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远行

杜芦打猎的计划并未改变，在经过一个月的准备工作后，这一天正式来临，他们的目标正是位于秦蜀交界处的褒中。

这是杜芦主政开明王朝以来最远的一次打猎，同行的文武官员及侍从、马夫等随行人员共计达到了空前的两千余人。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柳恒熙和方缘扮演的任秉、庄蓁自然与杜芦一道，骑行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同样在最前面的还有负责保卫工作的土力士。

一路上，杜芦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后方的阵仗，每每如此，便是止不住的得意：“看看吧，只有我富饶的大蜀国，才能承担起这么大规模的迁移行动，你们说是不是啊？”

柳恒熙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给杜芦“洗脑”：“大王有雄才大略，治国有方，才能将我大蜀国发展成为今天这样的大好局面。我大蜀国国力昌盛，再看看秦国，在嬴驷那放牛娃的统治下，早已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了。”

自从柳恒熙从路薇处获得“放牛娃”的灵感以来，便常常有意识地在杜芦面前阿谀逢迎，并将嬴驷与“放牛娃”连在一起称呼，一来试图将杜芦重新改造为昏君，二来不断增强“蜀王送土”的可能性。

至于曾经多次出现的希望杜芦体恤百姓的话语，早已绝口不提。

杜芦仍然很吃这一套，高高兴兴地接受着柳恒熙的逢迎，藐视着秦国，一时间，那个昏庸、自大、愚昧的亡国之君仿佛又回来了。柳恒熙如履薄冰地维护着这样的局面，恰如一个将若干零散的布匹缝合成美丽衣服的裁缝。

队伍不知不觉已经行至秦蜀交界地带，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杜芦，这个极度不稳定的纳伊度算法人物，还是做出了让柳恒熙难以招架的举动。

那是在一个村庄附近安营扎寨时，天已黑尽，柳恒熙与杜芦正在营地里讨论着明天的行路计划，突然，在营地的外围，传来一阵争吵声。

“不许进去！”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

“都走开，走远一点！”

接着，又是一阵哭天喊地的声音。

“官老爷，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

“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

借着火光，柳恒熙远远看到，那是一群百姓在与营地门口的守卫争执，从争执内容来看，应该是附近村庄的百姓见此地来了一大支队伍，判断是有达官贵人路过，特地来求见贵人，以述冤情。

双方已经争执了好一阵子，杜芦也被那声音吸引，朝柳恒熙说：“走，过去看看。”

两人来到争执处，只见一大群百姓已经跪了下来，直朝守卫磕头。

“官老爷，如果不放我们进去，能否请你们的主人出来一见？”

“不行！”守卫粗暴地回应。

“如果你们不让我们进去，我们今晚就跪在这儿，不起来！”

“你们这样做是违反我大蜀国律令的，你们知道吗？”守卫不依不饶。

“我们都已经快活不下去了，还管他什么律令不律令啊！”

……

正胶着着，杜芦主动上前问话了：“怎么回事？”

一干守卫见了杜芦，态度立马软化。其中一个禀报道：“大王，这些人是附近村庄的村民，他们在这儿闹事，我们正在想办法赶他们走。”

杜芦冷哼一声：“是吗？就这，也算闹事吗？”

守卫一愣，立即变了一副嘴脸：“这不是担心他们影响大王休息吗？大王说不算闹事，那就不算吧。”

百姓中，一个中年男子抬头看着杜芦，惊诧道：“大王？敢问，您是哪儿的大王啊？”

守卫不敢吱声，杜芦和颜悦色应道：“我是蜀国之王，打猎途中路过贵地，打扰乡亲们了。”

“啊？您……您就是蜀王！”

随着男子一声惊呼，老百姓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我的天啊，是蜀王啊！真不敢相信！”

“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大王，您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啊！”

