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川文大的水吧内，柳恒熙向路薇讲完长长的故事后，深深地吐了口气：“大概情况就是这样，之后，我等待了两个多月的时间，龚世群才给我带来消息，说我的申请批准下来了，我可以继续进入那个项目，直到出狱。至于他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努力促成了这件事，那我就真不知道了。”

“够了柳老师，后面的事情，没准我比你还清楚一点。”

路薇关掉了巧库APP，笑道，“那段时间，《神圣家园》的项目公布出来了，特别是第一个数字生命的诞生，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国内所有的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这件事情，引发了全社会的大讨论，最后，支持服务器长期运行的舆论占了上风，我想，这背后，龚教授应该是一个重要的推手。”

“是的，前两天我在家里刷网站，也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些报道。看得出来，当时人们是非常震惊的，但现在，全世界已经完全接受了数字生命存在的事实。”

“嗯，今天我们这个时代，又被称为‘元宇宙3.0时代’，数字生命构成的元宇宙，已经广泛用于商业化，人们可以自由进入各个元宇宙，和里面的数字生命进行互动。2047年，国家出台了世界上第一部《数字生命保护法》，明确了虚拟世界一旦诞生数字生命，未经全国人大授权不得关闭，在最高权力层面对他们的权利给予了保护。不过，数字永生和实体机器人人类化，仍然是一个禁区，这些涉及到人类生存的根本性问题，还需要更多时间来解决。”路薇说完，朝柳恒熙比了一个大拇指，“无论如何，柳老师凭着自己的热爱，凭着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精神，已经推动了人类文明前进一大步，光这一点，就足够载入史册了。”

柳恒熙略显尴尬：“说实话，当时，我真打算把牢底坐穿的，没想到，在共和国成立100周年之际，他们又认定《数字生命保护法》的出台与我有关系，给我算作了立功。呵呵，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哦？听你的口气，柳老师不会因为过早离开了《神圣家园》而有点失落吧？”

“怎么说呢，是有一点吧……”柳恒熙怅然看向窗外，随后又认真地转头看向路薇，“不对，我不想欺骗自己的内心。不是有一点失落，某种程度上，我已经把那个世界当作了自己灵魂的归宿——我已经58岁了，替一代蜀王建立一个美好的古蜀国，我想，我的生命中，再也不会经历比这更浪漫的事情了。”

“所以呢？”路薇好奇地看着柳恒熙，“你继续古蜀国的项目后，这十年，在里面是怎么度过的呢？”

柳恒熙又来了精神：“我重返系统后，杜芦得知任秉又变成了我，而且服务器将长期运行，简直是欣喜若狂啊。其实，项目组考虑到我和杜芦的感受，特意把所有古蜀国的NPC算法都换成了纳伊度算法，这样，不知什么时候，某些NPC就会觉醒出自我意识，从而使得认真经营这个世界、造福百姓变得更有意义。当然，关于那个世界的真相，只有杜芦和我两个人知道。于是，为了整个古蜀国百姓的福祉，我就当了杜芦身边的商鞅，采用远超商鞅变法的措施，把古蜀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全部改革一新，使得古蜀国具备了匹敌秦国的实力。”

路薇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才十年，就使得古蜀国具备秦国的实力？”

“是的，我说了，我采取的是远超商鞅变法的举措。作为一个21世纪的人，我的智慧和见识远在商鞅之上，不说别的，我造不了核弹，但只花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帮他们开发出了火器——光这一项，我们就可以统一天下了。但杜芦听从了我的建议，没有对外扩张，而是采取防御性的军事策略，使得秦国不敢侵略。后来，我还造出了纸张、指南针、活字印刷术，并推广当代的简体字。呵呵，你无法想象，那里的百姓，简直把我当作神一样来对待。”

“那出狱之前呢？柳老师正在帮他们做些什么？”

“去年，我刚好完成了土地改革，允许土地自由流转，今年开始，失地农民增多，我就开办了几家作坊，把那些失地农民召集起来生产小商品，形成雇佣劳动关系，我想试点搞出些资本主义经济的萌芽。”

