膊，“好了柳教授，咱们都不要用这种方式说话。考虑到你的人品和学识，我想，我去求求项目组，他们应该还会给你一个当裁缝的机会的。我们甚至可以把时间段设定为开明王朝的最后十年，你和新的杜芦重新开始，引导他在十年后被秦国所灭，这一次，你可千万别再犯错误了哦。”

“我受够了！”柳恒熙甩开龚世群的手，“我宁可把牢底坐穿，也不会再回到那个被谎言所支配的人生中去！”

张林义插话：“不开启新的裁缝任务也可以。柳教授，出于保密的需要，我们狱方也不会再安排你和其他犯人同住一室。我们可以把那个霍斯系统拆掉，让你继续住在A区218监房，你可以安安静静地进行别的学术研究，如果做出了重大成果，你还是有很大概率可以减刑的。但是你执意要回去，就算项目组和狱方都同意，我也无法预判，你最终会执行多长的刑期。”

柳恒熙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关系，刑不刑期的，我早就无所谓了。从现在开始，我只做一个遵从内心真实声音行事的人！我答应过杜芦，我要全力辅佐他，帮他把蜀国建设成为天下最美好的国家，这就是我内心真实的声音！”

龚世群看了看张林义，又看向柳恒熙：“唉，你这个人，可真是让人又敬佩又头疼啊。行了，你的想法，我已经了解了，但是项目组会不会同意，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而且，项目组的上面，还有科协、有考古学会，说白了，我们也是受他们管辖。这事儿，我看希望不大。”

“不，我还是那句话：能否成功，关键是我们有没有为此拼尽全力。而且我坚信，这事一定会成的。”柳恒熙坚定地说。

“哦？一定能成功？你哪来的底气？”龚世群好奇地问。

“因为这世界上第一个觉醒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很幸运，他诞生在我们中国，而我们国家是一个仁义之邦，是不可能无端杀人的！”

龚世群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突然有了点想法……这样吧，我先给项目组打个电话，请他们暂缓关闭服务器，再等我做下一步工作，但在此期间，你暂时不能进入《神圣家园》。”

“好，你打算怎么做？”

柳恒熙刚问完这句话，一个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拧着一袋液体。“477号该换药了。”

三人关于神圣家园的对话戛然而止。柳恒熙精神百倍地坐了起来：“我看不用了，我已经痊愈了。”

“嗯，不用麻烦了，他已经没事了。”张林义也试着劝走护士。

“好的，那我帮他把管子拔了。”护士说完，朝柳恒熙走去。

张林义和龚世群起了身来，双双向门外走去。张林义突然说：“对了，下床以后跟我去探视间，你女儿等了好久了。”

柳恒熙表情一抖：“啊？柳罗蜀儿也来了？”

龚世群大笑：“是我带她来的。听说你晕倒，我也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就顺道去学校接你女儿来看看你，早知道只是低血糖，也就不用那么紧张了。怎么样，我也忒有人情味了吧？当然，这个建议也是张队长提出的，如果没有狱方电话通知学校，不管是校方还是你女儿，都不可能信任我这么一个老东西，哈哈。”

待龚世群说完，两人随即先行一步离开了医务室。护士在做完善后工作后，也随即离了开去，只剩下柳恒熙一人躺在病床上，平复着自己复杂的心情。

十多分钟后，柳恒熙才到达探视间。张林义在里侧，龚世群已经到了外侧，跟坐着的柳罗蜀儿指点着什么。

长大之后第二次见父亲，柳罗蜀儿全然没有了上一次的羞怯，隔着玻璃，她按下电话的免提，认真地叫了一声：“爸爸。”

柳恒熙露出了久违的笑脸：“爸爸没事，以后学业忙的话，不用专门请假来见我。”

柳罗蜀儿笑了笑：“说到学业，我还得感谢你，自从上次见了你之后，我的成绩提升得好快，好像突然有了一种动力。”

“是以前挖的坑太大，所以提升空间才这么大吧？哈哈。”柳恒熙开起了玩笑。

“哪有爸爸这么说女儿的？”柳罗蜀儿撅了撅嘴，“说实话，以前我成绩算不上好，但是也绝对不差，属于那种不上不下的水平，引不起老师的注意，从来没挨过批评，但也从来没得过表扬。但最近，语文老师表扬了我一次，原因是我的一篇作文写出了新高度，被老师选为了范文在全班念。”

“是吗？哎哟，我女儿可真厉害。写的什么啊？”柳恒熙饶有兴趣地问。

“题目叫做《父亲母亲之间》。”

柳恒熙的笑容僵住了，半晌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哦。”

柳罗蜀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我可以念给你听吗？”

柳恒熙点了点头，他知道，从女儿决定来监狱看他的那一刻起，便想好了要念这篇作文，而自己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接下来，柳恒熙第一次，因为一篇作文而潸然泪下。

父亲母亲之间

父亲母亲之间，是一门最美妙的艺术。他们如同一对舞伴，在生活的舞台上舞动着自己的节奏，谱写着一曲曲或喜或悲的乐章。

我的母亲走得很早，在我的记忆中，她的相貌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最漂亮的年纪。虽然在她生命最后那段时间，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但她仍然对我悉心呵护，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拂过我幼小的心灵。她总是默默地付出，无论是为了丈夫，还是为了孩子。从她的身上，我学到了爱和坚韧，能做她的女儿，我感到此生无憾。

