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游说

然而，事情并不像柳恒熙想象的那么顺利，四天后，在开明王朝的朝会上，他以为杜芦会像往常那样，在结束朝会时敲一敲扶手，召唤自己，但事实是，杜芦在朝会结束时甚至没有半点犹豫，便径直从旁边退了出去。

这一等便是十天。十天后又一次朝会，杜芦仍然“爽约”，且更让柳恒熙揪心的是，在这次朝会上，杜芦已经开始提及新一任大祭司的人选问题，其首要标准便是忠诚。

这已经是祭天仪式之后第三次杜芦视自己为无物，按照前四个月的惯例，杜芦的确不至于每次朝会后约见自己，但这样的情况从未连续出现过两次，换句话说，柳恒熙最多只需等待二十天就能得到与杜芦单独对话的机会，由此看来，杜芦故意怠慢自己，定然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每十天一次的等待是漫长的，柳恒熙为此常常夜不能寐，何况在这个新任大祭司人选正在酝酿的紧要关头！

不行，庄蓁的扮演者一定也是度日如年，我必须采取主动，朝会后就去找杜芦谈谈！

主意既定，柳恒熙便立即动身前往王宫后花园，这一次，在刚踏入院门时，伴随着一阵狺狺狂吠，一黑一白两条狗径直朝自己扑来。

柳恒熙惊得退了两步，差点没在走步机上跌倒。

“嘿，牙将，是客人！”杜芦将两条狗唤回，冷冷看了一眼柳恒熙，“是丞相啊，稀客，稀客。”

柳恒熙体会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氛，挤出个笑脸说：“看大王多日不召见，我心里憋得紧，就不请自来了。”

“呵呵，丞相说哪里话呢？我这不是最近忙着养狗，没功夫嘛？”杜芦俯身摸了摸黑犬，戏谑地说，“正好来帮我看看，这两条猎犬，是夜郎国送来的礼物。黑的这条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牙将，白色这条，还一直没定，丞相觉得起什么名字好啊？”

见白犬一直摇着尾巴，柳恒熙顺口说：“不如就叫尾将吧。一头一尾，挺好的。”

“尾将啊？行，就叫尾将好了。”杜芦冷笑着说，“我喜欢一直摇尾巴的狗，忠诚。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急着送这两条狗给我吗？表面上，他们说是为了给我打猎增加点乐趣，其实明眼人都明白，尤骨莫莫是夜郎人，他们不过是为了跟尤骨莫莫划清界限，暗示尤骨莫莫的行为不代表他们，他们将继续向我效忠，当好我开明十二世的狗。”

见杜芦一口一个“效忠”，一口一个“狗”，柳恒熙已大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迎合道：“我也一样，愿永远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那，你来找我有何事啊？”杜芦换了副口吻问。

柳恒熙明白此时气氛异样，杜芦很难听进自己的话，便采取“求其上得其中”的战略，直接说：“先说结论吧，大王要什么条件，才愿意任命庄蓁为大祭司？”

“呵呵，我就知道是这件事，不过，在说这件事之前，先让我谈谈另外一件事吧。那天在祭天仪式上，当我们撤退时，雪地里突然升起了一根铜链把我们绊倒，你可知这铜链是从哪里来的吗？”

“臣不知。还请大王明示。”诡异的气氛下，柳恒熙不敢再使用随意的语气。

“事后，我找人把整根铜链挖了出来，一看，不得了，其长度足可以把我这后花园围成一圈。根据我国律令，锻造如此巨大的铜器，工匠需向器部报备，器部也需向你这丞相报备，可我却从没听你说起过。于是，我派人问了工器总管姜洛。姜洛说，他向你报备过，是一个祭司安排打造的，用于镇锁妖兽，你也同意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柳恒熙一愣——这件事自己不知道，只能是一个原因：那是在自己扮演任秉之前，由系统托管的任秉处置。为了确认，便问：“他有没有说这件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大概四五个月以前吧。这个重要吗？”

果然，是在这款《神圣家园》系统已经运作但自己还没扮演任秉的时候！柳恒熙只好硬着头皮编造：“臣确实知道此事，但是当时根本没想到尤骨莫莫会用它来设置圈套啊！”

杜芦冷哼一声：“那么，当时我们在圈套附近，有侍从提醒我们不要深入时，你为何却建议我们继续前进啊？”

柳恒熙彻底明白了，这么多天来杜芦冷落自己，正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任秉与尤骨莫莫集团有勾连！如果此事不澄清，别说捞出庄蓁，就是自己也会搭进去！“大王，臣当时提出此建议，完全是从大王征服民心的角度来考虑。”

“说到民心，我最近正好听到一首有趣的诗呢。我给你背背：国有神灵，保我开明。洪水即退，天公放晴。灌口二郎，莫如任秉。太阳神鸟，永驻你心。呵呵，任秉丞相，你可确实很得民心呢。所以，那个建议，到底是在为本王争取民心呢？还是为了……”

