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柳罗蜀儿和吴仲家

那一夜，柳恒熙睡得很不踏实，他感觉自己做了很多噩梦，大部分的梦境已然记不清晰，唯有临近醒来时的那个梦，多年来一直记忆犹新。

那是一片无尽的黑暗，仿佛正是吴仲口中的那个“深渊”，笼罩着他、吞噬着他。他想挣扎，但四周并没有任何物体可作为抓手。他就这么悬浮着，或者某些时候下坠着，却迟迟无法改变固有的状态。不多时，黑暗的上方终于出现一物——那是吴仲那张“贼眉鼠眼”的脸，巨大，占据了上方一大片空间，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半晌后，脸终于说了一句话：“任秉，你为什么要杀我？”

柳恒熙万分愧疚地回答：“我根本就不想杀你，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是误会，是错误！对不起！”

“这世界，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神干什么？”

“可是，你已经死了，我还能怎么样？我想请你原谅我，如果一句对不起不够，我就说十句、一百句、一千句，说到你原谅我为止！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对不起谁？”

“对不起你啊！还有你卧病在床的老母！”

“我什么时候有个卧病在床的老母了？”

这句话之后，柳恒熙才被摇醒过来，看见面前的张林义正对着自己问话。

“张队长……”柳恒熙神情恍惚，“怎么是你？”

“你说说看，哪一次不是我？”张林义冷笑一声，“你做噩梦了，对吧？”

“不好意思张队，昨天晚上我很晚才睡，没睡好，让你见笑了。”

“怎么了？昨天的任务不顺利吗？”张林义说着，瞅了瞅一旁的霍斯系统。

“嗯，我杀了一个人。”

“切，我以为多大个事呢。”张林义不屑地摆了摆手，“这么久了，你还没杀过人吗……啊，我是说，在《神圣家园》的任务里面，你一个万人之上的丞相，难道不是挥一挥白羽扇，就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吗？”

“我又不是诸葛亮，还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指的是周瑜，他可没有白羽扇。”

“呵呵，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历史学家的臭德性，欺负咱们没文化，随便说两句还要像模像样纠正一下，显摆自己有文化是吧？”

“我也不是历史学家，我是考古学家。两者虽然有很多交叉，但本质上还是不一样的。”

“得了，你有起床气是吧？”张林义没好气地说，“别跟我在这儿瞎掰了，跟我去见一个人，人家等你很久了。”

柳恒熙揉了揉眼睛：“谁啊？这么一大早的，真不想见。”

“是吗？来的人是你的女儿柳罗蜀儿，你不想见的话，我马上去把她打发走。”

柳恒熙表情一怔，随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仿佛一瞬间年轻了十岁。“我女儿来了？我不是做梦吧？她不用上学的吗？”

“今天是星期天，还好我值班，不然，我还得为这事儿专门过来一趟。”

“哎哟哟，我女儿来看爸爸了。”柳恒熙迅速下床，跑到洗漱台前，对着镜子，左手拿毛巾擦脸，右手梳起了头发，一副忙乱模样，“十年没见了，可不能让他看到爸爸这副落魄模样！”

十分钟后，在探视间，隔着玻璃，柳恒熙看到了那个亭亭玉立的女孩，虽然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十年，但柳恒熙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正是自己的女儿——柳罗蜀儿。

面对柳恒熙，拿着电话的柳罗蜀儿十分羞怯，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挤出一声：“爸爸。”

“呵呵，你长得越来越像妈妈了。你还好吗？”

柳罗蜀儿低垂着头：“我还好，你呢？”

“爸爸也很好。”

简单的寒暄后，两人陷入了一片沉寂。这么多年过去，两人都积累了很多话，但真正面对面时，却似乎一句也说不出来。

还是柳恒熙率先打破了沉默：“是一个叫路薇的姐姐找到你，叫你来看我的吧？”

“嗯。不过我叫的她‘路阿姨’。”

“啊？唉，算了，反正，路薇是一个很好的人。对了，说说爷爷奶奶吧，他们怎么样了？”

“我还在福利院，很少回去，但他们的身体都不太好，尤其是奶奶。”

“奶奶怎么了？”柳恒熙心里一紧。

“今年过年那会儿，奶奶上街买菜，过马路时被一辆摩托车撞了，摔伤了膝关节，做了手术，后来走路就一直是跛的……”

