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方缘

翌日，柳恒熙再次推开庄蓁的住宅时，庄蓁正在给摆放在桃屋里的几盆兰草浇水。

“咳咳。”柳恒熙没有叫庄蓁的名字，以咳嗽声唤起她的注意。

“是丞相啊？”庄蓁见了柳恒熙，礼貌地鞠了一躬，似乎两人从来不知裁缝一事，“小女子能顺利出狱，背后全靠丞相举荐，小女子在此谢过丞相。”

柳恒熙冷笑一声：“行了，跟我装什么装？我是一个人来的，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柳恒熙……”

庄蓁表情一抖，又迅即稳住姿态：“呵呵，我知道你叫柳恒熙，他们已经跟我说过了。不过，见了我就报上自己的真实身份，可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柳恒熙不解：“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通过项目组还有监狱，间接交流过了吗？”

“我们是聊过，可那是‘我们’，并不是任秉和庄蓁。谁也不能保证，你我什么时候就会下线。想想看吧，如果AI托管的庄蓁听你来这么一出，会有什么反应？”

柳恒熙这才反应过来，心有余悸地说：“你看你看，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才想到呢？还好，你这会儿是裁缝。看来，我们平时还是以角色名相称的好……不过，如果我们确实需要以真实身份交流，该怎么确认对方在线呢？”

“现代人，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暗示对方，比如像上次那样……”庄蓁说完，会心一笑，伸出了右手，“你好，柳教授。”

柳恒熙愉悦地伸手与之相握：“对了，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我叫方缘，‘方向’的‘方’，‘缘分’的‘缘’。”不知怎么，柳恒熙感觉这女人的笑容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魅力。

“以这种方式认识，我们可确实是有缘啊。”柳恒熙自嘲一笑，朝兰草看去，“怎么，浇花呢？”

“对啊，你看这世界，明明是虚假的，但一草一木还得按照真实的世界来对待。我被关押的这些日子，兰草枯死了一大片，虽然知道它们都是假的，但看着这仅存的几株衰败成这样，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方缘说完，又俯身给一株兰草浇上了水。

“那么你觉得，这些花花草草是‘存在’的吗？”柳恒熙突然问。

“什么意思？”方缘一愣。

“啊，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清楚我的意思……”柳恒熙比比划划地说，“我的意思是，这些花花草草，你从人工智能的角度来看，它们是否是有生命的……不对，也算不上有生命……”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方缘莞尔一笑，“它们当然是‘不存在’的。就人工智能而言，对这些植物的物理规律，甚至连通用算法也用不着，只需要给它们套入一些最简单的函数，比如它们和‘水分’之间的关系，它们就会模仿真实世界的植物而‘生长’。事实上，在这个世界，真正值得我关注的只有杜芦一人，因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采用的是纳伊度算法，所以……”

“纳伊度算法？”柳恒熙一脸的纳闷，“等等，不是超级算法吗？”

方缘偏了偏脑袋：“‘超级算法’？呵呵，应该是龚教授告诉你的吧？其实，对你这么一个门外汉，他这么说也没问题，毕竟‘纳伊度算法’的说法比较专业，能用简单的语言跟你表达清楚，自然没必要说得那么标准。”

“那这个纳伊度是谁？”

“克利须那·纳伊度，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人工智能领域的教授，一个印度裔美国人。之前名不见经传，但自从他在2025年研究出了一套能高度模拟人类言行的人工智能算法后，便一跃成为AI领域的权威专家。同时，他也是我的导师。”

柳恒熙面露惊异之色：“那么，你也是《神圣家园》项目组的一员吗？”

“那倒不是。我之前对这个项目一无所知，是在进入监狱之后，项目组才找到了我。”方缘叹了口气，转而问柳恒熙，“柳教授，咱们也许得合作二十年，彼此多了解一点，对今后的合作会有好处。你能告诉我，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吗？”

柳恒熙翻了个白眼：“怎么？我以为你已经对我知根知底了。”

方缘尴尬一笑：“那天他们给我打电话，时间有限，只说了你的名字和身份，来不及说其他。当然，如果柳教授觉得不方便，也可以不说。”

