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褒中山谷

《神圣家园》郭菲/著, 本章共6305字, 更新于: 2024-01-22 15:10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柳恒熙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耗在了霍斯系统中，而即使是下线睡觉，也不会超过五个小时，他吃不好、睡不香，整个人瘦了一圈，形容枯槁，仿如一副没有灵魂的皮囊。

一切，只为在那“褒中山谷”，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数字秦国人。

现实中，柳恒熙需要进食，虚拟世界中，任秉也同样需要，在那片峡谷，柳恒熙不得不让任秉到处寻找果子果腹，虽维持着他的数字生命，但任秉同样也已憔悴不堪。

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八天的那个上午，柳恒熙终于看到了那支举着“秦”字旗的队伍，远远地从山谷那边行进而来！

来了！他们终于来了！

柳恒熙直楞楞地看着那些秦人由远及近，仿佛他们并非一堆数字，而是老天专程派来拯救自己的使者！

他将马带到一个隐蔽的山岩后方，默默地关注着秦人的一举一动，在心里祈祷他们就在此地安营扎寨。

事情也正像他所期待的那样，秦人的队伍停了下来，就地扎营。

此刻的柳恒熙，恨不得冲上去感恩戴德地朝他们喊一声“秦国万岁”，但理性告诉他，现在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于是，他再度召唤出天府精灵，策马朝杜芦所在的青衣村折返而去。

中途，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某一刻，天府精灵突然说道：“主人，老人与海请求连线，请问接通吗？”

柳恒熙没有停下，一边策马前行，一边不解地反问：“什么意思？”

“这是系统新开发的功能，两个裁缝的家园助手可以实现远程通话。现在方缘正在通过家园助手联系我，如果你同意通话，老人与海就会出现。”

“好，通话吧。”

“好的主人。”待天府精灵说完，老人与海果然也出现在了前方。刚一出现，方缘的声音便急促地传来：“柳恒熙，你跑哪儿去了？”

“抱歉方缘，没有来得及通知你。那晚，我星夜兼程去了褒中一趟，等了一个星期终于见到了嬴驷，现在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今晚之前就能与你会合。”

“什么？你跑褒中去了？你疯了吗？”

“我知道你很惊讶，具体情况，我们见面之后再说吧。”柳恒熙换了个话题，“这隔空连线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以前我们从不知道家园助手还有这个功能？”

“还说呢，你跑了之后，我联系不上你，心急如焚，才特意请求项目组开通这个功能。项目组花了一个星期走审批流程，今天才把这个功能开通！”

“所以，你是因为太想我了，才开通的吧？”柳恒熙心里泛起了一股暖意，开起了玩笑。

“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你说，你为什么要骗我？”方缘提高了嗓门。

柳恒熙心里“咯噔”一下：“我怎么骗你了？”

“杜芦留在青衣村，根本不是为了女人，而是为了剿匪。你为什么要骗我？”

柳恒熙之前担心方缘所说的“骗”是指图灵测试一事，见事情不大，这才松了口气：“啊？是吗？原来杜芦留下是为了剿匪吗？那么，就是他没跟我说实话呗！”

“柳恒熙你骗我还要骗到什么时候？”方缘更加气愤，“杜芦见你不见了踪影，同样又急又气，已经把你们之前的对话跟我们都说了。你明明就知道他留下是为了剿匪，你跟我说谎话有必要吗？”

柳恒熙顿感无奈：“是吗？他都说了吗？好吧，我认了，我是骗了你。原因，以后再说吧。”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啊？感觉你最近变得怪怪的，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点也不是那个我熟悉的柳恒熙……”方缘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我想告诉你，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只有你我之间是彼此不用设防的人，我也答应过你，一定会站在你的立场，帮助你完成裁缝任务，所以，但凡你遇到了什么困难，请敞开心扉跟我讲，不要遮遮掩掩的，好吗？”

“好，不过，我现在很疲惫，正在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一切等我回到营地再说吧。”柳恒熙只想快些结束对话。

两人停止了通话，老人与海和天府精灵也随即消失。柳恒熙对着空荡荡的前方长叹一声，随后强打起精神，又抽了一鞭子：“驾！”

