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倒计时

“有什么东西在向我们靠近！”脚步声由远及近，柳恒熙警觉地站起身来，只见昏暗的月光下，一个体型如小山般庞大的动物身影，正在缓缓向边界这边走来。

“天府精灵！”

柳恒熙一声召唤，天府精灵现身：“主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我只需要你照亮前面那个大家伙。”

“好的主人。”天府精灵说完，周围的白光变得更加强烈起来，一时间，柳恒熙身边的一带，已宛如白昼般清晰。

白光中，庞然大物的样貌一览无遗——那是一头身高达到两米以上的白色犀牛！

“我的天，是白犀牛，是白色的犀牛！”柳恒熙兴奋地大叫起来，“古蜀国的土地上，果然生活着白色犀牛啊！哈哈哈！”

“龚世群，你看到了吗？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说？”柳恒熙不自觉地朝白犀牛疾步而去，双方不多时已近在咫尺。

白犀牛前行的方向，正是边界的外侧，本来心无旁骛的大家伙，听到柳恒熙的声音后，便也停下了脚步，扭头朝柳恒熙这边看过来。

天幕中，月明星繁；远处的山峦间，火光冲天。在这如梦幻泡影般的红白光影中，柳恒熙与白犀牛四目相对——虽然没有相机可以拍下这一刻，但多年之后，柳恒熙每每回忆《神圣家园》时，这一定格的画面，仍然会第一时间浮现于他的脑海。

但白犀牛显然没有这样的情愫，它对柳恒熙的出现并不感兴趣，在短暂的对视后，白犀牛仰天长啸一声，又低下头颅，继续朝边界走去。

“轰——轰——”步伐缓慢，但也铿锵。

随后，柳恒熙便目睹了他在头脑中想象过无数次的画面——白犀牛头上的犄角渐渐消失，接下来是整个头部，再后来，便是半个身子、整个身子，如同切香肠一般，一段一段被那边界“吞噬”。

正如龚世群所说，受容量所限，那些虚拟的动物，剧情需要时，它们会直接从边界出现，和边界内的事物产生互动，而它们出去时，又会消失。

在凝望了空空如也的边界外侧片刻后，柳恒熙折返回了杜芦身边：“一头白色的犀牛，你看到了吗？它属于边界那边的世界，所以它可以穿过边界。”

“我看到了。所以呢？”杜芦有气无力地反问，“它死了吗？”

“不，它只是一堆数字，无所谓死活，准确地说，是从来就没有活过。”

“所以，你们那个世界的人，觉得自己有权力掌控这个世界生命的生死吗？”杜芦站起身来，目光冷峻地盯着柳恒熙。

柳恒熙顿感头皮发麻——也不知是被杜芦盯得头皮发麻，还是那个问题让他感到恐惧。

“这个世界，真的要死了……”杜芦凄楚一笑，“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白犀牛。在我们蜀国，确实一直流传着白犀牛的传说，但这个传说并不美好，因为鸟类和犀牛是共生关系，但白犀牛是犀牛中的异类，所以，一旦白犀牛现世，太阳神鸟就会被吓跑，不再保佑蜀国，这时候，世界末日也就来临了。”

柳恒熙轻哼一声：“到了现在，你还相信这些传说吗？”

“我本来不相信，但现在，不得不相信了。”杜芦说完，抬起头来，指向天府精灵，“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可以看见你说的天府精灵了。”

柳恒熙瞠目结舌地看着杜芦，又看了看天府精灵，只见杜芦的指向正是天府精灵的所在位置。“你可以看见那东西？”

不等杜芦回答，天府精灵主动解释：“是的主人，他已经可以看见我了。《神圣家园》系统将在24小时之后关闭，此时，项目组为了数据的完整性，已将所有原来被屏蔽的环节解禁。不光杜芦，其他的NPC，也都可以看见我了。”

“系统将在24小时之后关闭吗？那快帮我联系老人与海！”柳恒熙急促吩咐道。

天府精灵回应：“抱歉主人，庄蓁的扮演者方缘已经下线，此时的庄蓁为系统托管，故无法帮您联系老人与海。”

“她为什么这时候下线？为什么都不跟我道一句别？她也知道系统将在24小时内关闭吗？”柳恒熙连续追问，语气已失稳。

“抱歉主人，这些问题，不在天府精灵的回答范围内。”

突然，杜芦指着天空问：“那也是世界末日的征兆吗？”

柳恒熙仰头看向天空，只见无边无际的天幕中，赫然出现了一排巨型红色字。

“神圣家园系统将于23:57:24内关闭。”