“哦，那你有空得多回去看看奶奶哦，可以帮他们做做饭、洗洗碗什么的。”

此话一出，一直头颅低垂的柳罗蜀儿突然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柳恒熙：“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做到，但是，你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吗？”

柳恒熙突然感觉心被雷劈了一样痛：“我知道，我是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还有爷爷奶奶。我也知道，从小时候起，你就一直比较疏远我，发生那件事情以后，可能对我还有些怨恨吧？”

“不，你是我父亲，恨你，我谈不上，但我对你有意见，倒是真的。妈妈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去干了傻事，把我们丢下了。你知道妈妈生前最后那段日子，有多痛苦吗？那时候我才几岁，但我记得很清楚，妈妈痛得在地上打滚，家里没有药，只能用嘴咬着毛巾缓解痛苦！还有，她躺在床上的尸体，已经成了我的童年阴影，你知道吗？”柳罗蜀儿说着，眼角已然关不住眼泪，“亲人去世，我们难过，不是因为亲人没有了生命而难过，而是因为我们活人被丢下了！我先被你丢下了，然后又被妈妈丢下了，永远地丢下了……”

“你放心，爸爸不会丢下你的，永远不会！十年后，爸爸就可以出来，那时候，爸爸要亲手为你穿上婚纱，牵着你的手把你交给你的如意郎君！你等着，爸爸出来之前，不要结婚，好吗？”

柳罗蜀儿擦了擦眼泪，不解地看着柳恒熙：“怎么？你不是被判了无期徒刑吗？不是要在监狱里面过一辈子吗？”

“谁说无期徒刑就得关一辈子啊？可以减刑的啊！”柳恒熙说完，还故意瞅了瞅一旁的张林义，“张队，这，这普法教育怎么搞的啊？没跟中学生讲过无期徒刑吗？”

张林义抖了抖眉毛：“反正我不负责这一块。”

柳罗蜀儿又问了一句：“你确定十年之后就可以出狱吗？”

“是的，确定。我现在正在监狱里面写一套丛书，写完以后，就可以作为立功，享受减刑待遇。所以先说好啊，不许结婚太早，但可以先谈朋友。”柳恒熙顿了顿，突然贼贼地问，“对了，老实交代，现在在学校里面，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柳罗蜀儿面露娇羞，半晌后，微微点了点头。

“切，怕什么？还怕我怪你啊？他是个什么样的男孩？”

“是小时候我们那院子里一起长大的，三四岁的时候我们就一起玩过，后来我去了福利院，分开了，直到高中我们才重逢。他成绩不错，喜欢读书、画画，去年我过生日，他还画了一幅画送我。”

“还不赖。最重要的是，他也喜欢你吗？”

柳罗蜀儿又点了点头，回答却不太自信：“但我也不太确定，可能也有一点吧。”

“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给个明确话，他和你干了些什么？”

“他牵过我的手，还有，还有……”柳罗蜀儿欲言又止，看了看玻璃那边的张林义。

张林义知趣地扭过头去，干咳了两声。

“还有什么？”柳恒熙追问。

“还亲过我一次，啊……我没拒绝，但也没怎么配合。”

“切，我以为多大个事呢。”柳恒熙不以为然地笑笑，随后郑重地说，“你听好了啊，喜欢那个男孩子，就大声说出来，说你喜欢他！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爱他、吻他，和他干什么都行。否则多年以后你们重逢，才知道因为表达不够而彼此错过，会遗憾终生的！”

柳罗蜀儿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咦，爸爸你怎么回事啊？别人的家长，都反对孩子早恋，咱们福利院的阿姨也是这样，怎么到了你这儿，还鼓励上了呢？”

“因为生命太无常了。”柳恒熙语重心长地说，“人生短短三万天——不，可能还没三万天，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就有战争、有瘟疫、有彗星撞地球，或者一场车祸就会夺走你的一切！你就活这一次，不要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喜欢他、爱他，就大声说出来，让生命充满意义，好吧？”

“这和我印象中的爸爸可不一样啊。我记得小时候，你老是不在我的身边，在家里的时候，也常常是一副‘不在场’的模样，冷冰冰的，现在怎么这么开明啊？”