向晚时分，柳恒熙终于回到了营地，守卫见了消失多日的丞相，诧异不已。

“啊？丞相回来了！”

“是丞相，快去向大王禀报！”

进入营地内，杜芦也正好收到消息，从营帐中赶了出来，与柳恒熙四目相对：“任秉？你终于回来了！你跑哪儿去了？”

柳恒熙故作气喘吁吁的惶恐状：“大王，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九天以前，大王不是决定留在这儿剿匪吗？我闲来无事，便去褒中走了一趟，想给大王物色一块打猎的风水宝地，结果……结果，你猜怎么的？”

“褒中？”杜芦愣了愣，“行了行了，遇到了什么事，你快说吧。”

“我在褒中，居然看到了嬴驷那放牛娃！他带着他的人马，悍然进入我大蜀国的领土，在褒中扎下营来。那阵仗，像是不想走了啊！”

“什么？”杜芦果然大惊失色，“嬴驷越境到我大蜀国来了？那你有没有打探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柳恒熙义愤填膺道：“我之所以在褒中逗留了几日，就是想打探清楚他们究竟有什么企图。昨天，我扮作一个当地农夫，上前与他们的人套近乎，最终搞清楚了，他们是专门来褒中打猎的！”

杜芦顿时暴怒：“什么？他们不在自己的地盘上打猎，跑到我褒中来？”

杜芦的身后，几个侍从也跟着骂了起来。

“大王，嬴驷那放牛娃简直是骑到你头上来了啊！”

“真是欺人太甚！”

“咱们不能受这窝囊气，得采取行动啊！”

柳恒熙见杜芦等人被带入自己的节奏，心里一阵暗喜，火上浇油道：“可不是吗？你说那些山珍野味，倒是不值几个钱，他们想要，只要开口，我大蜀国赏他们几千斤几万斤倒也无妨，但未经大王您的允许，他们竟然私自跑到我国土上来撒野，这性质就变了！这不是偷猎了我国多少珍禽野兽的问题，而是尊严问题、是国格问题啊！”

又有侍从跟上：“丞相说得对，这是一个尊严问题，我们绝不能姑息！”

另一个侍从则说：“我看啊，既然那放牛娃那么喜欢我大蜀国国土，干脆就成全他，赏一盒土给他吃！”

柳恒熙眼睛一亮，直感叹这个AI侍卫简直就是自己的嘴替，连声附和：“这主意不错！就用泥土好好羞辱羞辱他！”随后充满期待地看着杜芦。

“嗯，嬴驷越境进入我国领土，这笔账是肯定要算的，但具体怎么算，待本王好好想想。”杜芦主动给众人的怒火降降温，转而对柳恒熙笑笑，“丞相，跑这么远的路，为我们探来了这么重要的情报，真是辛苦你了，快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柳恒熙显然不希望让气氛降温，提高了嗓门嚷道：“大王，臣不累！臣只是在想，我们这么多人外出打猎，预算也花得差不多了，得赶快去褒中了了此事，以免夜长梦多！”

杜芦说了声“那就这么办吧”，随后安排一旁的侍从准备一盒子泥土，又回头喊了一声“土力士”。

土力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王有何吩咐？”

杜芦正声道：“此地的匪剿得怎么样了？”

“回大王的话，此地剿匪工作已接近尾声，目前我们探得还有一小部分土匪潜藏于深山某处，我们正在部署搜山。”

“这里的事情到此为止吧。”杜芦说完，转而对柳恒熙和土力士两人吩咐，“传我的令，立即整装启程，前往褒中。”

“是！”

柳恒熙欣喜若狂——尽管一波三折，但一切似乎又重回了正轨，事情在按照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他庆幸自己当初做出了那个疯狂的举动，庆幸自己废寝忘食的等待有了结果，在离开杜芦后，竟然忍不住仰天长笑起来。

然而，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事情一开始，的确是在按照他的预想发展——当王令传遍大营后，浩浩荡荡的队伍迅即踏上了前往褒中的旅途，一天之后，便抵达了柳恒熙此前碰到嬴驷的山谷。

