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校史馆

2049年，现实世界。

水鸣轩水吧内，柳恒熙已经向路薇滔滔不绝讲了近两个小时，在谈完他与方缘的这段交流后，端起面前的茶杯便咕噜咕噜地喝起茶来。

待柳恒熙把茶杯放下，路薇礼貌地把杯子接过去，将这个快要见底的空杯子重新盛满，随后递回给柳恒熙。

“柳老师，讲累了吧？”

“有点儿。这么长的时间，才讲了这么一段，看来后面有些非重点的地方得一笔带过了。”

“嗯，您拣重点的讲就好。”

“好的。那之后，方缘扮演的庄蓁就择日重新举行了一场祭天大典，装模作样地施展了巫咸国的‘葬月术’，让老百姓欢呼雀跃。杜芦很满意，就把她任命为了新一任的大祭司。幸而，后面几年，虽然古蜀国仍然会发洪水，但远远没有第一年的洪水那么厉害，因此，朝野都认为是庄蓁的巫术起了作用，她的地位也就日益巩固了。”

“是的，方缘赶上了一个好时机。一般而言，同一个地方连续发生史诗级洪水的可能性太小了，《神圣家园》既然高度模拟真实世界，自然也会再现这一规律。结果，你们两个裁缝，各占据了开明王朝一个最接近杜芦的位置。”路薇想了想问，“那么太尉涂正呢？他后面还在对你使坏吗？”

柳恒熙冷哼一声：“真实的历史，不会像电视剧中那样，什么矛盾冲突都有始有终。涂正有野心不假，但他一直在做一匹披着羊皮的狼，等待着属于他的机会，但古人的寿命实在不好预测，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五年之后就死了。一个人一辈子都披着羊皮过，那他就真的只是一只羊了。”

“那么，谁继承了他太尉的位置呢？”

“根据开明王朝的规则，太尉缺位时，由五丁力士进行公平选拔，通过一系列项目比力量、比速度、比头脑，谁综合排名第一，谁就继承太尉一职。结果，原来的水力士尤安准突围而出，成为新的太尉。然后，再从水力士直属的部队中选拔出新的水力士。”

“水力士啊？”路薇松了口气，“你进虚拟世界后第一个遇见的就是他，他还救过你的命，看上去，应该是个正义之士吧？”

“是的。”柳恒熙点了点头，“他的确是个正义之士，所以，在那之后，我在朝廷中感受到的敌意少了许多。一年又一年过去，我对如何在杜芦、朝廷百官和老百姓之间左右逢源越来越有心得，我也一度充满信心，顺利完成二十年的裁缝任务，只是时间问题……”

看柳恒熙话里有话的语气，路薇忍不住“噗嗤”一笑：“一般而言，这个时候就会出现‘但是’了吧？”

柳恒熙自嘲一笑：“猜对了。接下来，就要重点讲述下半场了。”

“我继续洗耳恭听。”路薇调整了一下坐姿。

柳恒熙却伸了个懒腰：“你赶时间吗？不赶时间的话，我想你带我出去走走看看，换个地方再继续。”

路薇一愣：“我倒是不赶时间，不过，我们去哪里呢？”

“我想回四川人文大学去看看，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路薇眼睛一亮：“啊，你不说我都忘了，川文大前不久刚举办了建校110周年校庆，我去参加了。他们建了一座很不错的校史馆，里面有些东西，柳老师一定很感兴趣。”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迅即离开了水鸣轩水吧，驱车往四川人文大学的方向而去。

尽管在监狱中待了整整二十年，但对于川文大校园的整体格局，柳恒熙还依然记得清晰。古色古香的校门、历史最悠久的行政楼，还有一排排熟悉的教学楼、学生宿舍……校园内各幢建筑基本没什么变化，与回忆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他常常行走的那条林荫道——两侧的槐树，原来互不相干，目前彼此间的树冠却已交织在了一起，遮天蔽日，孕育出一股沧海桑田的味道。

不多时，两人已来到校史馆前。步入展馆，来到大厅，路薇按下墙上的“讲解员”按钮，一个女性虚拟讲解员顿时出现在两人面前。“尊敬的客人，欢迎光临四川人文大学校史馆，请问一共两位客人吗？”