“没什么好隐瞒的，是盗掘古文化遗址罪。我妻子患了癌症，家里没钱医治，所以我铤而走险，去盗掘了三星堆遗址，还打碎了一件珍贵文物，所以被判了无期徒刑。结果，妻子没能救回来，我也失去了自由。”柳恒熙自觉惭愧，不愿直视方缘的眼睛。

“呵呵，柳教授不用难过，至少你有一个和你彼此相爱的妻子。我相信，如果她泉下有知，会原谅你的。而且，跟我相比，你进来的理由实在是有人味多了。”

“是吗？那你的罪名是……”

“杀人。”

“啊？”此二字一出，柳恒熙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目瞪口呆地看着方缘。他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刚才还在怜惜虚拟兰草的女人能做出的事情。

“准确地说，杀的是我的丈夫。他就不是个人，是个畜生、是个魔鬼！”方缘咬牙切齿，表情变得忧伤而狰狞，“我们是在六年前结婚的，开始，我们感情还不错，后来，我被查出没有生育能力，他就开始变了，先是对我冷淡，后来开始找外遇，再后来，对我拳打脚踢。我去美国读研究生，固然有提升学历的需求，但更多的，是为了躲他。去年，我回国了，我向他提出了离婚，没想到，那晚他没有答应，还把自己灌得烂醉，又对我动手动脚，说我耽误了他的青春，要跟我‘玉石俱焚’。那一次，我还手了，结果他打得更狠，抡拳头不过瘾，就用皮带抽……我终于忍无可忍，在他熟睡后，去厨房拿起了菜刀……家里的监控记录了一切，清楚地显示着他有过错在先，而且我有自首情节，最后一审二审判下来，都是无期。”

见事出有因，柳恒熙这才淡定了下来：“所以，你和我一样，都是无期，完成裁缝任务以后，可以减刑……”

“是的，只不过，我的重心是在人工智能领域，最关键的目标角色，就是古蜀国国王杜芦。纳伊度算法实在太强，它的核心工作方式并非从大数据库中提取相关字句与外界输入的信息进行互动，而是让一系列具有逻辑关系的数据链像神经元那样连接在一起，让其产生自我优化和自我学习能力。人工智能领域的学者有一个共识：数据交互持续复杂和深入下去，最终会涉及量子领域，而一旦一些我们还无法探究的量子领域的物理要素被打通，AI角色就会产生类似‘情绪’一样的机能，届时，离角色产生自我意识也就不远了。”

“虽然你说得很专业，但我听明白了，就像我们真实世界，再复杂的生命，也是由最初的有机小分子进化来的一样。”

方缘会心一笑：“其实我已经说得非常通俗了，再复杂，柳教授恐怕就作不出这样的类比了。”

“那么，AI角色产生自我意识这样的事情，在此前的实验中出现过吗？”

“还没有出现过。项目组之所以这次这么关注杜芦，也是因为虚拟世界的人物，就算产生了自我意识，也不会对现实世界造成任何危害，大不了将服务器关闭即可。所以，我需要全程紧盯杜芦，一旦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作为亲历者，能更好找出其中的规律，以便将来用于观察机器人世界。要知道，如果率先诞生出自我意识的是现实世界中强大的机器人，而我们人类还没做好对应的准备，一切可就悔之晚矣了。”

柳恒熙点了点头：“所以，项目组在研究历史之后，认为杜芦身边很可能出现过女性大祭司，于是就让你来扮演其中的庄蓁一角。”

“是的，其实我提出过，从观察杜芦的角度看，扮演他身边的宫女最为合适，因为杜芦的吃喝拉撒睡都可以被宫女给关注到，而不像大祭司偶尔才会和他打一次照面。无奈杜芦是个荒淫之主，哪怕在虚拟世界中，项目组也认为我不能受到侮辱，因此最终还是选择了庄蓁这个角色。这样一来，我会被尊重，但难度也更大了，首要的一关，就是要利用尤骨莫莫的阴谋将计就计，这中间，谁也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还好，在你的帮助下，最终是成功了。”方缘说完，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谢谢你，柳教授。”

