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图灵测试

《神圣家园》郭菲/著, 本章共5205字, 更新于: 2024-01-22 15:09

之后隔了六天，又是一个朝会日，众臣所议之事便围绕着这次史无前例的外出打猎进行。朝中虽然有人提出质疑，但在杜芦、柳恒熙、方缘三人的坚持下，该计划还是最终敲定了下来。

会后，众臣即刻离去，杜芦也没有召见柳恒熙单独会见，柳恒熙正要离开，方缘却在王宫门口叫住了他：“你来一下。”

柳恒熙挤了挤眼睛：“你是……”

“我是方缘。”方缘看了看四周不时路过的行人，低语道，“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跟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两人就此离王宫而去，方缘在前、柳恒熙在后，一路上，两人默不作声，气氛异常压抑。到了一块僻静处，柳恒熙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回事啊？搞得神秘兮兮的。”

方缘神色凝重地问：“我听说你前几天带着杜芦去吴仲家里，给了些银两安抚他的母亲，对不对？”

“对啊，怎么了？”柳恒熙满脸的疑惑。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反反复复给你说了多少次了，那些随从，还有吴仲的老母，只不过是一串数字，你那么自作多情要去同情他们干吗？”

“可是，你不觉得我杀吴仲那场景，太真实了吗？那两天晚上，我老是做噩梦，虽然我不相信诅咒什么的，但那会给我一个强大的心理暗示，我如果不去做这件事，吴仲的阴影会一直困扰着我。再说了，一国丞相给为国捐躯的将士家属一些安抚，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可你不是丞相，你不是！你是柳恒熙，是那个必须圆满完成裁缝任务，减刑出狱的柳教授，还是一个女儿等着盼着的好父亲！”方缘越说越来气，“柳恒熙，你太走火入魔了！”

柳恒熙被骂得僵住了：“方缘，你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方缘深呼吸一口气，指着柳恒熙问：“我还听说，那之后，杜芦作了个决定，要给其他牺牲的随从都给予同样的安抚，对不对？”

“对。”

方缘这才语重心长地说：“柳教授，你忘了我曾经告诉你的图灵测试了吗？纳伊度先生提出的‘四度检验法’，其中有一条：给被测试者讲令人伤心的故事，看其是否具备同情心。你难道没发现吗，杜芦本该是一个胸无大志，也不识人间冷暖的昏君，现在，他已经具有了同情心，你就不怕他通过图灵测试吗？”

柳恒熙脑子里顿时“嗡”了一下，他记得当初方缘提过的图灵测试及其2.0版本，但具体的测试标准，经过十年时间，已经记得不是十分清楚，此时方缘重提，这才让他反应过来：“难道，杜芦已经有自我意识了？”

方缘正声说：“我是前天听到这个事情的。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昨天，我就以私人身份去王宫拜访了杜芦，我带了一把排箫，吹奏了十支曲子给他听，然后给他讲了十个内涵笑话、十个悲伤的故事，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已经能分辨曲子是否优美，能理解我的笑话，也对悲伤的故事深表同情！三个测试维度，和我们人类一致的程度，全部在80%以上！”

柳恒熙有些乱了阵脚：“那……那不也才三度嘛？还有一度是什么来着？对了，是被测试者能否分辨画面的美丑。这个测了吗？”

“那需要二十幅画：十幅美丽的、十幅难看的，我一时弄不来这么多画，所以暂时没有测试这个。我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能否找到足够的画，然后把图灵测试的最终结果确定下来！”

柳恒熙想了想说：“蜀国没有笔墨纸砚，没有书画家，所以根本没有条件搞到这些画。这样吧，我立即派人去秦国买来，然后我亲自去测。”

方缘恨铁不成钢地再次指着柳恒熙：“柳教授，现在杜芦离确定通过图灵测试只差一点点了，如果他真的生出了智慧……唉，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放心吧方缘，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无论如何，感谢你今天向我提供这些信息，我会非常注意，绝对不再刺激杜芦，我还会多给他灌输一些昏君思想，这样，或许他又能慢慢变回去吧？”

“这些事情都没有先例，我不敢保证。总之，你好自为之吧！”

作别方缘，柳恒熙立即取下了VR头盔，从走步机上下来，来到洗漱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双手捧起一把冷水，疯狂地往自己脸上浇去。

是的，根本就不用从秦国买什么画了，那只不过是针对方缘的缓兵之计而已，真相只有一个——杜芦已经拥有了独立意识，而且，不是一瞬间突然觉醒的，而是在长期自己与他的交往中，潜移默化让他进化的！

