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卧底

《神圣家园》郭菲/著, 本章共5249字, 更新于: 2024-01-22 15:06

现实世界2039年，距柳恒熙开始裁缝任务已过去十年，《神圣家园》运行至公元前326年，离古蜀国被秦国所灭的公元前316年还有十年。

柳恒熙扮演着任秉，手里提着一袋竹笋，赶往王宫后花园，刚一穿过门廊，便听见剧烈的犬吠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体形硕大的牙将和尾将忠实地履行着看家职责，见了任秉这位老熟人入内，立即停止了狂叫，转而迎上前去蹭起了后者的袍子来。

杜芦正在与一群宫女嬉戏打闹，见了柳恒熙，便立即将宫女们唤开，朝两条狗唤道：“牙将、尾将，快过来！”

两条狗迅即折返回杜芦身边，接下来，柳恒熙目睹了让他颇为不适的一幕——只见杜芦用捞鱼网从池中捞起两条红鲤，扔至地面上，随后牙将和尾将各自使爪按着一条红鲤啃食起来。

红鲤因为“疼痛”而拼命地挣扎，使尽毕生力气拍打着鱼尾，随着两条狗啃食的部分越来越多，那动作的幅度也变得越来越小，直至完全静止不动——整个死亡过程，虽然稍显生硬，但与现实世界几乎一模一样。

杜芦满足地看完整个过程，柳恒熙则定了定神：“大王这两条爱犬，似乎很喜欢吃鱼。”

“是的，不过它们什么都吃，我因为爱惜这些锦鲤，也很少喂给它们。”

柳恒熙觉得气氛有点怪异：“那么，你今天把我叫来，又专程展示这一幕，是什么意思？”

“我其实还叫了庄蓁来，但总有一个先到一个后到，与其干等着她，不如先讨论讨论一个问题。”杜芦将捞鱼网放在池子边上，问，“你说说看，鱼在被吃的时候，会感觉到痛吗？”

柳恒熙一愣：“我觉得会。你看到它们挣扎的模样了吗？如果感觉不到痛，它们为何会这样？”

“是吗？如果它们能感觉到痛，那是否意味着，它们和我们一样，知道自己处于‘活着’的状态，知道这个世界的存在，以及知道自己正在被两个体型巨大的生物啃食，即将死去呢？”

柳恒熙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这仿佛是在谈论“意识”的存在？莫非，他已经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类似“意识”的东西？

不过，在经过图灵测试之前，一切还不能妄下结论，毕竟，即使仍旧是超级算法在驱动他，也不排除他以君王的身份用这一出暗示自己对于天下苍生的掌控。

“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啊……”柳恒熙迎合着说，“如果只有我们人类会思考，动物不会，那么，牙将和尾将，为何听到你呼唤它们的名字时，会有所回应？那么是不是我们可以认为：动物也分三六九等，像鱼类这样的低等生物，只会凭着本能行事，而狗类这样稍微高级一点的生物，则会更加聪明呢？”

不行，不能再螺旋式讨论下去了！那样，杜芦越想越深，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不能预料！

幸好，今天还带了一些礼品来。

于是，柳恒熙把手中的布袋递给杜芦，顾左右而言他道：“不过，我始终觉得，思考这样深邃的问题没有意义，还不如谈谈今天吃点什么更为实在。我最近刚收到别人送来的一些苴国的竹笋，说是在极高的仙山上打来的。我尝了一下，口味很不错，便特意给你带了一些来。”

杜芦接过布袋，从里面拧出一根竹笋在手里晃了晃，冷笑一声：“说到竹笋，最近我也收到了苴国使节送来的大批贡品，其中也有竹笋。看来，杜葭萌还是挺识时务的，见打不过我大蜀国，就用这种方式向我示好。”

柳恒熙早已通过家园助手“天府精灵”查明，杜芦口中的杜葭萌是当前苴国国君，也是开明九世杜尚的弟弟。当年，杜尚在灭亡了秦岭地区的两个小国后，便在该地建立了藩属国苴国，分封其弟杜葭萌为汉中侯。后来开明十世、十一世都较为短命，在开明王朝传承至十二世杜芦时，杜葭萌仍然健在，但随着实力和野心的增长，早已失去了效忠蜀国的心意，反而常常与巴国眉来眼去，联合抗蜀。

双方打过几次小规模战争，均为蜀国获胜，但如今苴国实力如何已不好判断，不过，从历史走向来看，杜芦不会被杜葭萌所灭，因此，自己有必要尽丞相之责给予提醒。“大王，你可千万不要被杜葭萌蒙蔽了双眼，他的野心可是很大的……”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有任务找你们去办……”

杜芦话还没说完，牙将和尾将又狂吠起来——有人进入后花园。

来者正是庄蓁：“大王，臣来了。”

