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边界

蜀国，女子监牢。

就在柳恒熙摇醒杜芦时，狱卒姒青正来到关押方缘的牢房，通过栅栏的空隙，将一块面饼递入。“庄蓁姑娘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方缘淡然一笑，接过面饼，却未下口，只是轻轻道了声谢。

姒青有些纳闷：“你怎么不吃啊？”

“我还不饿。”

“可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啊……肚子饿了，还怎么睡得好觉……”说着，姒青想到了什么，狠狠跺了跺脚，“唉，我真笨，这面饼干瘪瘪的，没水怎么下肚啊？庄蓁姑娘稍等，我这就去给你打碗水来。”

方缘叫住了他：“行了姒青，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真的不饿，你也别麻烦了。”

“可是，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看你一个堂堂大祭司，又是个弱女子，被关押在这里，我真的挺难过的。”姒青羞涩地说。

方缘乐了：“我也不是第一次被关在这里了，十年前，我们就已经是老朋友了，那时候，你还骂我疯婆子呢。”

“哈哈，那时候我还年轻嘛，这么多年后回想起来，你那副念咒语的模样，不但不像个疯婆子，反而还有一种别样的魅力呢。”

“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这里担任狱卒，没有高升吗？”

姒青惭愧地摇了摇头：“说起来也挺可悲的，我看着这里的犯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可我却始终还在这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有时候想想，我和他们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人生，可能就是一个很大的监牢吧。”

方缘一愣：“这句话，我也说过呢。咱们也算有缘人了，如果你真想为我做点什么的话，就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吧。”

姒青顿时喜形于色：“好啊，要不，你给我讲讲你们巫咸国的故事吧……”

“怎么说呢？我其实……”

方缘正不知该如何去编造巫咸国的故事，甚至打算干脆告诉姒青这个世界的真相，突然，老人与海浮现了出来：“主人，天府精灵请求连线，请问要接通吗？”

方缘表情一怔，随即打起了精神：“快接通！”

姒青一脸的疑惑：“你在说什么？”

“抱歉姒青，无论我现在说了些什么，请你不要打岔，待我说完之后，会告诉你一切。”方缘招呼完姒青，对刚出现的天府精灵喊话：“柳恒熙，你现在在哪？”

柳恒熙的声音传出：“方缘，我招了，我向杜芦招了关于《神圣家园》的真相，杜芦不信，要我证明这个世界是虚假的给他看，于是我想到了边界。我们两人本来正赶往邛都的边界处，不想中途遭遇了劫匪，我们现在正被关押在劫匪的牢房里。具体的地点，顺着干道走，大概离边界还有二十来公里，有一个到处建有牛角图腾的山寨，家园助手应该很清楚。我必须带着杜芦逃出去，带他去边界，了却这个心愿！请你想办法把我们被关押一事告诉太尉，让他带兵来救我们！”

方缘叹了口气：“没必要了，真的没必要了。”

“为什么？”

“就在今天下午，项目组有人来了一趟监狱，说他们监测到杜芦的数据出现了极不正常的异动。他们判断杜芦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因此决定提取数据并进行综合研判。这个过程要花一个星期，一旦确认属实，就会关闭服务器。虽说还需要研判，但我知道，这已经是注定的事情。”

柳恒熙的声音变大：“什么？这一天终于来了吗？”

“是的，所以我们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个星期就好，这里的所有人，已经和我们没有了任何关系，至于你说的边界，真的没必要去了。”

一片沉默。随后，柳恒熙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行，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更要带他去了！我向他承诺过，一定会证明给他看！”

“为什么？你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项目组为什么会发现数据的明显异动？我想，一定是因为我前几天和杜芦进行了大量关于我们那个世界的对话。从这个意义上讲，是我加速了这个世界的灭亡，我愧对他！我也许做不了太多，但至少，我不能让他在匪寇的牢房中度过这最后的时光，这样，末日审判来临时，我至少心里会好受一些。”

“柳恒熙，你还真是善良啊……”

“你不就是因为这个，才选择和我做彼此不设防之人的吗？”

方缘心里一暖：“明白了，可是，时间还来得及吗？”

“一个星期完全来得及，我们从成都出发，到达这里花了六天，如果勤王之师明天一早就出发，星夜兼程，这个过程还可以缩短一些。到时候，你们不但能救出我们，我甚至还有时间带他到达边界……啊，等等，杜芦有话要让我转达你。”

“什么？杜芦怎么可能看得到家园助手？”

柳恒熙并没有立即回答，片刻后才说：“他看不到天府精灵，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但他宁愿相信我们的对话为真。他说，他很想放你出来，带着太尉一起来救我们，但他无法直接下令，所以，他让你叫姒青去请太尉来牢房见你，见了太尉，你就给他说暗号‘神鸟将逝，速速起兵’。”