他有充足的理由确信这一点——上次杜芦用红鲤喂狗时，莫名其妙说了一番关于鱼是否会感觉到疼痛的话语，就已经让他开始怀疑这一点，而最关键的，还是他终于明白了杜芦为什么总会在某些时候呆若木鸡——最近的一次，是在吴仲家里，面对吴母，杜芦在那番善意的话出口之前，自己叫了他几声没反应；而最早的一次，则是在十年前，为了营救庄蓁，在杜芦质疑任秉的忠诚度时，自己猛然说出那句“大王你说，臣拼了这条命，图的是什么”之后。

这些情况，都是发生在杜芦的情绪剧烈转折时，按照系统的设定，这个所谓的蜀王本就该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荒淫、懒政、多疑……而自己扮演的任秉，不管出于什么动机，其实一直在尝试将其改变为一个通情达理的明君！如此刺激之下，纳伊度算法终于将一些量子领域的要素打通，让杜芦开始“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

虽然从不是有意为之，但是十年来，自己对杜芦的这种“引导”，其实从来就没有间断过！

此时此刻，龚世群那句忠告在柳恒熙的脑海中盘旋不去：“导致裁缝任务失败的，往往并不是冷漠，而是热爱。”

是的，怪不了别人，一切还是怪自己太“热爱”了。虽然说不出热爱的究竟是什么，但是这就是我柳恒熙的本心！

随后，又是一阵恐惧在柳恒熙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裁缝任务失败了，服务器即将关闭，我的出狱将会变得遥遥无期！十年后，柳罗蜀儿会怎么样？她在等着爸爸出狱，等着爸爸亲手将她交给如意郎君，见证她幸福的模样！可是，这样下去，换来的只会是一个悲痛的女儿，她会来到这里，隔着探视间的玻璃，对我说一句——

爸爸，你骗我！

骗？等等，我柳恒熙已经是年近半百的人了，我这上半生，不是一直活在欺骗中吗？再多骗一个又有何妨？

柳恒熙抬头看了看镜子，镜中的自己，头发业已花白，长期的监狱生涯更是让自己面色不佳，如同一个丑陋的老头。

但是现在还能拯救自己的，正是这份丑陋！

是的，方缘是不可能搞到二十幅画，亲自完成图灵测试的，我就跟她说我拿到了画，亲自去测试了杜芦，一口咬定杜芦完全分不清美丑不就行了？

就这么办！至于杜芦那里，他有没有自我意识又怎样？开明王朝的历史还在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进，只要在秦蜀边境完成了“蜀王送土”的一幕，秦惠文王嬴驷就会被惹恼，蜀国便会如期被灭，我难道不是依然完成了裁缝任务？

所以，说一千道一万，关键中的关键就是确保“蜀王送土”的完成，我扮演的任秉身为丞相，是有能力推动一切条件达成的。这一次，一定不能再出任何幺蛾子！

确保杜芦送土！

思路渐渐捋清，柳恒熙感觉自己乱了的阵脚又重新稳了下来，于是调整好呼吸，再次按下了墙上那个许久没按过的咖啡色按钮。

第二天，通过张林义的联系，路薇再次来到德阳市第二监狱会客室，与柳恒熙会面。一见面，便朝柳恒熙打趣：“柳老师，虽然说咱们有过约定，除了每月月底，你中途可以随时找我来帮忙，但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你使用这个权利呢。”

“这不是想到你还有几个月就要离开了，以后至少十年看不见美女，在你走之前，想多看一眼算一眼嘛。”柳恒熙从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伪。是的，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会对路薇透露出任何私人感情，他珍惜这份师生情谊，但为了完成计划，在其他事情已然变得不重要的情况下，却反而无所顾忌了。

“柳老师真会说笑。说吧，这次找我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紧要的事情？”

“是的，上次我跟你提到过，准备加快写作进度，尽快把丛书完结，现在我已经写到最后一章了，是关于秦国灭蜀的。你也写过那么多关于古蜀国的故事，一定知道‘蜀王送土’的典故吧？”

“是的，再熟悉不过了。”

“那你讲给我听听。”

路薇愣了愣，不知柳恒熙有何用意，但还是实诚地讲道：“秦蜀两国交界处有连绵数百公里的秦岭山脉，陡峭的山谷中有各种野兽出没，是打猎的绝佳场所。蜀王和秦王都喜欢到那一带打猎。有一天蜀王杜芦在那里打猎时，秦惠文王嬴驷也在那个时间来到附近打猎，嬴驷玩得太尽兴忘我，带着队伍一不小心竟然穿越了秦岭，越过国境线，来到一个叫做‘褒中’的山谷中，就这样，嬴驷和杜芦居然戏剧性地碰面了。