庄蓁见了柳恒熙，挤了一下眼睛。柳恒熙立即心领神会——此时的庄蓁，正是方缘在扮演，便回以同样的暗示。

杜芦将两条狗唤回，朝方缘大笑：“庄蓁，我不是说过，在我这里会面不用拘泥君臣之礼吗？”

方缘立即更改语气：“好的，那你找我们来，有什么吩咐？”

“是一个秘密任务。”杜芦收敛起笑容，“这段时间，我总是有些心绪不宁，起初，我并不知道这种不安究竟来自何处，但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北方的秦国正变得空前强大，对我大蜀国虎视眈眈，我便明白了，这种不安正是来自于秦国。这条饿狼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得安宁……”

柳恒熙对杜芦突然变得如此有战略眼光颇感纳闷：“秦国？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多年以前，你们两人，都跟我提到过一个人——一个叫商鞅的人，你们还记得吗？”

两人都表示记得。

杜芦接着说：“当时你们说，嬴渠梁引入了这个卫国人在秦国施行变法，我当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变法嘛，哪个国家没搞过？哪个时代没有停过？所以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是最近我听说，秦国的军队在河西地区连战连捷，已经把丢失了百年的失地给全部收了回来，我就觉得，商鞅这个人，恐怕没这么简单。这个商鞅，一定在秦国搞了很多大动作，让秦国军事实力发生了质的变化，所以，我想知道，他们究竟变了些什么法，又强到了什么程度。如果确实已经具备了吞并周边国家的实力，那我们的首患，将不再是巴国、苴国这样的常规敌人，而是更北方的那匹饿狼！这关系着我大蜀国的生死存亡，所以，我特地把你们叫来，就是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柳恒熙和方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当然都知道商鞅变法意味着什么，但两人不约而同想到同一个问题——按照历史发展，蜀国最终是被秦国所灭，如今杜芦终于把目光转向秦国，意味着大决战已经开始了铺垫，但身为裁缝，决不能改变历史的走向，因此，并不宜向杜芦过于渲染秦国的强大，以防止其早早开始做针对性的准备。

于是，柳恒熙故作轻松一笑：“呵呵，这事也没那么严重。你知道吗，商鞅已经死了十多年了，而且，还是被秦国公子虔诬陷为谋反，被征讨战败而死，死后尸体还受了车裂之刑。这充分说明，商鞅变法不但没帮助秦国发生质变，反而还引发了内讧。我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商鞅是早就死了，这个我也听说了……可是，等等，你说商鞅是被公子虔诬陷而死？”杜芦皱起了眉头，“这一点，世人可从没说过，商鞅难道不是真谋反吗？你身在蜀国，又是怎么知道的？”

柳恒熙心里一惊——确实，商鞅被诬陷，是多年以后史料所写，并非当下世人所知之事！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裁缝干久了有时候难免麻木，会不小心抖出一些不符合年代的言论来——换言之，此时，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商鞅谋反被杀”。

还好，方缘及时解围：“丞相，商鞅到底是真谋反还是被诬陷，现在世人众说纷纭，真相扑朔迷离。他的党羽为了保命，扮作布衣平民逃到各个国家，散布主子是被诬陷，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反正，不管什么原因被杀，秦国闹内讧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柳恒熙用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向方缘表示感谢，随后对杜芦说：“是，街头巷尾都这么说，我也就信以为真了。我缺乏调查就作出这一结论，确实不该。”

“原来如此。”杜芦打消了疑虑，接着说，“说到调查，这正是我唤你们来的原因。商鞅虽然已经死了，但他变法的成果是否还在影响秦国，只有亲身经历，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这么多年来，你们二人，一直是我最信得过的左膀右臂，所以，我想让你们去执行一项任务——任秉，你带着七八个人，扮作一支商贾队伍，随便去秦国买卖点什么东西，在那里待上个一两个月，打探打探他们的实力。”

柳恒熙一惊：“你让我去秦国做卧底？”

“就是这个意思。”杜芦回答。

“这……这不太好吧？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还有，国中无丞相，又怎么运转？”

“你扮作平民打扮，没人会认出你来。至于国事，来回最多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可是……”

杜芦摆手打断柳恒熙：“你不用再说了，我主意已定，你去执行即可。”

方缘费解地问：“那我呢？我干什么？”

杜芦回答：“你扮作他的妻室，一同前往。队伍里有个女人，更加能掩人耳目，而且任务中遇到些什么情况，你们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啊？”方缘尴尬地看了看柳恒熙。

“我再说一遍，此事关系我大蜀国的生死存亡，必须有人去做。我让你们同去，是因为充分信任你们，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杜芦的语气不容反驳。