“爸爸现在正在研究古蜀国开明王朝，不开明点怎么行？”柳恒熙开心地笑了，“那现在的爸爸怎么样啊？有点喜欢爸爸了吗？”

“嗯。”柳罗蜀儿又点了点头，幅度胜于前几次。

张林义插话：“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会见亲属不是见项目相关人员，是有时间限制的。”

“那我先走了，你在里面要多保重，我会常常来看你的。”柳罗蜀儿说完，起身与柳恒熙告别，随后转身往外走去。

看着女儿的背影离开，柳恒熙终于让忍了很久的眼泪肆意往下流淌——他知道，这是幸福的眼泪。

又一天过去，在开明王朝王宫那个熟悉的后花园中，柳恒熙再次见到了杜芦。

“所以，那八个随从为了保护你们，替你们断后，都壮烈牺牲了，只有你和大祭司两人逃了回来，对吧？”听完柳恒熙的“汇报”，杜芦又确定了一遍。

柳恒熙煞有介事地说：“是的，我们星夜兼程，昨晚深夜才回到成都，简单睡了一觉，就来向你汇报了。这段时间，蜀国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呵呵。”杜芦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你们回来就好，说说吧，你们看到的秦国，是什么模样？”

“唉，别提了，真的是一团糟！”柳恒熙故作不齿状，“别说一路上好几次遇到山贼，就是在秦国的都城咸阳，鸡鸣狗盗的事情也遇到不少，给我的感觉，整个秦国穷兵黩武，为了打仗，不惜搜刮民脂民膏，已经快把老百姓掏空了！”

“哦？会不会只是表象？你们问过他们老百姓的看法吗？”

“当然问过。我们暗访了很多老百姓，他们对嬴驷意见很大，说他为了自己的野心，把老百姓搞得民不聊生。一听说我们是蜀国来的商人，一个二个都羡慕得不得了，说蜀王体恤黎民百姓，是个明主，恨自己投错了胎呢。”

杜芦顿时飘飘然起来：“原来是这样啊，看来，他们虽然打了几场胜仗，但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了。”

柳恒熙连连称是：“是的，只要老百姓走投无路了，内乱就会爆发，到时候，别说侵略我大蜀国，就是自身还存不存在都是个问题，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嗯，放心了，放心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杜芦的开心溢于言表，“看来，派你们去执行这项任务，真是值了。”

柳恒熙趁势说道：“大王你确实可以睡安稳觉了，但我可睡不着了啊。”

“你有什么睡不着的？”

“我这两天总是梦到那些牺牲的随从。他们忠心耿耿，为我大蜀国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让我深为感动。你是否可以好好安抚安抚他们的家人？”

“嗯，我会记得他们的功劳的。”杜芦轻飘飘地说。

“我是说，来点实际的，给些银两，安抚安抚他们的家人。”柳恒熙严肃地说。

杜芦不以为然：“呵呵，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他们的家人应该感到非常荣幸才是。给银两，那不变味了吗？”

“大王，这一点我和你看法有些不同。”柳恒熙力争道，“如果他们家里还有其他壮丁，倒也罢了，但其中有一个叫吴仲的小伙子，他好像是家里唯一的独子，有一个长期卧病在床的老母。当初他愿意和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就是看中了这项任务的高酬劳，想多挣些银两好照顾老母，如今他不在了，他老母怎么办？”

“那么老了，又有病在身，活着又有什么意义？这世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让他老母自生自灭，为国家减轻一点负担不好吗？”

柳恒熙义正辞严道：“敢问大王，国家，是谁的国家？”

杜芦依旧和颜悦色：“呵呵，任秉，每次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就知道，你要和我力争到底了。行了，今天你带回来好消息，我心情不错，就听你一次，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你陪我一起去那吴仲家里，给他老母送上十两银子，再安排城里最好的大夫给她看病。”

“要求不低啊……行，既然已经答应了你，那就这么办吧。备马。”

说干就干，柳恒熙很快通过手下打听到了吴仲家所在地——据成都二十多里外一个偏僻的村庄。

破旧的小屋房门虚掩，家徒四壁的屋内，吴仲的老母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地盯着天花板。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造就的沟壑和疲惫，不时发出急促的咳嗽声。

听到有人入门，吴母艰难地下了床来，迎接柳恒熙和杜芦两人。虽年老体衰，但言语难掩兴奋之情：“是不是仲儿回来了？”