路薇忍不住一笑：“柳老师这是要亲自导演一遍人类文明的推演吗？”

“很有意义对不对？虽然这个速度已经非常快了，但是十年的时间还是远远不够，我正打算继续大显身手时，哟，释放令来了！”柳恒熙耸了耸肩，“你不知道，此时的杜芦正值壮年，得知这个消息，又失落了一番，于是，我走之前，把所有我能想到的关于人类文明的知识，全部给他写在了纸上，这样，即使没有我，他应该也能靠自己把古蜀国带到更高的高度吧。”

“嗯，也只能这样了。”路薇停顿了半晌，若有所思，“对了，我们似乎还少谈了一个人。”

“少谈了谁？”

“方缘呢？这十年，她应该没有在里面陪你了吧？”

提到方缘，柳恒熙身子微微一颤，不自觉地调整了一番坐姿，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呵呵，我还以为，你要说柳罗蜀儿呢。”

路薇淡然一笑：“柳老师你都忘了，你的千金大小姐，前天我们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谈到过了：你现在正在张罗她的婚礼，新郎就是你故事里提到的那个青梅竹马的男孩子。只是方缘的事情，今天你才跟我谈起。我总觉得，那个女人对你好像也有特别的意义。啊，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是那么重要，或者没有什么特别意义的话，也可以不提她的。”

柳恒熙思忖了片刻，表情黯淡道：“没有。这后半程，纯粹是我的任性所为，她自然不会在里面扮演庄蓁。我甚至，完全没有她的消息。”

“那你现在自由了，不打算去找她吗？你们约过的饭，还有咖啡，不准备兑现吗？”

柳恒熙苦笑：“那是建立在我们的裁缝任务正常进行，二十年后大家同时出狱的基础之上。如今我才刚刚出狱，她的消息我一点也没有，上哪儿找她去？”

“可是，她十年前已经结束了裁缝任务，有了其他的立功机会，难道不值得试一试吗？”

“呵呵，你那么关心她干吗？”柳恒熙深吸口气，目光犀利地看向路薇，“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主意？”

“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路薇眼神躲闪了一下，“就是身为女人，我感觉，她对你的感情有点不一般。柳老师，难道你们两人，不觉得能在那个世界中相识一场，是一种特别奇妙的缘分吗？”

“哦？就我刚才讲的那些，你就能判断出她对我的感情？”

“难道不是吗？她说，她想和你做彼此不设防的人，然后你说，你永远不想做让她失望的人……这里面的韵味，还需要说得那么透彻吗？”

“我说永远不想做让她失望的人？”柳恒熙蹙起了眉头，“等等，我今天讲的那么多东西里面，我有提到过这句话吗？”

“哎呀呀，穿帮了穿帮了！”路薇挠了挠脑袋，满脸的尬笑。

柳恒熙顿时坐直了身体，情绪失稳：“喂，快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实话告诉你吧，方缘在其他项目上立了大功，比你提前一个月出狱了。她很想找你，先联系了项目组，项目组说你还没出狱，但把我当你助手的事情告诉了她，于是方缘就给我打了个电话，希望能通过我联系到你，见你一面。电话里，她简单说了说你们的情况，说你在某个时候表过态，永远不想做让她失望的人。”路薇说完，贼笑起来，“嘿嘿，别看人家年过五旬，但气韵优雅，大眼睛、瓜子脸，应该和里面的庄蓁差不多吧？”

柳恒熙这才眼中放光：“对，我是说过这句话，是在我杀死吴仲，她抱住我的时候说的，但我讲故事的时候，把这句省掉了。她现在在哪？”

“她了解到你的出狱时间后，就到成都来了，先和我见了一面。她说，如果柳教授不喜欢喝咖啡，她也愿意陪你喝峨眉毛峰，一辈子那种。”

柳恒熙沉默不语，他五味杂陈地看向窗外——雨后天空中，一弯缤纷的彩虹横跨天际，宛如一座桥梁连接天上与人间。

“这是我们的神圣家园。”柳恒熙喃喃自语，眼眶中泛起一丝泪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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