“大王，如果你怀疑我任秉的忠心，那么请看……”情急之下，柳恒熙脱下上衣，露出伤疤累累的肩膀和胳膊，“臣如果有任何非分之想，当时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大王早该遭到不测了，臣又何苦拼了这条小命来帮大王连挡数刀？”

柳恒熙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骂龚世群当初为什么不将他扮演的人物直接设定为面前这个一国之主。满满的憋屈化为又一句咆哮：“大王你说，臣拼了这条命，图的是什么？”

或许是被柳恒熙气势震住，或许有所触动，杜芦停止了七八秒没有任何反应，随后突然放声大笑道：“哈哈哈，丞相用不着这么激动，我这不是正在查，还没有找你麻烦吗？再说了，君主的安危关系着政权的稳定和天下苍生的福祉，你要是在我这个位置，同样也会多长几个心眼，而我要是在你那个位置，没准也会想想，有没有机会再进一步。”

见杜芦有所松动，柳恒熙乘胜追击道：“不，大王，你错了！或许这世上，任何一个地位仅位列君王之下的人，都会像你说的那样思考，但唯有我任秉不会！我只有一个愿望：大王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活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除此之外，我绝不会再有其他想法！请大王千万要保重！”

“哦？你这番表态，倒还蛮有意思的。”杜芦正眼看了看柳恒熙，“呵，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柳恒熙趁热打铁：“这就是我向你举荐庄蓁为大祭司的原因，因为……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杜芦纳闷：“哦？你三番五次提那女巫，我倒有了些兴趣起来。我大蜀国那么多人才你看不上，为何独独看上一个巴国来的女巫？”

“我也许没办法说得那么详细，但这就是我的一种直觉，何况，只要是国家需要的人才，外国来的人又怎么样？秦国嬴渠梁不也引入了卫国人商鞅实行变法，方才使得秦国国力与日俱增吗？”

本以为杜芦会豁然开朗，没料到，他却一头雾水地吐了句：“谁？”

“就是前两年刚死的那个秦国国君，秦孝公嬴渠梁啊。”

“我知道，我是问他用的谁？”

“卫国人商鞅啊。”

“商鞅又是谁？”

柳恒熙顿感失望，看来，不知道是地理位置的闭塞还是杜芦本人的肤浅，商鞅在秦国实行变法已过去一二十年，居然其事迹还没传到这个一国之主的耳朵里。柳恒熙只得自圆其说并削弱商鞅的价值：“臣有所耳闻，说是嬴渠梁启用了一个卫国叫做商鞅的人，在秦国实行了一些改革，做出了一些成绩。大王不妨考虑考虑，见庄蓁一面，和她谈谈。她们巫咸国的巫术博大精深，也许真能给大王您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呢。就算不用她为大祭司，但听听她说些什么，也不会对你有任何损失，对吧？”

思忖片刻后，杜芦终于点头同意：“也好，你知道她现在关押在何处吗？”

阴暗的牢房内，庄蓁正背对着栅栏，跟她的家园助手“老人与海”用英语聊着：“Ye Lanyi finally gave the emperor the so-called elixir. When the emperor is dying, Zhen Huan accompanies him alone and tells him all the truth. The emperor dies in despair. In spite of the incomparable wealth, all the friends and enemies around her had disappeared. Now the woman can only lie on her bed, enjoying the loneliness……”

听完庄蓁的讲述，老人与海用英语回应：“Wow, it’s really a sad story. I like it.”

被“双重关押”了太多日子，庄蓁唯一打发时间的方式便是与家园助手聊天，关于古蜀国的话题聊完了，关于庄蓁身世的话题聊完了，各种闲聊话题也聊完了，再也找不到话题，庄蓁便干脆将家园助手的语言模式切换为英语，利用这段时间练习口语。此时，她正用英语向老人与海讲述《甄嬛传》的结局，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栅栏外，狱卒姒青正陪着杜芦和柳恒熙驻足观看了片刻。

姒青指着庄蓁，用颤抖的声音说：“大王……看见了吧，这个疯婆子，整天对着墙壁自说自话。最开始，还说的是我们听得懂的话，最近这些天来，她满口都是这种奇怪的语言……感觉好吓人……”

听到姒青声音，庄蓁转过身来。见到三人，她立即明白是柳恒熙如约约来了杜芦，顿时又惊又喜，对老人与海下令：“Now, hide.”