随后，汉字不变，代表时间的阿拉伯数字，却在不断变化，如同鬼魅。

23:57:23、23:57:22、23:57:21、23:57:20……

“是的，神圣家园系统将在23小时57分钟内关闭，也就是十二个时辰内。那个不断变化的部分，就是我们那个世界用于计时的数字，它在不断减少！”柳恒熙哀叹一声，摇了摇头，“看来，这个世界只剩下十二个时辰了。”

“你们给这个世界起的名字，叫做《神圣家园》吗？”杜芦再次瘫坐于巨石旁，苦笑叹息，“好名字，好名字……柳恒熙，一会儿，你也要下线了吗？”

柳恒熙坐回杜芦身旁：“不，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杜芦欣慰地点了点头：“说说吧，你们那个两千多年之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们那个世界，离古蜀国已经隔了两千多年，可以说的东西太多了。你想知道什么，我们慢慢聊吧。”

杜芦想了想说：“那，就从犀牛开始聊聊吧。两千多年之后，还有犀牛吗？”

“我们那个世界，还有犀牛存在，但那个世界分成了两百来个国家，我所在的国家，土地上已经没有了原生犀牛。”

“为什么？”

“在历史的长河中，我的国家经历了太多的改朝换代，发生了太多的战争，人们发现犀牛的皮非常坚韧，为了赢得战争，就大肆屠杀犀牛，把它们的皮做成铠甲、做成盾牌、做成各种防具……大概在我出生之前一百年吧，原生犀牛就已经灭绝了。”

“是吗？那你告诉我，这两千多年，这个国家都经历了一些什么朝代？”

“很多。”柳恒熙掰着指头说，“大的朝代有夏、商、周、秦、汉、唐、宋、元、明、清，中途还有些分裂的小朝代，就不用一一介绍了。”

“夏、商、周、秦……”杜芦若有所思，“最后的大赢家，果然还是秦国啊？他们到底怎么成功的？”

“如你所担心的那样，后世普遍认为，秦国的崛起正是源自于商鞅变法。嬴渠梁时期，商鞅在政治、经济、军事各方面对秦国进行了改造，使秦国迅速强大起来，后来嬴驷继位，虽然为了平息贵族的怒火处死了商鞅，但嬴驷不是傻子，他把商鞅变法的措施都保留了下来。几十年后，嬴驷的曾孙嬴政最终统一了华夏大地，建立了秦朝。嬴政自称皇帝，号秦始皇。”

杜芦一愣：“我想起来了，当初你不小心说过，商鞅是被人诬陷的，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你是怎么知道的，现在终于明白了。”

柳恒熙惭愧一笑：“是的，当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确保开明王朝在正确的时间被秦国所灭。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我的蜀国呢？后来怎么样了？”

“蜀国被纳入秦国的版图后，就再也没有与华夏大地分开，地名几经变化，到了我那个年代，它叫做‘四川省’，而成都，还是叫做成都，是四川省的中心。”

“你所在的年代，国号叫做什么？”杜芦回忆了一番，“清吗？”

“不，我刚列举的那些朝代，都是君主制王朝，虽然国号不同，但从秦朝开始，它们的最高统治者都叫做皇帝。清朝之后，皇权被终结，进入中华民国时期，短短三十几年之后又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取代。我生活的时代，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简称中国。”

“而你说这样的国家，世界上还有两百来个！”杜芦吐了口气，“看来，这个世界真的很大！”

“是的，和目前你们知晓的范围相比，算是大得超出了你们的理解吧。”

“那么，你觉得那是一个美好的世界吗？”

柳恒熙苦笑：“不太美好，虽然科技进步了很多，人们的寿命和生活水平也提升了很多，但总体上还有很多问题。各国发展水平不同，有的国家富裕，有的国家贫穷，战争还时有发生，特别是有些早已富裕起来的国家，非常傲慢，为了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别人，到处发动战争。”

“那你的国家呢？也会这样吗？”

“我们的国家从来不会这样，中国虽强，但从来都是仁义之邦。”

杜芦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你笑什么？”柳恒熙问。

“我承认，你的国家能造出这个虚拟的世界，并且让我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角色，你的国家在科技上是成功的……”杜芦慢悠悠地说完，指着天上的倒计时说，“看看吧，你说它是个仁义之邦，那为什么在造出我之后，又要让我死去？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柳恒熙被问住了：“这……这我也没办法，是早就定好了的，在启动《神圣家园》这个项目时就定好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所以，你们认为你们造出了我，就有权力掌握我的生死是吗？这难道不是另外一种傲慢吗？拥有这种傲慢的国家，还叫仁义之邦吗？”