杜芦俨然一副圣君模样：“乡亲们，你们遇到了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中年男子诉苦道：“咱们这儿叫青衣村，我是青衣村的村长鲁奂。我们这个村庄，多年来遭遇土匪打劫，民不聊生，那些有点本事的，都搬走了，现在村里就剩我们这几十个人，想走，走不了，留在这里，又深受劫匪之苦。我们告了很多次官，那些本地的官员，跟土匪沆瀣一气，不但不去打击劫匪，还帮着他们来压榨我们！我们……我们真的快活不下去了啊！”

杜芦看了看柳恒熙，又看向老百姓：“还有这种事情？”

“千真万确！”鲁奂说完，指着旁边一个半张脸被头发遮挡的年轻女子说，“这是我家小女蓉儿，你们看看，那些可恶的土匪都干了些什么！”

鲁奂将蓉儿遮着脸的头发撩起，后者脸上一大块伤疤露了出来。“这就是那些土匪干的。他们强抢民女，我家小女不从，他们就把她的脸给毁了，说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她才十六岁啊，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又有百姓跟上：“可不是吗？我家小女已经被抢去做压寨夫人有八年了，现在是生是死也不知道啊！”

“我家被洗劫一空，老父老母因为没饭吃，都饿死了！”

“真是岂有此理！”杜芦脸色阴沉，在火光的映射下，宛如一头发怒的猛虎，“敢在我大蜀国的土地上欺压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来人啊！土力士何在？”

土力士早已赶到现场，“臣在！”

“明天，你带一支人马，随这些百姓去剿匪，不把他们剿灭，誓不罢休！”杜芦对土力士吩咐完毕，又转而安抚百姓，“乡亲们你们放心，我们不但要帮你们剿灭土匪，还要把这地儿作威作福的贪官污吏一网打尽，还你们一片安宁！”

“谢谢大王，大王圣明啊！”

“大王，您一定是老天派来拯救我们的！”

“大王，愿太阳神鸟永驻你心！”

老百姓欢呼雀跃，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柳恒熙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的心里如今只有“蜀王送土”这一件事情，所有行为必须围绕这个中心服务，如今突然多出这么一件节外生枝的事情，已经平复了好一段时日的心又再度焦躁不安起来。

待人群离去，只剩他和杜芦两人时，柳恒熙才试探着说：“我们这次打猎，除了路上的时间，只计划了十天啊！你为什么要去做这些节外生枝的事情？”

杜芦不以为然：“我知道只有十天，我在答应他们的时候就想好了，那些土匪都是些乌合之众，剿灭他们，花不了多少时间。”

“不，你错了。剿匪一事，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是一个很系统的工程。此地是山区，那些土匪都分散在山沟里，而且，我们并非是在行军打仗，土力士带的士兵加起来也只有三百人，又人生地不熟，一旦行动陷入了僵局，可不是三五天就可以完成的任务啊。”

“三五天不够，那就多花些时日，大不了，这猎我不打了，我十天全部用在剿匪一事上也行！”杜芦坚定不移。

“大王，你不能这样思考问题，这可是我开明王朝最大规模的打猎活动，我们整整筹备了一个月的时间，花销预算多达五万两银子啊！怎么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呢？”

“小事？你说这是小事？”杜芦不解地看着柳恒熙，“丞相，你这是怎么回事？当初，不是你力劝我要更加体恤黎民百姓的吗？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个……”

柳恒熙正不知怎么回答，庄蓁走了过来，她显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表情淡然地问道：“这么晚了，你们还在这儿讨论国家大事，不去休息吗？”

柳恒熙一惊，此时时间已晚，他不确定现在所来的庄蓁是系统托管还是由方缘扮演，想到不能让方缘看到杜芦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顿时没功夫管杜芦，强挤出笑脸：“是大祭司啊？呵呵，没什么要紧事，你快去休息吧。”

庄蓁朝柳恒熙挤了个眼睛，柳恒熙顿时明白面前的正是方缘，立即将她拉到一边。“来来来，我慢慢告诉你。”