老人与海随即消失不见。庄蓁起身入礼：“小女子见过大王与丞相。”

杜芦向姒青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是，如果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小的。”

待姒青走远后，杜芦问：“本王听了一会儿，你说的这种语言，跟尤骨莫莫讲的夜郎语很不一样。这是种什么语言？”

庄蓁要的正是这种效果，欣然编造：“这叫英语，是巫咸国境内一个特定巫师族群才懂的语言，而且不用于日常交流，只有在向神灵祈祷时才会使用，由拥有资质的巫师代代相传。”

“哦？那你说说，刚才你是在祈祷什么？”杜芦问。

“十日前，小女子便向上天祈祷，希望能尽快与蜀王见上一面，向蜀王倾吐我的心声。今天，它灵验了。”说这话时，庄蓁甚至没有向柳恒熙看上一眼，仿佛这一切与旁人毫无关系。

柳恒熙努力地憋着笑，同时在心里暗暗夸赞：高，实在是高！

“是吗？呵呵，你好像对被关押在此很不服气。”杜芦说完，也顾不得尊贵的身份，饶有兴趣地盘腿坐于地上，“好吧，那本王今天就洗耳恭听，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但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没法说服本王，就作好最坏的打算吧。”

庄蓁“嗯”了一声，气定神闲地问：“那请大王先告诉小女子，什么叫做‘最坏的打算’？”

“杀了。就跟尤骨莫莫还有那些愚蠢的祭司一样，公开处决。”

“所以，大王把其他人都处决了，独留小女子还活着，是否也是因为想听听小女子会说些什么。”

“对，但本来并不准备由本王亲自审讯，是丞相极力主张本王来的，并且还力荐你为我国的大祭司。”

“呵呵，那小女子可真是该好好谢谢丞相了。”庄蓁这才好好向柳恒熙点头致意，随后又向杜芦正声道，“事情的原委，在祭天仪式之前，小女子就已经向丞相交代得一清二楚。丞相恐怕也向大王转达了小女子的全部意思。当然，大王一时谨慎，不敢启用小女子，可以理解。现在，小女子再次向大王争取大祭司一职，恳请大王三思。”

杜芦冷哼一声：“理由呢？”

“招贤纳才，不应问英雄出身。秦国可以启用卫国人商鞅实行变法，大王也可以。”

“又是商鞅？这个人，丞相已经跟本王提过了。”杜芦有些不悦，“你要回答的是，本王为什么必须启用你做大祭司而不是别人？”

“因为巫咸国有着更为浓厚的巫文化，刚才大王也听到了，一些高级巫术的咒语，要用特定语言念诵，而小女子正是掌握着这种语言的人才，如果大王肯任用小女子为大祭司，小女子定会尽心尽力展毕生所学，助我大蜀国繁荣昌盛。”

柳恒熙眉宇紧锁，轻轻摇了摇头，向庄蓁暗示这种程度的理由哄哄小孩子可以，但要想达到既定的目标，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出所料，杜芦大声讥笑：“哈哈，你真以为，本王相信那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是这么用的吗？”

庄蓁胸有成竹地回应：“大王相不相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单纯的、善良的老百姓相信啊！”

杜芦这才抖了抖眉毛，似有听下去的欲望。

庄蓁接着讲：“蜀中百姓，苦洪水久矣，今年遭遇大洪水之后，更是盼星星盼月亮盼大王替他们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祭天仪式。好不容易，仪式举行了，还像模像样请来了一个外国女巫，结果老百姓们却目睹了那你死我活的一幕，大王觉得，他们会怎么想？我相信，这件事情不说传遍了整个蜀国，起码也传遍了整个成都。他们会说：‘看啊，我们本以为大王是真心想给我们解决水患，没想到原来是一场铲除异己的政治斗争。’如果这场仪式就此作罢，类似的舆论就会愈演愈烈，不可收拾。而要堵住世人悠悠之口，最好的选择就是重新举办这场仪式，改由小女子去操盘，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和尤骨莫莫集团进行切割。人们会认为上次只是一个意外，是用人不善导致，而大王甘于冒生命危险为百姓再办一次祭天仪式，说明大王替天下苍生解决水患的决心，从来就没有变过！”

这一次，柳恒熙微微点了点头，悄悄对庄蓁比了个OK的手势——两人都明白，这番说辞，是真正踩在了杜芦的点上。

杜芦果然没有再行驳斥，思忖片刻后，认真问了一句：“丞相说，你和他是同一类人，本王想听你自己说说，你们究竟是怎样的同一类人？”

庄蓁错愕地看向柳恒熙——这个话题，两人可没有事前沟通过，而这也是杜芦最重要的一道防线，答在了点子上和答错，造成的结局极有可能是天壤之别。

“大王……”柳恒熙刚试图给庄蓁解围，杜芦便立即粗暴地打断，“你别插话，本王要听她自己说！”

好在庄蓁并未在高压之下失态，她稳了稳情绪，从容地回应：“我想，丞相的本意，应该是说我庄蓁和他一样，只有一个朴实的愿望——那就是做好大王的左膀右臂，除此之外，再无半点非分之想。”

“哈哈哈哈，很好，本王喜欢！”杜芦一边满意地大笑，一边起身吩咐柳恒熙，“让那狱卒来把牢房打开吧，让庄蓁姑娘回家好好休整两天，然后来找本王商谈下一次的祭天仪式。”

说完，杜芦便转身往狱门走去。柳恒熙难掩喜色，忍不住向庄蓁竖了个大拇指，还想说些什么，庄蓁却以摇头示意柳恒熙打住。

“那就按大王的意思，把庄蓁姑娘放出来吧。”柳恒熙对姒青吩咐完毕，便也跟着杜芦离开了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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