“你说什么？”方缘一头雾水。

“‘神鸟将逝，速速起兵。’这是杜芦和太尉之间才懂的暗号，用于蜀国十万火急时找人传话起兵所用，我也是刚刚才听到，所以，只要你对太尉说了这八个字，太尉就会相信你说的是实话，并且听命于你。”

“我明白了，那就这么定了。”方缘说完，唤走了老人与海，对姒青说，“我要请你去办一件事。”

姒青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指着自己的下巴问：“啊？你现在是在跟我说话吗？”

“对，我刚才使用巫术，与丞相还有大王进行了通话，他们让我拜托你去请太尉来此相见。”

姒青面露难色：“庄蓁姑娘，你要我送水送粮，这都好说，可是以你现在的身份，请太尉来这里见你，是不是太为难小的了？”

方缘坐直了身子，郑重说道：“你听着，大王和丞相现在正被邛都的一群匪寇关押，情况非常危急，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解释，还请你照办！见了太尉，你就说‘神鸟将逝，速速起兵’，他一定会来这里见我的！”

“可是，可是你刚才说的全是我们的语言，不是英语，那也是巫术吗？还有，我虽然能听懂你的话，但完全听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提取数据’‘关闭服务器’……”

“是的，有一些东西，只有我和丞相才懂，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这个忙的，对吧？”方缘说完，诚恳地看着姒青的眼睛，“姒青，这是你人生中最关键的一个选择，如果照做了，你将不再是那个碌碌无为的小小狱卒，而是拯救我大蜀国的大英雄！你的人生会从此发光！我知道，你一定会去的，对吧？”

姒青也认真地看着方缘的眼睛，终于咬了咬牙，坚定地答应下来：“明白了，我这就去。”

另一边，在邛都的牢房中，柳恒熙与方缘通话完毕，便唤走了天府精灵，对杜芦道：“已按照你的要求进行了转达。”

杜芦点了点头：“那么，现在我们还可以做些什么？”

“在大祭司与我再次通话前，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向这群匪寇妥协，跟他们说，我们想活下去，吃他们的饭，喝他们的水……就说，我们的家人发现我们长期不回家，一定会沿着这条路来找我们，到时候，我们会说服他们送来赎金。总之，怎么能保命，就怎么表演，直到勤王之师到达。”

杜芦依然放心不下：“可是，他们真的会来吗？你真的与庄蓁实现了远程通话，并且，她能完成后续的一切任务吗？”

柳恒熙面露自信的微笑：“放心吧，我虽然没有见过庄蓁的本体，但我知道，她是我值得信赖的人。”

杜芦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刚才叫了她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方缘，对吧？那是庄蓁在那个世界里的名字吗？”

“是的。”

“那么任秉，告诉我，你在那个世界，又叫做什么名字？”

柳恒熙顿了顿，随后，第一次向杜芦说出了自己的本名：“我姓柳，叫柳恒熙。”

“柳恒熙……”杜芦轻声重复了一遍，又问，“你刚才说，是你加速了这个世界的灭亡，又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我和你进行了大量关于世界真相的对话吧，上面的人发现了这一点，说既然你杜芦已经有了自我意识，历史便不可能再按正确轨道前进，所以，我们的项目即将在七天之后停止，那台创造了这个世界的机器，也将关闭。”

“所以，我的生命，只剩七天了吗……”

“是的，很遗憾。可是，即使只剩最后一天，我也一定要带你离开这里。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是你的丞相，而是因为，我把你当作我的朋友。”

“朋友……呵呵，说起来，我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叫我朋友呢。”杜芦笑得很落寞。

柳恒熙拍了拍杜芦的肩膀：“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角色，我柳恒熙很幸运，能与你度过这样一段时光。从现在起，请你不要再把自己当作蜀王，而是一个全新的生命体，即使你不存在了，也将永远载入我们人类历史的史册。”

“我要这样的虚名有什么用？我更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你编造的谎言，我只想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可你心里很清楚，我没有骗你。”

“那么，让这个悬念继续吧，直到你带我去那个无法通过的边界。”

两人再无对话，就地入睡。第二天，两人便按照柳恒熙的策略，向匪寇示弱，讨来基本的吃喝，默默地等待着那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来的勤王之师。

之后的几天，柳恒熙几乎没有下线，每到夜晚时分，山寨匪寇入睡后，便与方缘进行远程通话，了解勤王之师的动向。勤王之师的行进速度与当初两人相差无几，终于在第六天黄昏时分，两人听到了牢房外面传来的嘈杂声。