待他将方缘拉离了杜芦，两人来到营地角落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柳恒熙这才若无其事般说道：“这昏君，远离了后宫妃子太久，饥渴难耐，正在盘算着明天去附近的青衣村开开荤呢。说好听点，是选妃；说难听点，就是强抢民女，呵呵。”

方缘一脸的鄙夷：“啊？我刚才听到外面传来哭喊声，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事吧？”

“就是这个事情，那些村民意见很大，又不敢反抗，所以就跪在外面哭着求情。呵呵，他想去就让他去吧，反正他也好，那些村民也罢，都不过是一堆数字而已。”柳恒熙发现，自己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几乎快把自己也骗过了。

“还真是一堆数字吗？”方缘想了想说，“这么久了，我一直没好好问过你：图灵测试的最后一个维度，也就是那些图画，你托人从秦国买回来了吗？”

多少天来，柳恒熙一直就等着方缘问这个问题，此时终于面对，便轻描淡写地抛出了那个早就酝酿好的答案：“早就买回来咯，我已经亲自去测过了，结果和我们人类的一致程度只有50%。换句话说，哪幅画好看，哪幅不好看，都是瞎猜的。”

“哦，这么说来，杜芦最终没有通过图灵测试……”方缘愣了愣，随后欣喜地说道，“这个结果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我也替你感到高兴，裁缝任务可以放心继续了。”

“是的，现在我最重要的目标，就是要确保这次打猎行动按照历史的走向发展，让杜芦和嬴驷在褒中的峡谷中相遇，然后送出那一抔泥土激怒嬴驷。可惜，我们走了这么远，眼看就要达成目标，却在这儿卡住了。杜芦说，他要在这里待上几天，甚至十天全耗在这儿也成，可真是让我伤透了脑筋。”

方缘正声说：“柳教授，别怪我没提醒你，蜀国国力正在走下坡路，如果此次打猎活动止步于此，十年内想再让这么远距离的迁移行动成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柳恒熙被说到了痛处，默不作声，半晌后才挤出一句话：“可我又能怎么样？只能等个两三天看看情况吧。”

“两三天？”方缘又提醒道，“你想过没有，历史上蜀王和秦王虽然是在同一时间相遇，但谁知道双方的打猎行动各自进行到什么阶段呢？也许对杜芦来说，是第一天，但对嬴驷来说却是最后一天！可能，我是说可能，嬴驷现在正在褒中山谷中，但如果明天你不能让他们及时相见，后天秦国的人就会离开那里！两三天后杜芦再抵达褒中，就什么人也见不到了！《神圣家园》的历史会因为这仅仅一两天的时间差出现严重的错位，这两三天的时间，你敢去赌吗？”

柳恒熙顿感背脊发凉，瞪圆了眼睛：“我的天啊，这我可真没想到！可是，你分析得太有道理了！”

“所以，你得赶紧想个法子，让杜芦停止那荒淫的行为，赶快按既定时间出发！如果你实在说不动他，我去！”方缘说完，便要朝杜芦走去。

柳恒熙赶紧拉住方缘，他不能让方缘这么快就知道杜芦留下的真相。“别，别去！”

方缘甩开柳恒熙的手，不解地看着他：“柳教授，你是怎么回事啊？这时候，我们不应该齐心合作才对吗？”

“不不不……反正，你听我的，先别去，让我们把情况再搞清楚一点……”柳恒熙无言以对，现实中，他被VR头盔罩住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汗。

“那么你知不知道，这儿离褒中还有多远？”

“不算太远，但是也不近吧。没有导航，我哪儿知道……”提到“导航”，柳恒熙突然想到了什么，喊了声，“天府精灵。”

“天府精灵为主人服务。”天府精灵顿时出现，将周围照亮了一大片，但柳恒熙知道，这片白光，除了自己和方缘，那些NPC均无法看到。

随后，柳恒熙瞅了瞅四周，见无人靠近，便朝天府精灵问道：“你之前说过，你具有地图导航功能的吧？”

