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杀戮

对柳恒熙而言，“任秉”本就是一个虚假的躯壳，如今，还要以任秉的身份再去假扮另一重身份——一个叫做“狄庆”的商人，虚假中再套着虚假，到了秦国都城咸阳，柳恒熙常常会产生一种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感觉。

他们下榻的那间客栈叫做燕来客栈——一间有汉语名字的客栈，大门牌匾上有着篆体写成的“燕来”二字。在没有文字的古蜀国待了太久后，看到此种景象，柳恒熙不仅对秦国生不出敌意，反倒平添了一股亲切感。

十人一共订了六个房间：柳恒熙、方缘各自一间，另外八个随从，每两人合住一间。

为了提升马匹行进速度，他们这支“商贾队伍”并未携带任何大件，而是用麻袋装了一些贵重的黄金碎块以便在秦国开展交易。每天，他们在咸阳城内四下活动，以做买卖为幌子体验秦国的社会风貌。其实，对于熟悉历史的柳恒熙而言，即使不亲自来走这一趟，他也早已明白秦国在商鞅变法之后是一种如何富足且欣欣向荣的状态，倒是队伍中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随从，在亲眼见识了不一样的社会之后，常常发出大惊小怪的感慨来。

“秦国不是一个不毛之地吗？怎么会这么富裕？”

“还有他们的纪律，为什么这么严明？每个人好像都憋着一股劲，在努力为这国家添砖加瓦。”

“我们和这样的国家开战，根本就没有胜算啊！”

“得多搜集些情报，把这一切告诉大王才行！”

……

柳恒熙知道，这些随从的反应，不过是通用算法的功劳，他对于秦国究竟有多强大并无兴趣，反倒是每天入夜后与方缘在客栈中的交流，成了他最值得珍惜的时光。为此，他们两人甚至不愿每晚按时退出系统，常常在某间客栈中秉烛夜谈。

而祸根，也正是在这里埋下。

那是在入驻咸阳二十八天之后的一个夜晚，柳恒熙又来到方缘房间，谈论起了只有两人才懂的话题。

话题从人工智能开始，方缘说：“人工智能是一个早已不新鲜的话题，但真正引起世界强烈关注的，是在2023年，以ChatGPT为代表的一系列生成型AI产品问世后，人们便更加关心人工智能与人类的关系。随着计算机的逐步发展和人工智能的崛起，我们人类不知不觉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未来的AI可以自我学习和自我优化，不仅可以处理更加复杂的问题，而且可以像人类一样通过模仿和学习适应复杂环境，并逐步提高自己的智慧。这一切，几乎已经是行业内公认的未来世界的底色。我们之所以要研究杜芦，就是要提前掌握纳伊度算法的规律，以研究出当这种必然会出现的结果到来时，我们怎样控制AI机器人的思考模式，让它们永远做我们人类忠实的仆从，而不至于酿成科幻作品中那些可怕的悲剧。”

方缘很喜欢聊人工智能方面的话题，纵使多年来柳恒熙已从她口中无数次听到大同小异的理论，但每每方缘谈到此处，柳恒熙还是禁不住想和她深究一番，只有这样，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中，柳恒熙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所以，这次出差，远离了杜芦，你将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观察他的动向了。”

“是的，这趟旅行对我而言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无论是那些随从，还是秦国的那些NPC，算法模式都早已被我们掌握，丝毫引不起我的兴趣。”方缘说完，看了看柳恒熙，“你也一样吧？”

柳恒熙一愣：“你指哪方面？”

“这趟旅行，对你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无论是学术界还是市面上，关于秦国的史料并不匮乏，光是我家的书柜里就有厚厚一叠关于战国时期的各种著作。先不说我早已了解了秦国的强大，就算不了解，我看到这里的繁荣景象，又怎么可能真的告诉杜芦？十年之后，我要确保开明王朝被秦国所灭，这才是我接下来要精心策划的事情。”说完，柳恒熙又对方缘强调了一句，“希望你能配合好我，别让历史走向出现偏差。”