“那么，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杜芦指向边界：“带我出去，我要和你们那个世界的人谈谈，你一定有办法做到的。”

“不，杜芦，你还是没有明白！”柳恒熙跳了起来，提高了音量，“这个世界不是一个盒子，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住在边界外侧，把你们关在这个盒子里！不是说打开盒子的盖子，两边的人就可以交流！”

“那你们在哪里？”杜芦看看天空，“你们在天上？我们在人间？”

“不在外面，也不在天上！不在你所看到的、你所理解的任何地方……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那是另外一个维度的空间！那个世界的人，可以通过扮演这里的某一个角色和你们产生联系，但这个世界的人，永远也无法到那个世界去！明白了吗？”

杜芦怒目圆瞪地看着柳恒熙：“曾经我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他一定是住在天上、在月亮上、在某颗星星上，他不会轻易降临人间，但总有一天，我们人类会找到他，求他赐福人间……现在我明白了，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神，那就是你们。你们造出了这个世界，但你们是冷血的，从来就没对这世界存在过一点慈悲。你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不，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爱那个世界，爱古蜀国，也爱这个我生活了十年的虚拟世界！我想帮你，想救你，但我在那个世界也不过就是个身陷囹圄的囚犯！我他妈连那个小黑屋都走不出去！我他妈除了龚世群，那个项目组的其他人，一个都不认识！你说说看，我能做什么？啊？你说啊！”柳恒熙越说越激动，现实世界中，穿戴VR头盔的他，已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杜芦也来劲了，起身拉着柳恒熙的衣领：“那你说说看，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就是想活下去，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我有错吗？”

“你能不能不要车轱辘话来回说？我知道你现在脑子很乱，可是，你再逼我，我就要下线了！”

杜芦愣住了，半晌后，松开了手，颓然道：“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柳恒熙调整好呼吸：“说点别的吧。”

杜芦怅然望向天空，夜已深，一条银河清晰可见。“好美的世界……你们那个世界，也有这样的星空吗？”

“嗯，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以那个世界为蓝本造出来的。我是在农村出生的，我记得小时候有好几次在农村院子里乘凉，看见了和这个一模一样的银河，但后来就再也看不见了。科技发展得太快，等我长大了，无论在城市还是农村，到处都有灯光，我们把那称为光污染，星空变得黯淡无光，大多数时候，只能看见月亮，还有几颗最亮的星星。”

“那么，你觉得你们的世界，就是真实的吗？”

柳恒熙一愣：“你是指？”

“我没指什么，就问你那个世界是否是真实的。”

“当然是真实的。”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柳恒熙又被问住了，半晌后才回答：“因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是假的。”

“没有迹象表明它是假的，那么它就一定是真实的吗？”杜芦不屑地笑笑，“就在十天以前，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个世界是假的，我甚至觉得我已经洗心革面，要做一代明君，为蜀人的福祉而努力进取，把蜀地建设成为一个美好的家园！可是柳恒熙，请你设想一下，如果有一天，你最信任的人，突然告诉你，你那个世界是假的，一草一木都是假的，是更高级别的‘神’制造出来的，现在，‘神’要粗暴地关闭你们的世界，你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你会怎么想？”

“这不可能，这太荒唐了！”

“这并不荒唐！天上那些星星，你们都去过吗？你们确定在宇宙的某个地方不会有边界吗？还有，你们为什么会具有智慧？你又为什么会有‘自我意识’？难道你们，或者你柳恒熙个人，就一定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人工智能吗？”

柳恒熙只感觉到脑子里一阵混乱：“对不起，我无法再继续这个话题！”

“行了，你走吧，走远一点，然后下线，别让你下线之后的任秉找到我，让我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

柳恒熙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可说，点了点头，转身向远方走去。

“柳恒熙！任秉！”突然，杜芦叫住了他。

柳恒熙转过身来，远远地看着杜芦。

边界处，杜芦孤独地站立着，用右手捂着胸口，泪如雨下：“我真的好想去看看你们的那个世界，看看它有多么不可思议，那一定是比你说的更加不可思议的文明！我还想把这个世界也改造成那样的文明！还有，当初，你还答应过，永远不会背叛我！可惜，我什么也做不了，也留不住你了！想来想去，还是保留一份体面吧，这个世界最后的祝福送给你——愿太阳神鸟永驻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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