嘈杂声由远及近，渐渐变成了震天的喊打喊杀声，接下来，刺耳的冷兵器撞击声、马匹嘶鸣声，以及人类痛苦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柳恒熙知道，勤王之师已到：“听，他们来救我们了！”

杜芦却高兴不起来，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地上：“看来，你真的实现了和庄蓁的远程通话，你说的一切，不再有假。”

柳恒熙将杜芦从地上拉起来：“先别说这个，离开这儿再说。”随后冲着牢房外面大喊：“喂，我和大王在这儿！”

“喊什么喊？”突然，刀疤男出现在了牢房外，使大刀一把将外面的木锁砍掉，拉开牢门，朝里面走来：“你个狗杂种，果然是蜀王！老子还真是惹了大人物啊！行，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们陪葬！”

话音刚落，一把铜剑从刀疤男背后将其穿透。

救驾者正是太尉尤安准：“大王、丞相，让你们受惊了！”

柳恒熙冲尤安准点头：“来得很及时，战况如何？”

“臣以为这些匪寇人数很多呢，特意带了两千人马来，没想到，他们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人，还不够我们杀呢。”尤安准说完，侧身让出一条道来，“你们快出来吧。”

柳恒熙和杜芦从牢房中走出，只见山寨已然尸首满地，剩下为数不多的匪寇还在负隅顽抗，但在勤王大军面前，已是风中残烛之势。

“太尉，这里就麻烦你们打理了，我还要带大王去一个地方。”柳恒熙说完，跨上旁边一匹马，又拉了杜芦上来。

尤安准大惑不解：“怎么？你们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你们这是要去哪？”

杜芦正声道：“传我口谕，让我们自行离去，任何人不得跟来，也不许打听！”

“是，传大王口谕，让大王和丞相自行离去……”

不等尤安准说完，柳恒熙已顾不得许多，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天色已黑尽，伴随着越来越远的战斗声，两人在漫长的山道上策马狂奔。这正好是一个满月之夜，月色给大地投下一片银白，与天府精灵散发出的白光融合在一起，冰冷如霜。

“柳恒熙，还有多久到达边界？”杜芦现在关心的问题只有这一个。

“呵呵，你好像已经开始习惯叫我的本名了。”柳恒熙会心一笑，“放心吧，越来越近了。到了边界，我的家园助手会提示我的。”

又行了一阵，在一片荒凉的开阔地带，天府精灵终于开口了：“主人，不能再前行了，边界到了！”

“驭——”柳恒熙拉停了马，对杜芦说，“我们到了。”

两人下了马来，天府精灵也奉命消失而去。世界笼罩在一片自然的月光下，远远看去，身后的远山处，一股火光在黑夜中分外耀眼。

柳恒熙回看了一眼，兴奋道：“看啊，我们的军队大获全胜了，想来，匪寇已全灭，他们正在焚烧山寨吧。”

“烧吧，让他们尽情地烧吧。”杜芦无暇回顾，只是向前伸出双手，缓缓朝前走去。

片刻后，柳恒熙听到了杜芦凄凉的声音：“果然……这就是边界吗？”

柳恒熙看向杜芦，只见杜芦的前方，从视觉上看，那边有星空、有山峦、有树木，与这边的世界完全连为一体，然而，杜芦却前倾着身子，脑袋靠在右手臂上，黯然神伤——那姿势，分明是靠着一堵墙才能做到。

柳恒熙走上前去，伸出手来，也摸到了同样的“墙”。

“这个世界，果然是被创造出来的……我连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杜芦说完，用拳头狠狠地向边界捶了又捶。

柳恒熙默默地看着杜芦，百感交集。

发泄完毕，杜芦走了回来，瘫坐在一块巨石旁。柳恒熙也跟了过去，在杜芦的身旁坐下：“朋友，现在你还想知道什么，问吧。”

杜芦低着头颅，颓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不让我安安静静地死去？”

“因为我不想骗你，我这上半生，已经说了太多的假话，处心积虑，却又一事无成。我只不过想做回自我。”

“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太残忍了吗？”

“残忍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总有第一个人工智能在人类的历史上觉醒自我意识，也总有这样的‘人’成为第一个牺牲者。让你知道自己是那个牺牲者，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

“可是，人死如灯灭，我马上就要消失了，这种短暂的‘知道’，又有什么意义？”

“人总是要死的，连整个宇宙也是早晚会灭亡的，我们的存在，对于宇宙的长度而言，不过短暂的一瞬，可我们为什么还是那么用力地活着？我想，这种‘存在’，本身就会记录在宇宙的某种物质中，成为永恒吧。”

两人陷入了沉默，不多时，边界这头的不远处，传来了有节奏的轰鸣声——那是某种庞然大物踏地而来的脚步声。

“轰——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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