“我知道，我明白！”方缘做了个鬼脸，“柳教授，你最怕的是什么，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吗？为了不让历史出错，你甚至把我这个理工科的才女都给培养成了先秦历史学家了，什么‘蜀王送土’‘五丁开山’，还有什么司马错、张仪……我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放心吧，虽然项目组和我签订的协议里，没有包含‘杜芦产生自我意识任务就失败’这一条款，但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柳恒熙不无担忧地说：“这些年来，有一个敏感问题，我一直没问，但现在任务接近过半，我想借这个机会认真问一问你：如果经图灵测试证明杜芦生出了智慧，服务器就会关闭，你的任务也会提前宣告完成，你应该也会获得减刑，那么，你为什么不故意刺激杜芦，让这一切早一些发生呢？”

“你终于问我这个问题了。”方缘会心一笑，“原因嘛，大概有两个吧：第一，就算我获得减刑，也还要被关上那么多年，无聊死了，还不如在这个虚拟世界中待着，好歹每天有一些事情做……”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嘛，就是自从认识你之后，我被你的故事所感动，希望帮助你完成任务，让你早一点出去，为亡妻送上一束花，再和你的女儿团聚。”方缘说完，腼腆地挪开了目光，自嘲一句，“啊，这个伟大的理由，我已经在心里说了无数遍，今天终于当面对你说了！”

柳恒熙确实被触动了：“那我可真得好好谢谢你了，我们出去以后，我一定来找你，请你吃顿大餐。你在哪个城市呢……”

“咚！”

两人正聊到起劲处，突然，门口传来一声硬物的碰撞声。

柳恒熙与方缘面面相觑，随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外面有人！”

借着昏暗的烛光，两人都透过窗花，看到一个人影飞快地离了开去。

“谁在外面？”柳恒熙猛然从椅子上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拉开房门，来到走廊上。身后，方缘也疾步跟了出来。

然而，朝左右两侧看去，两人都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走廊。

合上房门，两人重新回到屋内，柳恒熙坐立不安：“刚才我们的谈话，似乎被人偷听了……”

方缘也神情严峻：“我的天啊，那些对话，是绝对不能让那些NPC听到的啊！”

“会是谁呢？”

“就在我们出去时，我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关门声，想必是我们队伍中的某个人吧。”

“他们八个人，住了四间房，一旦没有在走廊上确认出偷听者的身份，现在就很难再找出具体的人来了！”

“而且，那个偷听的人，现在一定已经把他所听到的事情告诉了他同屋的人，而要不了多久，他们八个人之间就会全部传开！”

“不行，我们得立即行动，不能让事态扩大！”柳恒熙说完，喊了声，“天府精灵！”

天府精灵顿时出现：“主人，请问有什么需要天府精灵帮忙的吗？”

柳恒熙急促地问：“刚才我和庄蓁的谈话，外面是否有人在偷听？”

“是的主人。”

“是谁在偷听？快告诉我！”

天府精灵为难地拒绝：“主人，不是天府精灵不愿意告诉您，可是，天府精灵所能提供的信息必须符合以下原则：无论是电脑托管的任秉，还是您扮演的任秉，必须是任秉本人所知之事，我才能告知，此外还能告知的范围，仅限于关于《神圣家园》的系统运行规则、操作方法、地图导航等。由于任秉本人并不知道究竟是谁在门外偷听，这是角色的‘盲区’，因此，天府精灵无法告知主人真相，万望主人理解。”

柳恒熙顿时火冒三丈：“别他妈的废话了！这关系着整个裁缝任务的成败，我他妈的一生都系在这个事情上面了！你就破例一次行不行？”

“主人，天府精灵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可是，规则不允许的事情，天府精灵是无法解答的。这不是破不破例的问题，是算法的硬性限制。”

柳恒熙威胁道：“好，你不告诉我，那我就不知道是谁在偷听，回去那些随从把我们的话告诉杜芦，杜芦就会明白这个世界的真相，届时，任务失败，服务器关闭，你他妈的也会死去，明白吗？”

“主人，天府精灵本身就不是一个生命体，无所谓‘死去’和‘活着’，而且，就算真的让我‘死去’，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死去’，这一切都是你们人类赋予我的算法所决定的。”

“算法，算法！去他妈的算法！”柳恒熙狠踢了一脚木墙泄愤。

“好了好了，你先冷静点，声音这么大，小心隔墙有耳啊。”方缘拉了拉柳恒熙的胳膊，规劝道，“无论是天府精灵还是老人与海，它们只不过就是个辅助程序，本来职责就不包含在你任务行将失败时把你救回来，你跟它撒气又有什么用？”

