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个裁缝

虚拟世界里，柳恒熙到达蜀国监狱时，两个狱卒正百无聊赖地聊着闲话，其中一个应是任秉早已认识，他的头上有信息提示：狱卒·姒青（24岁）。

见了他们的丞相到来，两个狱卒赶紧停止了闲聊，起身相迎，姒青显然对任秉的突然到访毫无准备：“丞……丞相，你怎么来了？”

柳恒熙亮了亮手中的女式裘袍：“我来看一看那个巫咸国来的女巫。她孤身一人来我蜀国，没有人给她送御寒衣服，这大冬天的，我怕她冻坏了，特给她送一件厚衣服来。”

“丞相是一个人来的吗？”

“对，我是一个人来的。区区小事，无需兴师动众。”柳恒熙说完便直接吩咐，“姒青，你带我去她的牢房。”

“啊……这个……”

“怎么？我身为一国丞相，连给囚犯送件御寒衣物都那么麻烦？”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姒青诚惶诚恐地解释，“只是那个女人，自从进了这监狱开始，就变得疯疯癫癫的，整天在牢房里一个人对着墙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看起来挺吓人的，怕让丞相受惊。”

“一个人对着墙壁说话？”柳恒熙顿感纳闷且好奇，“那我更得去看看了，快带路吧。”

“好的丞相。”姒青说完便起身带路，看起来，丞相的权力在这一关并不会遇到阻碍。

当然，柳恒熙绝不仅仅是为了给庄蓁送一件衣服，他要和这个关键的女人再聊聊，以期获得她更多关于忠于蜀国的信息及承诺，以再次向杜芦请求将其释放。

穿过一道门，再拐了两个弯，姒青便指着前方右侧一间牢房说：“那个女人就关在那里。”

监狱建于高墙中，整体阴暗，然而，柳恒熙分明看到，姒青所指牢房中传出一道白光，和其他牢房明显不同，便顺口问道：“就是发光的那间牢房吗？”

姒青一头雾水地反问：“发光？没有啊，不都一样的吗？”

怎么回事？

柳恒熙的好奇心被调到了极点，顿时顾不得许多，直接跑到发光牢房的门外，隔着栅栏向里面看去。

不看还好，一看，柳恒熙顿时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庄蓁的确正盘坐于地上，背对着栅栏，朝着墙壁说话，不过，那可不是空空如也的墙壁，在庄蓁和墙壁之间，还悬浮着一本发光的拟人化卡通书！

我的天！那分明是只有裁缝才看得见的家园助手！

柳恒熙不是没有想过，这女人和其他虚拟人物不一样，或许是像杜芦那样由超级算法驱动，或许出现了其他变化，但万万没有想到，她和自己一样，居然是由真人扮演！

柳恒熙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当初两人交往时的片段，一些当时没放在心上的细节，顿时作为重点浮现了出来。

当初，庄蓁在谈论尤骨莫莫时，曾说“历国历朝，只有掌握着至高权力的权臣有篡位成功的可能”，是的，身为一个两三千年前的人，经历过的国家和王朝还非常稀少，使用“历国历朝”一词，难道不令人费解吗？

此外，庄蓁还说过“在这个没有文字的国度，一切都难以证实或是证伪”，仿佛她来自一个拥有成熟文字的国度，可无论是巴国还是附属的巫咸国，考古学家都没有发现存在过文字，自然《神圣家园》系统也会采取此设定，那么，她说这句话，难道不是与她的身份有些不符吗？

还有，两人握手那次，在自己伸出右手后，她的反应过于强烈，仿佛在质疑：这个时代为什么会有握手礼？而当自己找了个借口后，她又熟练地与自己握手……

是的，这是个现代人！是裁缝！《神圣家园》的世界中，根本不只我一个裁缝存在！龚世群隐瞒了这一点，那么，他还对我隐瞒了什么？

想到这里，柳恒熙心乱如麻，飞快地往监狱外跑去，留下一个不明所以的姒青：“看，我就说会吓着您吧。”

来到一块无人的僻静角落，柳恒熙唤出了天府精灵：“那个庄蓁，是不是和我一样的裁缝？”

“是的主人，如您所见，只有裁缝才能唤出家园助手，也只有裁缝才能看见家园助手。”

柳恒熙没好气地问：“你既然知道她是裁缝，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天府精灵的任务是帮助主人知晓《神圣家园》系统的使用方法，以及帮助您理解任秉这个人物，其他问题，如果主人不问，那么天府精灵通常不会主动告知。”

“好，那我现在问你，那个庄蓁到底是什么人？是来监视我的吗？”

“庄蓁的身份，是属于她自己的秘密，天府精灵无法告知，但可以明确的是，她不是来监视主人的。”

“换句话说，你知道她的身份！”

“是的，大体知道，因为一个真人要来《神圣家园》中扮演什么角色，会有一个身份信息录入的过程。她的家园助手虽然属于她专有，但其实我们是一体的。那个家园助手叫做‘老人与海’，老人与海知道的，天府精灵也都知道。”

“那么，这个虚拟世界中还有多少个裁缝？这个也不能说吗？”

“对，不能说，抱歉。”

“要你这个助手有个鸟用！”现实中，柳恒熙悻悻地骂了一句，摘下了VR头盔，脱下感应服，从走步机上下来，疾步走到墙边，按下了那个从未使用过的咖啡色按钮。

不多时，张林义出现在了A区218监房，打趣地问：“柳教授，这是你第一次按下那个按钮吧？把我叫来，有什么指示吗？”