此刻，山谷中秦国人的营地仍在，远远看去旌旗飘摇，人来人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随着杜芦的队伍堪堪接近，秦国营地外的守卫注意到了他们，随即一队人马凑上前来：“站住，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呵呵。”杜芦不屑地笑笑，反问，“你们秦国人未经允许踏入我大蜀国的领土，竟然还有脸问我们是谁？”

领头的守卫意识到了这支庞大的队伍身份非同寻常，且来者不善，认真端详一番杜芦后，放低了姿态说道：“听说蜀国君王很喜欢赴秦岭一带打猎，看阁下器宇轩昂，莫不是蜀王本尊？”

不等杜芦开口，柳恒熙抢着回答：“正是！贵国秦王不远千里来我大蜀国境内打猎，实属看得起我大蜀国野味。既然如此高看我大蜀国，我们当然要来亲自问候问候。叫你们秦王出来一见，如何啊？”

此话立即激起了对方的抗议。

“凭什么说是我们越境？难道不是你们越境吗？”

“你们好大的口气，秦王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领头的守卫颇有大局观地用手势平息了众人的聒噪，随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柳恒熙：“阁下莫不是蜀国丞相任秉？”

柳恒熙冷笑：“对，不过，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这事得有个说法，不是吗？”

“行，既然是蜀国如此尊贵的人物来此，此事定然还得秦王亲自出面比较符合礼仪，请你们稍等片刻。”领头的守卫说完，便转身独自向营地走去。

不多时，嬴驷带了一队人马赶了过来，见了杜芦，立即脸上挂笑，拱手作揖道：“这位就是蜀王吧？寡人在此地打猎游玩，竟然惊动蜀王前来相见，是机缘巧合，还是寡人荣幸之至呢？”

“幸会幸会。”杜芦拱手道，“秦王既然如此喜爱我大蜀国的野味，只需开口讨要便是，何必兴师动众、翻山越岭来我大蜀国境内麻烦呢？”

“哦？”嬴驷略带歉意，“这么说，寡人好像是真走错地方了？”

“看来，秦王已经意识到，你们已经越境了？”

“抱歉，寡人带着下属在秦岭一带游玩，一时兴起，走得远了些，正说该不会不小心越了境吧。”嬴驷说完，扭头示意旁边的随从递上一盘金块，“既然是寡人有错在先，那么自当给蜀王赔个礼，还望蜀王笑纳。”

待侍从收下金块，杜芦冷笑道：“秦王果然出手阔绰，那么寡人就却之不恭了。另外，秦王千里迢迢来我国作客，我大蜀国又怎能不以礼相待？”

说完，杜芦朝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上前一步，朝秦王递去一个木盒。

嬴驷愣了愣：“哦？敢问蜀王，里面装着何物啊？”

杜芦目光如炬地回答：“秦王自己打开，一看便知。”

嬴驷亲自接过了木盒，朝杜芦看了一眼，随后缓缓将木盒打开。

此刻，柳恒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由于木盒的开口方向并未对着他，他看不到木盒中究竟藏有何物。他直楞楞地盯着嬴驷，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直盼着对方露出疑惑、愤怒的表情。

是的，杜芦曾经答应过会送嬴驷一盒泥土，但真正到了此刻，柳恒熙还是忍不住地忐忑不安。他在心里祈祷：嬴驷，快愤怒吧，快骂吧！你的反应，可关系着我柳恒熙下半辈子的人生啊！

但随着嬴驷脸上浮现出越发欣喜的表情，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柳恒熙的心中油然而生。

之后，嬴驷的话语，更是犹如一盆冷水浇了柳恒熙一个透心凉：“这不是蜀国的美玉吗？蜀王的大礼，可真是送到了寡人的心坎上啊！”

什么？美玉？

柳恒熙顿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竟然顾不得其他，主动凑上前去，伸长了脖子往木盒里面看去。

是啊，游戏都结束了，我还管他什么丞相不丞相，礼仪不礼仪！我现在只是要死个明白！

果然，木盒里面，是一块玉器——更准确地说，是一块雕刻为神鸟形状的上好美玉！

接下来，所有人都听到了柳恒熙的仰天惨叫：“我的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恒熙的举动惊呆了众人，一时间，他抢尽了两队人马的风头，吸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嬴驷不解地看着柳恒熙，目瞪口呆。