“行了，天府精灵，你先退出吧。”柳恒熙唤走了天府精灵，回到座椅上，深呼吸一口气，“确实，我需要冷静冷静……可是，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补救？”

“这个世界的难题，只能用这个世界的规则来解决，作弊是不行的。”方缘想了想说，“走吧，先去那四个房间看看。”

于是两人再次出门，以商议买卖之事为由，依序敲开了四个房间的门，入内与八人一一进行了交流。八人均表示刚才没有出过门，且从表情来看，均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模样。

回到方缘房间，柳恒熙又是一阵牢骚：“都不承认，一个二个都不承认……呵呵，哪怕只是一串数字，他们也认为此事应该保密，然后回到蜀国向蜀王告密，揭发丞相和大祭司的‘密谋’，然后自己上位吧……对，一定是这样！”

方缘推测道：“会不会是队伍里那个叫杜钦的？他也姓杜，和杜芦会不会是亲戚？杜芦专门安插他来监视我们？”

“我倒觉得，那个叫陈匹昂的最可疑，每次上街考察，他都对秦国的成就赞不绝口……对，会不会是这货萌发了卖主求荣的想法，将我们卧底的事情卖给秦国，然后留在这里？”

“不太可能吧，如果要卖我们，早就卖了，还需要等到一个月以后吗？”

“也对……那么会不会是那个叫吴仲的家伙？”

“为什么是他？”

“他长就长得一副贼眉鼠眼样！”

“你这是在疑邻盗斧、有罪推定啊，哈哈。”方缘锤了柳恒熙一拳，哈哈大笑起来。

柳恒熙没好气地开怼：“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笑！”

方缘从容地回应：“好了好了，这个事情真要解决，说简单也简单。”

柳恒熙一愣：“你说说看，怎么解决？”

“在回到蜀国之前，把他们全杀了不就行了？”方缘轻快地说。

“把他们全杀了？”柳恒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啊，你没杀过人吗？啊，抱歉，你进来的罪名的确不是杀人……”方缘耸了耸肩，“我在现实中都杀过人，杀几个虚拟人物算什么？反正从一开始，我就盘算着是不是要把他们全杀了，现在闹了这么一个幺蛾子，这个念头就更加坚定了。”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他们全杀了？”

“你一惊一乍的干吗？”方缘面露不屑，暗示柳恒熙放低音量，“你想想，你真打算按杜芦的期待执行这项卧底任务吗？就算没有今晚这么一出，你难道真让他们把秦国的消息带回去？你要让杜芦提高警惕认真备战？啊，我懂了，柳教授心中有大爱，要让杜芦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还要帮助蜀国战胜秦国，哪怕牺牲自己现实中的自由也无所谓。我方缘可是没问题的哦，杜芦生出了自我意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

“得了吧你！”柳恒熙故作鄙夷地看了方缘一眼，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这蛇蝎女人，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你怎么说我都行，杀还是不杀，快拿个主意，我听你的。”

柳恒熙用手势让方缘不要说话，随后开门左顾右盼了一番，确定没人偷听后，回到房间小声说道：“杀，当然要杀！回去以后，就跟杜芦说返程的路上遇到了山贼，那八个随从浴血奋战帮我们断后，保护我俩逃了回来。”

“好，那我们就算达成共识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杀的问题了。”

“我看你也早就想好了吧。”

方缘耸了耸肩：“抱歉，这个问题还真没想好。”

“我房间里有把防身用的长刀，今晚趁他们熟睡之后，我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进去……就像你杀你丈夫一样。”

“是前夫。”方缘怒目圆瞪，“还有，以后请不要拿这个事情举例子，我听着难受。”

“好好好，是前夫。反正，今晚就动手。”

方缘冷笑一声：“不可能的，他们睡觉房门都是锁上的，你如何进入？就算破门进得了一间，杀了两人，那得闹出多大的动静来，后面的六个你能杀？还有秦国律法有多严明你很清楚，在都城旅店中闹出人命的凶手，你觉得可能活着离开吗？”

柳恒熙眼珠子一转：“那么，就在返程路上，趁他们不备，把他们推下山崖去。”