两人见杜芦态度坚决，丝毫没有商量余地，也就只好答应了下来。

柳恒熙不是没有想过，在扮演开明王朝丞相的整个二十年裁缝生涯中，总会有那么一段时间需要离开蜀国，去外国执行某些任务，或为战争，或为通商，或为其他一些外交上的需要，但独独没有想过，会被那个超级算法驱动的最高古蜀国统治者派去执行卧底任务。

在这个虚拟的蛮荒年代，蜀国通往秦国的道路异常崎岖，整支由十人组成的马队行进速度十分缓慢，柳恒熙不得不花了整整八天的时间在霍斯系统中模拟骑马的姿势，倒正是应了HORSE“小马哥”系统之名。

在这个过程中，柳恒熙与路薇有过一次例行接触。那个月底，路薇照例来到德阳市第二监狱看守所，与柳恒熙、张林义相聚于会客室。

三年前，张林义获得了提拔，晋升为该监狱劳动改造科的科长，但出于对《神圣家园》项目监管延续性的考虑，在征求其本人意愿的基础上，狱方仍然让其跟进《神圣家园》项目。他由此常常跟柳恒熙开玩笑：“这二十年，我陪着你。你若不离，我就不弃。”

那一天，路薇照例向柳恒熙提供了一些与开明王朝相关的资料并交流了下一步的需求，随后，突然对两人说：“柳老师、张队长，我有一个问题，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好奇，但是又不知该不该问。”

张林义报以一笑：“当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说明问题已经关不住了。没事，问吧。”

路薇摆弄着手里的资料，浑身不自然地说：“柳老师，你一直说，你在利用这狱中的时光写一本关于古蜀国开明王朝的著作，但是从最开始算起，到现在已经有十来年的时间了。我很好奇，那是一本什么样的著作，怎么还没写完呢？”

张林义的笑容僵住了，他严肃地看了柳恒熙一眼，递去信号——很显然，他知道将路薇这个问题驳回会显得失礼，但他也绝对不能让柳恒熙道出真相。

柳恒熙倒是轻松一笑，他早已料到这个问题迟早会被路薇问出口，在抛出那个早已设计好的回答之前，先柔声说道：“路薇啊，这么多年来，你几乎每个月的月底都会按时来这里和我碰头，最开始，你还是个22岁的小姑娘，一晃地，你已经是而立之年的女人了，还养了两个儿子，换了别人，可能早就坚持不下去了。这一点，我其实一直是心怀感激的。你现在问这个问题，是准备退出了吗？”

路薇并未否认：“你们知道的，我之所以能长期坚持，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从事着一份非常自由的职业——写网文。最开始，我以为你要写的只是一个短期的项目，一两年、两三年就可以完成，我那时候非常缺钱，也非常需要收集素材，所以也就答应了下来，但十年过去了，我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这份收入，而且已经连载完了三部长篇作品，对古蜀国的题材也不再涉及了，我的两个儿子，一个马上要上小学，一个刚进幼儿园，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所以，如果还需要我做你的助手的话，还望告诉我，你要写的，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著作？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完成呢？”

柳恒熙看了看窗外，声音带着一丝凄凉：“抱歉，最开始，我确实只想写一本书的，但不知不觉，竟然写成了一套十几册的丛书。一不小心，就耽误了你这么多年。我没及时告诉你，是我的错。如果你想退出的话，随时都可以。”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是刚才还需要我查阅秦国灭蜀相关资料的嘛？”见柳恒熙如此大度，路薇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只是，这套丛书，还要写多久呢？”

“你是写网络小说的，你也知道，这种东西，可长可短，如果不想让它‘太监’，也可以直接进入结尾，无非就是‘烂尾’嘛，‘烂尾’总比‘太监’好……”柳恒熙想了想说，“这样吧，再坚持半年，我就把丛书全部完结，到时候，你就不必来这儿了。”

“好的柳老师，这样我就心里有数了。”说完路薇起身，“那今天就到这儿吧。”

路薇正要出门，柳恒熙叫住了她：“等等，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路薇停下了脚步：“你说。”

柳恒熙的声音更加凄凉：“你知道，我有一个女儿，叫做柳罗蜀儿，从我进这儿开始，她就被送往了成都的某所儿童福利院。她是2023年出生的，今年16岁了，应该读高一了。她成了大姑娘，肯定懂事很多了吧……我想请你去查一下她现在在哪，方便的话拜访一下她，问问她的意思，是否愿意来见见爸爸。”

路薇表情凝重：“我以后不来这儿了，你会很孤单吧？”

柳恒熙顿了顿，艰难地点了点头：“是的。”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劝她来见见你的。”

待路薇离去，张林义不解地问柳恒熙：“你不让她来了，那以后谁给你查资料？”

“不需要了。裁缝任务接近过半，其实我该了解的早已了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十来年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