“是的主人，请问您需要打听什么？”

“我想知道，这里离褒中还有多远？”

“还有74.9公里，主人。”

柳恒熙又是一惊——74.9公里，换作现实世界，也就是片刻的车程，可是在这蛮荒时代，在秦岭山区，这简直是一个要人命的距离！

杜芦不可能离开，他要做为民除害的明君，这一切，都是我长久以来潜移默化改造他的结果！

可是，如果不能让两国之王相遇，那么，这完成裁缝任务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将熄灭！

是我造成的这个局面！现在能依靠的，也只有我自己！

只有我自己！

突然，柳恒熙像发了疯似的，疾步冲向马匹休息的区域，看准了自己那匹马，一踏马镫，飞身跨上了马背，随后从马鞍后方抽出长鞭狠抽了一下马腚，大喊一声“驾”，策马扬长而去——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一瞬间年轻了三十岁。

身后，方缘急得大喊：“你要去哪？”

“用不着你管！”

柳恒熙行进的方向正是褒中，他要首先确认嬴驷集团的存在，然后想尽一切办法留住对方，再让两边的王相遇。

那一夜，柳恒熙一宿都在霍斯系统上做着策马扬鞭的动作，他不敢下线，生怕一离开，系统托管的任秉就会无法理解他的动机，甚至，哪怕理解他的动机，行动慢了一点儿也不行！

天府精灵兢兢业业地在正前方执行着导航和照明的任务，柳恒熙马不停蹄地赶路，只听见呜呜的风声呼啸而过。夜空中，星空和满月点缀着天幕，这一现代人早已不能享受的景致，柳恒熙却无心欣赏。他像一个孤军奋战的勇士，却也像一个失魂落魄的游魂，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那个盗掘三星堆遗址的夜晚。

很快离开了平整的地带，马儿在陡峭的山路上行动得十分艰难，加之马匹早已疲惫不堪，好几次，他都险些摔下悬崖。

74.9公里的路，他行了整整一个通宵，次日，当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天府精灵终于提示他：“主人，我们已经进入了褒中地界。”

“很好很好，你告诉我……嬴驷他们在哪？”看着四周的群山，柳恒熙已经感觉意识有些恍惚。

“实在抱歉主人，天府精灵曾经说过，任秉不知道的事情，我是不会解答的。”

“你……算了，骂你也没用。那么，我自己去找，我自己去找……”

就在柳恒熙放弃求助之际，这一次，天府精灵却主动进了一步：“可是主人，对历史本身的解答，属于天府精灵服务的范畴。我可以带你去历史上蜀王和秦王碰面的地方，您需要这一服务吗？”

“你也懂得同情我这个可怜的老头了。”柳恒熙黯淡无神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光来，“要，当然要！”

于是，又行了两个小时的路，在天府精灵的导航下，柳恒熙来到一片峡谷中，随后，得到天府精灵的提示：“主人，根据系统判断，此地就是蜀王与秦王相遇的地点了。”

然而，此时此地，空无一人。

柳恒熙知道天府精灵不会撒谎，他也知道，这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没有秦王，没有秦王！哈哈哈，我到底在干什么？”柳恒熙无语问苍天，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让自己的身体肆意躺在地上，“天府精灵，你说说看，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主人不要难过，一切还没有结束，在杜芦踏上归途之前，您可以在这儿等着，或许，秦国人会到来哦。”

“对对对，方缘说过，也许杜芦打猎的最后一天，才是嬴驷的第一天呢……我等，我就在这里等十天！”柳恒熙从地上坐了起来，“除了吃饭睡觉，我都等着，就当，等待戈多吧……”

“主人，根据天府精灵的算法规则，我只能为您做到这一步了，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天府精灵帮忙的吗？”

“不需要了，让我静一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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