“我们两人能同时推下去八人吗？到时候事情办不成，还不得被他们反杀？”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柳恒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同时杀掉八人呢？”

“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在城里买一些毒药，回程路上，我们在野外总会有就餐的时间，到时候，给他们润润嗓子怎么样？”

“嗬，你别说，这办法还真不错！能杀人于无形，还能就地抛尸！”柳恒熙眼睛一亮，“那得买最毒的毒药才行，什么毒药最厉害？”

“那还不得问你这个考古学家？”

“哈哈哈，抱歉，我发现，我脑子一慌张就有点不好使，已经有点依赖上你了。”

“可不是嘛？你脑子但凡好使一点，在你前妻最需要你的时候，就不会做出那种傻事了！”方缘找到机会“报复”了柳恒熙一番，得意地笑了。

从蜀国到秦国，马队一共花费了八天时间，算起来，返程的旅途，同样也是八天时间，加上对地形更加熟悉，或许还会更短，换句话说，早中晚餐一起算上，柳恒熙、方缘两人大概有二十顿饭的时间可以下手。

然而，特别好的时机迟迟没有出现——不是八人中有人食欲不振不按时就餐，就是就餐地点位于人烟附近，不便下手，转眼间，六天的时间已经过去，柳恒熙早就买好了一壶鸩酒，却至今仍是满满当当。

眼瞅着已进入蜀国境内，返程第六天的晚餐时，柳恒熙看见路边草丛中有一只野兔出没，顿时心生一计，叫马队停下。

“丞相为什么停下？”领头的随从段起问道。

柳恒熙指了指野兔，示意众人保持安静，随即取下挂在马匹背后的一副弓箭，张弓搭箭，将野兔射死。

“哈哈，丞相好箭法！”

“丞相真是文武双全啊！”

“托丞相的福，今晚咱们可以尝尝野味了！”

在随从你一言我一语的马屁声中，柳恒熙下了马来，拧起尚未断气的野兔的两只长耳，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来啊，生火，准备烧烤！”

众人于是找了块平地，搭柴生火，烤起了野兔。不多时，肉已熟透，惹得众人口水直流。

柳恒熙发话：“咱们已经回到蜀国境内多时了，大概明晚这个时候，咱们就可以各回各家了。能和兄弟们完成这一趟旅行，我任秉非常开心，但以后，咱们再聚在一起的机会就很少了。我在咸阳买了一壶上好的柳林酒，本想拿回家去慢慢品尝的，但为了致敬我们的友谊，我决定今晚把它拿出来给大家分享，咱们不醉不休，怎么样？”

“好，感谢丞相这么大方，我庄蓁奉陪到底！”方缘不等众人答话，立即帮腔，并从行李中掏出一堆酒杯来。

野兔烧烤加柳林酒，诱惑力极佳，众人纷纷表示同意。

十人就着柴火堆围成一圈，席地而坐，柳恒熙亲自将十个酒杯倒满，放于众人面前，随后回到自己位置上，高举起酒杯：“来啊，我提议，这第一杯，咱们一起干了它！”说完，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

柳恒熙当然没有真的喝下鸩酒，而是在返回自己位置的途中趁人不备将酒吐在自己衣服上让其吸收。方缘同样趁人不备做了此举。

其余八人，陆陆续续将酒喝了下去，唯有一人例外——之前柳恒熙口中那个“贼眉鼠眼”的吴仲。

见吴仲无动于衷的模样，柳恒熙问：“吴仲兄弟，你为何不喝啊？”

吴仲尴尬地笑笑：“抱歉丞相，我从小肠胃就不好，十二岁那年，有一次喝了一碗米酒，差点连命都送掉了，之后娘就告诫我，绝对不能再喝酒。”

柳恒熙顿时与方缘面面相觑——难道，正是此人偷听了那晚的谈话，对我们有所防范？

柳恒熙转而又劝道：“你都说了，那是你十二岁时发生的事情，你现在多大了？身体难道还不如小时候？”

“肠胃的问题，好像长大也不会自己解决呢。抱歉丞相，我看着你们喝就好了，你们开心，我也开心。”

一旁的段起顿时不悦起来：“你说你这家伙，别人的酒你不喝也就算了，丞相专门把珍贵的柳林酒拿出来给我们分享，你也这么不给面子？”