我的父亲则刚好相反，印象中，父亲总是沉默寡言，一回家就坐在书桌前、电脑前，沉醉于他的事业中。他很少主动来找我和母亲说笑，甚至有时候严肃得不近人情。我小时候有一点怕他，但母亲总是说，父亲是个很好的人，甚至在她离世的时候，还不忘劝我去相信父亲、亲近父亲。我开始不懂，直到十年以后我才发现，当父亲不再为那些功名所羁绊时，其实他的本真也挺可爱的，他甚至劝我去追求自己喜欢的男孩子。从他的身上，我学到了宽容和真诚。有这样的父亲，我感到欣慰和自豪。

随着年纪的增大，我渐渐懂了，我的父亲母亲，虽然在很多方面有着很大的差异，但他们是相爱的，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默契和理解，虽然有时候也会使些性子、针锋相对，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对方。他们不需要言语，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明了对方的心意，只需一个拥抱，便能传递无尽的温暖。甚至，他们的默契和理解，也正是在那一次次的针锋相对中，不断得到灌溉，最终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

虽然，从一般人的角度看，我早早就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庭，但那么多有着完整家庭的同龄孩子，却未必像我这样有着对父亲母亲近乎完美的印象，反而因为父亲母亲之间的矛盾，生出了很多叛逆情绪来。

我的父亲母亲，最终没有相濡以沫，没有白头偕老，但人生的舞台就是这样，充满了遗憾，充满了伤怀，但也正是因为这种遗憾和伤怀，使得他们的故事如同断臂的维纳斯一样美得无以言表。谁又能说，这样看似破裂的家庭，不会润泽他们的女儿呢？

待柳罗蜀儿念完，柳恒熙擤了一把鼻涕，笑中带泪：“这样就完了？”

“对啊，800字的作文，能有多长？”

“我很高兴你能这样看待我和你妈妈。对，我和你妈妈就是像你写的这样的关系，但一般人很难理解。”柳恒熙调整了一番情绪，“蜀儿，你长大了。我说的长大，不单单是指年龄，而是和上一次我们见面相比，我觉得，你又成熟了许多，所以，我想诚恳地告诉你，我之前答应过你，十年之后我就会出狱，亲手把你交给你的如意郎君，但这不是一句承诺，我无法保证它能够兑现，对不起。”

柳罗蜀儿却并未展现出任何的失望：“我知道，刚才龚老师已经跟我说了。”

“说了？等等，他说什么了？”柳恒熙不解地看向龚世群。

龚世群轻描淡写地回应：“《神圣家园》的项目，我在来德阳的路上已经告诉她了，而你想放弃其他立功机会，想继续这个项目的想法，我刚刚也给她说了。”

柳恒熙更加不解，目光在柳罗蜀儿身上游离了一圈，又回到龚世群身上：“为什么？这不是涉密项目吗？”

“根据规定，当一个《神圣家园》项目即将关闭时，裁缝任务也宣告结束，这个时候，是可以告诉其家人真相的。还有，由于杜芦的觉醒，中国已经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诞生具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或者说数字生命的国家，这是一项非常伟大的科技成果，项目组和高层这段时间其实也正在商讨，要不要把这个项目解密，对国际社会公布，或者至少部分解密，所以我才说，我倒是突然有了点想法。”龚世群正眼看着柳恒熙，郑重地说，“柳教授，你是对的，其实从我个人的角度看，我是非常支持你的。正如你所说，我们国家是一个仁义之邦，而国家最高意志的体现，是法律。我们项目组的负责人涂雪峰教授是全国人大代裱，我刚才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我说，我不仅想保住杜芦的‘生命’，而且还想以此为契机，推动全国人大订立数字生命的相关法律。”

柳恒熙眼睛一亮，仿佛早已干涸的灵魂重新焕发了生机：“这件事，如果真能成功，我会感谢你们一辈子！”

“但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人类和数字生命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无论是学术界还是民间都众说纷纭，别说远远没有达成共识，甚至可以说不同的观点势同水火——有的支持多种生命形态共存，有的则视数字生命为洪水猛兽。而一部法律的出台，是需要全社会先形成共识的。”龚世群停顿了半晌，不无担忧道，“而且，我们人类，真的已经做好准备，去接受另外一种生命形式的存在了吗？这里面，可牵涉到很多伦理问题啊……”

“接受，我第一个接受！”柳罗蜀儿突然高高举起右手，“我早就想过无数次了，如果有一种技术，能在妈妈去世前，把妈妈的思想植入电脑，那她就能以那种形式的生命活下去，然后我就可以经常去电脑里面见她！”

龚世群笑了笑：“那是你的想法，其他人呢？”

“我们福利院里的那些孤儿，都是这么想的！”

“呵呵，孤儿当然都会这么想，可是其他人呢？比如你的那些同学。”