双方靠近，吴母这才看清柳恒熙和杜芦长相：“哦，原来不是仲儿啊……抱歉，人老了，眼睛不好使……请问你们是谁啊？”

柳恒熙沉声道：“这位是蜀王，我是蜀国丞相任秉。”

“哎哟哟，贵客，贵客啊……”吴母惊诧地四下看了看，“你看，我这地方寒碜，也没什么好招待你们的。”

“伯母，不用麻烦了。”柳恒熙艰难地说，“吴仲，已经牺牲了。”

“啊？我儿子死了？”吴母僵在了原地。

“嗯，我们一起去秦国执行任务，回程路上，我们的马队遇到了山贼，包括吴仲在内的一行将士拼命断后，英勇牺牲了。”柳恒熙一度觉得，他是在和一个真正失去了儿子的老母对话。

吴母身体软绵绵地倒下，柳恒熙和杜芦赶紧一左一右将她撑起，扶回床上。坐定后，吴母才有气无力地嗫嚅：“所以，这就是你们两个身份高贵的人，专程来我老太婆这儿的原因……”

“蜀王爱民如子，非常体恤牺牲将士，特带了十两银子来慰问你。”柳恒熙说完，招呼门外的随从将托着银子的盘子拿进来，放在了桌上。

吴母见状大惊：“不不不，我儿为国捐躯，是他的荣幸啊，我怎么还能让丞相送钱呢？”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蜀王亲自安排的。”柳恒熙说完，扭头看向杜芦，“大王，要不，您亲自给她说说吧。”

杜芦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面无表情。柳恒熙见状，一脸的纳闷：“大王，您怎么了？喂喂，您说话啊。”

大约十秒后，杜芦终于开口了：“丞相说得对，收下吧，这是本王的一点心意。晚些时候，本王还会请成都最好的大夫来给你看病。对为国捐躯的将士，本王是不会亏待他们家人的。”

“好好，那我就收下了。谢谢蜀王！谢谢丞相！”

待吴母收下银两，柳恒熙和杜芦方才离开。出门后不久，便听到屋内传来哭天喊地的哀嚎：“仲儿啊——”

柳恒熙长叹一声，对杜芦说：“大王看到了，这就是蜀国的百姓。在我们面前，他们再苦再难都要装出个人样，受到点恩惠，还要感恩戴德，但他们真实生活究竟有多凄楚，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杜芦若有所悟：“我久居深宫，关于民间之事，都是从臣下口中听来，说实话，如果不是亲自出宫来看一看，很难相信这是我们百姓真实的生活……这样吧，那牺牲的其他七个随从，也都给他们的家人十两银子作为安抚，然后看看他们的生活还有什么困难，尽力给他们解决。这件事情，你去全权安排，我就不去了。”

柳恒熙顿感欣慰：“我很愿意去办，可你真的不想多深入百姓家里去看一看吗？”

“国务繁忙，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但我不这么认为，每次你外出打猎，不是要离开王宫很久嘛？反正都出来了，何不顺路去民间走访走访？”

杜芦怔了怔：“也是。对了，说到打猎，我们今年还没出去过……安排一下吧，下个月，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顺便去民间看看。”

“好啊，你这次想去哪？”

“往北走，去蜀国和秦国的交界处，也好顺便看看秦国那边的情况。”杜芦说完，话锋一转，“任秉啊，不知为什么，过去的我，一直活在一种不太对劲的状态中，但现在我明白了，为君之道，就是要为国家谋强盛，为百姓谋福祉。你答应我，好好辅佐我，让蜀国在我们的手里，成为天下最美好的国家。”

柳恒熙心里一阵暗喜，他知道，杜芦所作这一决定，完全与历史吻合——在那个秦蜀交界处，他们将遇到秦惠文王嬴驷，杜芦将送一团泥土给嬴驷以示羞辱。正是这个“蜀王送土”的举动，彻底惹恼了秦王，从而正式揭开了秦国灭蜀的序幕。

如果一切照此发展下去，何愁十年之后秦国不灭掉蜀国？这么一来，我柳恒熙的裁缝任务将圆满完成。2049年，我将出狱，亲手为柳罗蜀儿张罗她的婚礼！

想到这里，柳恒熙欣然回应：“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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