嬴驷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褒中是蜀国的地盘，他越境打猎，有错在先，为了表示歉意，就让大臣赠送了蜀王一盘金子。蜀王财迷心窍，兴奋不已，但他不知秦国的强大，很蔑视嬴驷，于是回赠嬴驷一抔泥土。嬴驷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正要发作，有大臣却劝他‘蜀王这是在把自己的国土送给大王，大王将得到蜀国的土地，应该高兴才对。’嬴驷一听，觉得太有道理了，于是就高高兴兴地返回秦国。但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嬴驷就下定了吞并蜀国的决心。”

“很好，很好，你熟悉这段历史就好……”柳恒熙称赞一番，转而说，“不过，这段故事记录在《华阳国志》里，早已广为人知，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地叙述一番，短短几百字就没了，不够精彩，所以，今天特意请你来，就是想问问，当初你写网络小说时，关于这一段，是怎么写的？”

“呵呵，抱歉，我当初写的全是女频小说，和这一段没有太大的关系，所以就没有去加工它，但是为了写好故事，我还是查阅了大量的资料，所以可能会比一般人了解得多一些。”

“很好，那你告诉我，杜芦为什么要送嬴驷泥土？”

路薇纳闷道：“刚才已经说了，杜芦看不起嬴驷，所以用泥土羞辱他啊。”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柳恒熙想了想说，“对，应该说，是背后的动机，深层次的动机，杜芦为什么一定要送嬴驷泥土，而不是其他的羞辱物，比如说死耗子什么的？”

这才是柳恒熙找路薇来最大的用意——路薇所讲的故事，柳恒熙早已烂熟于心，但身为“站在悬崖边上的裁缝”，他不敢让已经“改邪归正”的杜芦自行决定如何与秦王互动，一旦杜芦没有送上泥土，秦灭蜀之战就极有可能不发生，那么，完成裁缝任务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将破灭！所以，他必须搞懂，如何才能确保杜芦送出此物。

一直以来，路薇对柳恒熙态度十分恭敬，总是有求必应，但这一次，她沉默了，用错愕的眼神盯着柳恒熙看了好一阵子，让后者倍感陌生。“柳老师，以前，你都是让我查一些史料什么的，说实话，关于古蜀国的史料实在太难找了，每次你一个简单的需求，都会花费我大量的时间，可是为了帮你完成学术著作，我都能接受。现在你让我去查杜芦为什么送的是泥土而不是其他，这不是……不是有些为难人吗？”

一旁的张林义也听不下去了：“是啊，这太为难人了，简直是找茬啊！蜀王为什么不送死耗子？因为身边没有死耗子呗！为什么要送泥土？因为脚下就是泥土，方便呗！”

柳恒熙意识到了自己为了获得答案有些操之过急，放低姿态道：“对不起对不起，这个问题是我问得不好。我知道，这样的事情，就算去查史料也不可能查出个所以然，但是蜀王的这个动机，对我完成著作实在太重要了。要不这样吧，你就根据自己掌握的情况分析分析，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玄机？”

路薇也收好情绪，想了想说：“仅仅是主观分析的话，我还是有点想法的。你想想，秦国最后是通过什么方式灭蜀的？‘五丁开山’的故事，柳老师应该也很熟悉吧？”

这次轮到柳恒熙讲故事了：“是的，嬴驷想派兵伐蜀，但蜀道实在太陡峭，无法派遣大军深入，于是嬴驷就骗杜芦，派人带话说准备送他五头可以拉出黄金的石牛，不过他想要的话，就先把蜀道打通吧。杜芦欣喜若狂，就派五丁力士带军队去凿山开路，这条路就是后来响当当的金牛道，也成了秦国灭蜀的通道。”

路薇点了点头，诡异一笑：“这就对了，嬴驷为什么要虚构会拉黄金的牛，而不是马、驴，或者犀牛呢？柳老师想过吗？”

柳恒熙摇了摇头：“没想过这么多。”

“据我了解，嬴驷送杜芦牛，是为了回应杜芦对他的侮辱。你当年不是说我嬴驷是北方放牛的小屁孩吗？那我就用你看不起的牛来羞辱你。”

“你的意思是……”柳恒熙若有所悟。

“我的意思是，杜芦送嬴驷泥土而不是其他，是为了讽刺嬴驷是放牛娃，或者就是一头蠢牛，因为牛是会吃土的。”

柳恒熙眼睛一亮，一拍大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个好！这个好！哈哈哈哈！”

路薇对柳恒熙过激的反应一头雾水：“不至于吧？一个推测，柳老师为什么高兴成这样？”

“推测就够了！够了！我知道怎么去跟杜芦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