杜芦怒喝道：“任秉，你在干吗？”

随后，是方缘急促的声音：“丞相，你冷静一点！”

柳恒熙哪里还冷静得下来，他转身盯着杜芦，指着嬴驷手中的木盒质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明明答应过我，要送他一盒泥土的！”

“放肆！来人啊，把任秉拉下去！”随着杜芦一声令下，土力士和另一个强壮的侍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柳恒熙的双臂，将他从杜芦面前拉开。

随后，杜芦又对嬴驷拱手解释道：“日前，寡人听闻秦王带着人马越境入我褒中地区打猎，一时非常震怒，便准备了两个盒子：一个里面装着泥土，一个里面装着美玉。寡人心想，不如先来会会秦王，如果秦王蛮横无理，寡人就送上泥土表示羞辱，但如果秦王确实是误入我国国境，又态度良好，那寡人就送上美玉以表友好。今日见得秦王，果然没有让寡人失望，那么，寡人不如趁此良机，与秦王交好，以求两国和平共处，不知秦王意下如何？”

“那寡人自当与蜀王同向同行。”嬴驷回以友好后，不解地看了看柳恒熙，“那么贵国丞相是怎么回事？听他的意思，似乎刚才蜀王所说打算送寡人泥土一事，是他建议的？”

杜芦尴尬地笑笑：“正是。不过，他也是出于公心，还望秦王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一般见识。事后，我会慢慢跟他沟通。”

嬴驷宽容一笑：“既然如此，那就别太为难丞相了。”

柳恒熙见两国国君愈发投机，竟然完全顾不得两人都在给自己台阶下，又挑拨起来：“不对，大王，你不可以与秦国交好，他们就是一匹饿狼，不值得信任啊！”

“任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杜芦脸都气绿了，“还不把他给拉下去！”

方缘思想斗争了好一阵子，本打算低调度过“蜀王送土”一幕，不想事情变成这样，便也顾不得自身安危，上前一步点火浇油：“大王，丞相的话是有道理的。今日，他们对我国示好，是因为我们人多势众，他们不敢造次，但回去之后，他们立马就会变脸！我和丞相早已探得，秦国在商鞅变法之后变得非常强大，对天下各国的领土虎视眈眈，请大王三思啊！”

杜芦被挑得青筋暴露：“你们一个二个，今天是想让本王下不来台吗……”

就在这时，秦国队伍中有人在嬴驷耳边耳语了几句，嬴驷顿时瞪圆了眼睛。

随后，嬴驷对杜芦正声道：“蜀王，本来，有些话不该在这个时候讲，但既然贵国丞相和大祭司都那么不识抬举，那寡人也只好落井下石了。蜀王，此二人对阁下心怀不轨，请问阁下要不要明察一番？”

杜芦愣得不轻：“此话怎样？”

嬴驷招呼来与他耳语的将军：“让司马错将军来告诉蜀王吧。”

司马错上前一步，先拱手入礼，随后指了指柳恒熙和方缘，对杜芦问道：“蜀王，如果在下没猜错，此二人，此前应是到过我秦国都城咸阳逗留了一段时日，对吧？”

杜芦见事已败露，便也无法再掩盖：“对，我此前的确委派过他们到贵国做了些买卖，仅为买卖，别无他意。”

司马错正声道：“他们当时住在咸阳的燕来客栈，因为行为比较诡异，我的巡逻人马注意到后，便向我报告了此事，我于是亲自去燕来客栈打探他们的情况。有一日，我见这个男人进了女人的房间，便在门外监听了片刻，结果，听到了些可怕的事情……”

听了此话，柳恒熙和方缘顿时面面相觑。他们终于明白了，那晚在门外偷听的人，原来并非同行的某个随从，而是此人——秦国将军司马错！

司马错接着说：“他们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什么‘AI’‘计算机’之类，但有一句我却听得明明白白——这个男人说，十年之后，他要确保开明王朝被秦国所灭，这才是他接下来要精心策划的事情！”

穿帮了，彻底穿帮了！

柳恒熙面如死灰，如果不是双手被壮汉架住，他恨不得立刻摘下VR头盔，然后把那霍斯系统砸个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