“从小学到高中，即使是那些有完整家庭的同学，聊到这个想法时，都很激动啊，没有一个反对的！”柳罗蜀儿扯了扯嘴角，“我就搞不懂了，你说这里面有很多伦理问题，那你说说看，都有些什么伦理问题啊？”

龚世群思忖了片刻，似乎并没有对这个问题作好十足的准备：“这个嘛……我毕竟只是个考古界的学者，而且，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先例嘛……我只是以个人的想法来谈谈，比如说，随着数字生命的普及，人类自然会跟它们建立更紧密的关系，比如友情、爱情什么的，这势必会对人类社会的道德观念产生影响。举个例，一个男人沉迷于虚拟世界，和一个数字女人结婚并产生了真爱，那么，他是否算法律意义上的出轨？比如，一个人在现实社会中压抑了很久，想报复社会又不敢，于是到虚拟世界里去大肆搞破坏，这势必会激发他的血性，增加他的危险性。再比如，人类对于虚拟世界有着完全的生杀大权，那么，人类的代表机构，比如联合国，要不要和虚拟世界建立官方联系，以协议的方式界定双方的关系？如果人类违反协议，谁来执法？再比如嘛……”

“好了龚老师，不要再比如了。”柳罗蜀儿噗嗤一笑，“我看，您都是临时想出来的吧？哪有这么复杂？我们没有您那么高的学识和见识，所以没有您想得那么多。我们只知道，科技总是要进步的，人类社会也总是要进步的。猴子进化成人类的过程中，有人为我们操这些心吗？没有！那我们人类还没有猴子时代过得好吗？当然不是！我们有了更长的寿命，有了更好的生活条件，我们也因此有了更多的机会，做喜欢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从而更开心更快乐！我们活着，去体会‘活’的感觉，不就是为了更开心更快乐吗？你们大人啊，就是想得太多了，越活越复杂，越活越累！”

柳罗蜀儿说完，贼贼地看向柳恒熙：“爸爸，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啊？”

“对，非常对啊！”柳恒熙会心一笑。

龚世群也笑了起来：“父女连心对付我是吧？唉，也是啊，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想得越来越多，说好听点，叫成熟，说难听点，就是保守。所以说，这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啊。”

柳罗蜀儿安慰：“龚老师不算保守的了，毕竟留住那个世界，给数字生命立法这事儿，还是您提出来的。”

龚世群保持微笑，点了点头。

“我倒是对一个问题很感兴趣。”柳恒熙趁势问龚世群，“龚教授，你有没有想过，你既然已经有了目标，刚才为什么又非要自我怀疑一下呢？”

龚世群纳闷：“刚不是说了吗，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喜欢想太多。”

“我看还不只这样，还不仅仅是年龄的问题。”柳恒熙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龚教授啊，我这段时间，常常在反思自己，然后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感受——我们这些长期做学术、写论文的，似乎变成了这样一种人，凡事喜欢说个一二三，而且大体上是这样一种节奏：一，这个事情是怎样；二，这个事情存在什么问题；三，存在问题的原因是什么；最后下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看似说了很多很多，其实都是些正确的废话，什么也没说！但一旦我们不这样说话，好像就显得自己没水平，愧对教授的头衔！”

龚世群眨了眨眼：“哦？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儿。”

“所以说啊，我们这些所谓有思想的知识分子，走得越来越远，但也越来越忘了去倾听我们内心深处的声音。我们能不能也向这些小青年学习一下，对于事物，去大胆地、干净利落地、无条件地、不设防地提出自己的观点，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呢？”柳恒熙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以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导致裁缝任务失败的，不是冷漠，而是热爱。现在，我要把这句话反过来说——冷漠，可以使我们的生命延续；但热爱，能使我们的生命燃烧。”

龚世群鼓起了掌：“不错啊，柳教授，我似乎已经看到了你眼中的热爱，那种满满的少年感。今天，我龚世群也算受教了，那我就试着如你所说，去大胆地、干净利落地、无条件地、不设防地提出自己的观点吧——为了人类社会的进步，我愿意，也会拼尽全力，去推动数字生命的立法。”

柳恒熙还以掌声：“龚教授，以前，我确实对你有诸多误会，甚至不满，即使后来你把裁缝任务交给我来做，我也只当你我之间是一种合作关系，是利益让我们走在了一起，提起你，我心里不舒服、膈应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但现在，我心里那份膈应已经彻底消失了，谢谢你。”随后，又看向柳罗蜀儿：“女儿，你向那个男生表白了吗？”

柳罗蜀儿点了点头：“嗯，认真表白了才知道，原来他也很喜欢我，听说我喜欢他，他开心得不得了。我们约定，现在还是以学习为重，但是要一起努力，考上同一所大学。”

柳恒熙欣慰地笑笑：“挺好的，真的。那么，我要做什么事情，想必龚教授已经跟你交代过了吧？我正在申请继续留在那个世界里面，作为开明王朝的丞相，辅佐杜芦实现他的夙愿。这不是立功，所以，我无法保证十年之后能准时出狱了。你会怪我吗？”

“不会的。”柳罗蜀儿报以灿烂的笑容，“爸爸，我为你的选择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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