吴仲面露难色：“段大哥，不是我不想，可是，我真怕我一杯酒下肚后就倒下，到时候耽误了大家的行程啊。”

方缘立即拆解：“没事吴仲，这都什么时候了，太阳都快下山了，咱们今晚喝痛快了，就不赶路了，就在这野外歇一晚，不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吗？”

“就是嘛，别那么扫兴嘛，大伙儿都这么高兴，你再怎么样也多少喝一点嘛！”又有人起哄。

“这……”在众人的攻势下，吴仲开始松动。

“行了行了，给你减减压力，喝一半行了吧。”柳恒熙起身走到吴仲身边，将地上的酒杯端到他的面前，“实在不行，三分之一也行，反正今晚你不喝，我们是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好好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喝一半吧。”吴仲说完从柳恒熙手中接过杯子，勉强喝了几口下去。

“这就对了，这才是男人嘛！”段起说完，切下一块兔腿肉递给吴仲，“不是我说啊，在这支队伍中，我段起最关心的就是你。你还年轻，家里又有卧病在床的老母，得快快成长起来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畅聊着，不多时，有人惨叫起来：“哎哟，肚子，怎么这么痛啊……”

“我也是啊，这兔子是不是瘟兔啊？”段起也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一时间，除了吴仲之外的七人，陆陆续续出现症状，先是肚子痛，随后，七窍流血起来。

“我的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有毒，这兔肉肯定有毒……”

“丞相、大祭司，你们不能再吃了！”

鸩酒毒性发作很快，除了吴仲以外的七人陆陆续续死去，而直到最后，也没有一人怀疑过是酒的问题，甚至，还在为他们的丞相和大祭司着想。

吴仲捂着肚子，惊恐地看着健康的柳恒熙和方缘：“这是怎么回事？”

柳恒熙难掩愧疚，看了看方缘，又看向吴仲：“吴仲，你就没怀疑过，是我的酒有问题吗？”

“不，丞相，我从来就没怀疑过。难道……”

“搞错了，我们都搞错了……”柳恒熙痛心地对方缘说，“也许，他们八人那晚都没听到过我们的谈话，他们从来就没怀疑过我们……”

方缘不置可否：“别管那么多了，那贼眉鼠眼的家伙喝得少，毒量不够，快杀了他！”说完，拾起一根粗壮的木柴，递给柳恒熙。

吴仲痛苦万分：“我们没做错事，你们为什么要杀我们？”

柳恒熙接过木柴，对吴仲沉声道：“有些事情，憋得难受，反正你要死了，我就告诉你吧，这个世界根本就是虚假的，你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方缘喝道：“你跟他废话干吗？他只是一堆数字，快杀了他！”

“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吴仲挣扎着起身，向反方向跑去，但跑出没几步，又跌倒在地，伸出右手，张开五指试图阻止柳恒熙，声泪俱下，“丞相，求求你饶我一命，我家还有卧病在床的老母，等着我回去照顾啊……”

“不，你家没有老母。你的家，也是不存在的……”说完，柳恒熙高高举起了木柴。

绝望中，吴仲咆哮起来：“任秉，我诅咒你！你将堕入黑暗的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任秉、深渊，都是不存在的！”

一棒、两棒、三棒……柳恒熙宛如一头杀红了眼的猛虎，将吴仲打得脑浆四溅而去。随后，将沾满血的木柴扔到一边，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方缘来到柳恒熙身旁坐下：“你打累了吧？”

“累了，心累。”柳恒熙有气无力地回应。

“你明明知道，他们只不过是一堆数字，所有的言行，不过是算法的反馈而已。”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

“可是，你还是发抖了。现实中的柳教授，也在发抖吗？”

“是的，在发抖，瑟瑟发抖。”

“你现在需要陪伴。”方缘说完，从侧面轻轻抱住了柳恒熙，“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谢谢你。”柳恒熙没有拒绝，并轻轻拉住了方缘的手——哪怕这只手也只不过是一串数字。

此刻，夕阳最后的余晖，像一团火焰升起，在天边留下一片血色。这片血色还在漫延，如同一团巨大的血云盖住了整个天空，令人不寒而栗。倒在地上的八具尸体在夕阳落山的光影变幻中由明变暗。不远处，等不到主人回归的马匹，也开始了凄厉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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