“是的，两位。”路薇回答。

“好的，我是你们的讲解员琪琪，请随我来。”琪琪说完便用手势招呼两人入内。

对于四川人文大学的校史，在此工作多年的柳恒熙早已了然于心，他以为路薇是特意带自己来体验人工智能版的讲解服务，却不想，在“知名专家”的版块，柳恒熙看到了让他深为震撼的一幕——大屏幕上罗列出的教授照片墙上，赫然有着自己的头像！

“他们，居然还愿意承认我……”柳恒熙盯着自己的头像，喃喃自语。

路薇得意一笑：“柳教授，是不是很激动啊？我带你来校史馆，就是想让你看到这个。”

琪琪注意到了这一幕，好奇地看了看照片，又端详了一番柳恒熙本人：“啊？这位客人，您不会就是柳恒熙教授吧？”

“是我。”柳恒熙沉声回答。

“非常荣幸见到您，请您看好了！”琪琪说完，伸手触摸了一下柳恒熙的照片，瞬间，柳恒熙的3D影像投射到了展厅中央。

3D影像的上方，显示着一段简介：

柳恒熙，生于1991年4月，男，汉族，无党派人士，教授，硕士生导师，2018年—2029年任职于四川人文大学考古学院。主要研究方向：古蜀国考古、中原先秦时期考古、甲骨文。曾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研究项目1项、省级考古项目5项，主编《新中国考古简史》等3本教材，著有《三星堆与中原文明》等2本著作，在CSSCI核心期刊发表论文2篇，2026年获评“中国十佳优秀青年考古学家”。

看着那2029年戛然而止的川文大职业生涯，柳恒熙陷入了沉默，琪琪却不解风情地问：“柳教授现在在哪里高就呢？”

“如果我告诉你，2029年我触犯了刑法，被学校开除，你会相信吗？”柳恒熙沉声反问。

路薇在一旁有些尴尬，琪琪却面不改色地回应：“琪琪相信。但那不代表什么，只能说，柳教授走出那一步，一定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在万般无奈之下作出了当时看起来最为有利的选择。”

柳恒熙浅浅一笑：“琪琪，你很懂安慰人。我想知道你是由什么算法驱动的？”

“这个问题，琪琪本人无法告诉您答案，但琪琪可以肯定，这不仅仅是一个安慰，而是琪琪深思熟虑的回答。”

“真是个好时代……”柳恒熙喃喃自语，“如果可以，真的好想再站上川文大的讲台，跟那些大孩子上一次课啊……”

听到这，路薇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柳恒熙纳闷。

“柳老师，这年头，恐怕只有少部分00后，还有快退休的上世纪90后的老师还在用这种方式上课吧。现在的课堂，早已不是您印象中的那样了。”

“那是什么样？”

“大概就和现在这校史馆一样吧。现在川文大几乎90%的教室都改为了智慧教室，学生在课堂上获得的是沉浸式的体验，而老师要做的，是做出对应的AI课件，输入课堂内容提纲、案例什么的，由智慧教室自动生成仿真课堂。老师还会向系统提供录音，系统会选取录入者声音最完美的那一段，生成琪琪这样的虚拟人物向学生授课，而老师本人，只起到教学管理者的作用。”

“这么厉害？那么，想必现在的大学，旷课现象什么的，会少很多吧？”

“那是必须的。所以，虽然校方一直没有强行推广AI教学，但很多老教师，即使刚开始很抵触，一旦学会了使用智慧教室，尝到了甜头之后，就再也不想回到传统教学模式中去了。”路薇说完，拉了拉柳恒熙的衣袖，“咱们继续往里面走吧。”

“不看了。”柳恒熙摆了摆手，“就到这儿吧。”

琪琪问：“里面还有学生风采、校园文化、校园建设等几个版块，您确定不看了吗？”

“嗯，不看了。就到这儿，挺好的。”柳恒熙转向路薇，“我明白了川文大还愿意承认我，这让我很感动，不过咱们还有很多故事要讲呢，走吧。”

离开了校史馆，两人在校园生活区找到一家安静的水吧，点上了午餐和饮品。

柳恒熙清了清嗓子：“那么，咱们就一边吃一边讲吧。下半场，从裁缝任务启动后的第十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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