“不用谢我，我也是为了自己。我研究过，开明王朝的末期，应该是有身份高贵的女巫存在的。”柳恒熙想到了什么，换了个话题，“那么，如何判断杜芦是否具备了独立意识呢？”

“很简单，图灵测试。”

“图灵测试？”

“看来，柳教授搞考古研究是一把好手，但对科学还真的有太多东西需要恶补。但凡你看过几本科幻小说，也不会不知道图灵测试。”

柳恒熙尴尬地挠头：“正所谓，隔行如隔山嘛，而且我确实对理工类的学科一点也提不起兴趣。”

“那我来解释一下吧。”方缘回以理解的笑容，“图灵是个人名，全名是艾伦·图灵，英国人，被视为人工智能之父。他在1950年写了一篇论文，应该是人类历史上首次提出机器人具有思维的可能。他设计了一种实验：一个测试人员和一台机器隔开的情况下，通过一些键盘之类的设备向机器人随意提问，然后根据机器的回答判断其是否具备思维能力。如果这台机器能让超过30%的测试人员产生误判，那么这台机器就通过了测试，并被认为具有人类智能。”

“这样啊……”柳恒熙露出不解的表情，“仅仅让30%的测试人员产生误判，就可以判断一台机器具备思维能力，以我这个门外汉的角度看，好像这个条件也算不上多苛刻嘛。”

“我不是还没说完嘛……”方缘转过身去，用手轻轻地托了托下坠的兰草叶，“的确，图灵测试的提出离现在已经过去了80年时间，那时候，图灵并没有料到20世纪后半叶计算机科学的发展会如此迅猛。事实上，早在2014年，就已经有计算机成功让33%的评委产生误判，认为它具有思维能力了。你再看看《神圣家园》里面那些角色，哪怕是通用算法驱动的角色，也比2014年那台电脑智能许多，但你能说他们已经具有独立思维能力了吗？所以，图灵测试对现在的人类社会而言，更多是一种指导意义，而不具有实践意义，它已经过时了。”

“那么，现在新的标准是什么？”

“新的AI界公认的标准，是在2027年提出的。其提出者正是我的导师纳伊度先生，而且，现在的测试，并不需要太多测试人员，只需要一个人即可完成。”

“怎么完成？”

“纳伊度先生将其归纳为‘四度检验法’：其一，给被测试者展示养眼和糟糕的两幅图画，让其分辨美丑；其二，给被测试者灌输悦耳和糟糕的音乐，让其分辨是否动听；其三，给被测试者讲内涵深邃的笑话，看其是否具备幽默感；其四，给被测试者讲令人伤心的故事，看其是否具备同情心。如果每项测试和人类的一致程度达到了80%以上，则可判断其通过了测试。虽然是纳伊度先生提出的，但他为了纪念图灵，仍然将‘四度检验法’命名为图灵测试，准确地说，是图灵测试2.0版。”

柳恒熙若有所思：“我明白了，虽然杜芦已经足够智能，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目前的确还无法通过这个版本的图灵测试。你这么一说，我倒放心了，我最怕的，就是他觉醒出自我意识，那样，我的裁缝任务就会宣告失败。”

“是的，只要你不刻意刺激他、训练他、试图改变他，我相信二十年过去，杜芦还是今天这个杜芦。这个过程中，我会一直站在你这一边。到时候，我们一起离开了这鬼地方，柳教授别忘了请我喝杯咖啡。”方缘说完，又朝柳恒熙投来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么，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愿太阳神鸟永驻你心。”柳恒熙打趣。

方缘表情一怔，随即心领神会，依旧用那招牌式的微笑回应：“也愿太阳神鸟永驻你心。”

柳恒熙离开庄蓁住所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一条长长的影子投在了他所扮演的任秉的身前。心情不错的柳恒熙留意到了这一点，故意让身体扭来扭去，让那影子随着自己的身姿摆动。

随后，自言自语了一声：“欢迎来到神圣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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