柳恒熙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请你帮我叫龚世群来一下。”

张林义愣得不轻：“等一下，按照之前的约定，龚教授已经给你安排了助手路薇，恐怕你只有权利请路薇来帮忙，没权要求龚教授到场吧？”

柳恒熙怒道：“那就跟他说，如果他不来，我就不干了，我回我之前的监房去，他爱找谁找谁！”

“呵呵，你别急啊，我这不是在谈我个人的观点吗？龚教授来不来，还得他自己说了算。”张林义好奇地指了指霍斯系统，“我只是不明白，你在那里面遇到了什么事，值得你以放弃任务相逼？”

柳恒熙翻了个白眼：“你上次不是说，那女巫的后续剧情如何，让我告诉你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那个叫做庄蓁的女巫，也他妈的是一个裁缝，和我一样的裁缝！这个任务里面还有其他裁缝加入，这一点他并没有告诉我，我感觉我被套路了！”

“哦，原来你在里面遇见了别的裁缝啊……这一点，龚教授也没跟我提起过。”张林义想了想问，“那你想什么时候见他？”

“今天之内！”

张林义面露难色：“龚教授现在人在成都，要人家今天内到德阳来，会不会太勉强了？此外，你们对话时我都在场，他又没说过只有你一个裁缝参与古蜀国历史研究，就算还有一个，也不是多大个事情吧？”

“怎么不是个大事情？”柳恒熙横眉道，“按照监狱的规定，我作为囚犯是不可以和外界进行信息传递的，现在虚拟世界里有一个不知底细的真人，等于我可以通过网络和外界联系！难道你们作为狱方，不搞清楚对方底细，放任我和外界联系？”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林义的态度顿时出现了180度的大转弯：“这个可说到点子上了……这事儿，别说龚世群在成都，就是在外省，今天内也得给我飞回来！”

下午三点半，A区218监房内，龚世群、柳恒熙、张林义又聚在了一起。

在听完张林义和柳恒熙的讲述后，龚世群自知理亏，和颜悦色地对张林义解释：“张队长，我得诚挚地跟您道个歉，这个项目中确实还有另外一个裁缝。这一点，项目组的高层已经跟相关单位都沟通过了，她和柳恒熙各做各的研究，我觉得事情不大，当时也就没在这个层面跟你们讲。”

张林义微微点头表示理解，柳恒熙却不依不饶：“你别只是跟他道歉，你也得跟我道歉！”

龚世群抖了抖眉毛：“哦？我又没说过这个项目只有一个裁缝参与，为什么要跟你道歉啊？”

“你是没说过，你也可以让其他裁缝加入，但你至少得让我有知情权！你想想，我的任务是二十年如一日地确保开明王朝的历史沿着正确的轨道走下去，我他妈的在一堆人工智能NPC之间苦苦周旋，已经搞得身心疲惫了，你给我搞另外一个裁缝进来，她出些幺蛾子，把杜芦搞出自我意识怎么办？她心情不好，把杜芦杀了又怎么办？我辛辛苦苦干二十年，最后莫名其妙栽在别人手里，减不了刑算谁的？”

“呵呵，也对，我是应该让你有知情权。柳教授，你生气是有道理的。”龚世群诚恳地说，“我也向你道歉，此外，你现在还有些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如实解答。”

“你先告诉我，除了庄蓁，还有其他裁缝吗？”

“没有了，确定就你们两个。”

“她是来干什么的？也是来研究古蜀国历史的吗？”

“不，她是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进《神圣家园》是为了近距离接触AI角色，研究通用算法和超级算法的区别，以及两种算法之间的互动逻辑。但是你放心，她的立场是和你一致的，她会尽量避免刺激杜芦，因为一旦杜芦有了自我意识，成了一个社学会意义上的‘人类’而不再是算法，她的任务也就无法再进行下去。”

张林义插话道：“但柳教授已经和庄蓁建立了联系，且知晓了对方裁缝的身份，便有了和外界联系的机会，这一点，你们项目组是怎么和狱方谈的？”

“呵呵，张队请放心，庄蓁的扮演者也是一个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学者，她也被关在独立的监房，他们两人之间的任何联系，都不会再向高墙外扩散。这一点是被批准了的，为了让您放心，我特意带了文件过来。”说完，龚世群从包中掏出一份红头文件递向张林义。

张林义没有接过文件：“不看了，高层都批准的事情，我一个普通狱警，执行就好。”

柳恒熙又问：“那女人本人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监狱的？”

“哟，这我可真不知道。”龚世群将文件收回包里，尴尬一笑，“说来不怕柳教授笑话，咱们项目组里，考古学家和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各占半壁江山，但两个团队很少直接交流，至于他们指派的裁缝的具体信息，我们更不会有兴趣去了解那么多，正如他们也懒得去了解你的信息。不过，既然你和她都联系上了，你进去以后直接问她不就好了吗？”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柳恒熙又来了情绪，“现在她被杜芦关在监狱里，我虽然可以自由出入监狱，但里面有狱卒，还有其他犯人，到处都是耳目，我根本就没机会跟她聊超出历史界限的话题。我得先把她从监狱里捞出来，再把她举荐为大祭司，否则，开明王朝的历史大概率要被改写！”

“嗯，看来柳教授在里面还真是辛苦万分啊。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龚世群问。

“我希望和庄蓁谈谈，注意，不是在那玩意儿里面，而是现实中！我要和扮演者通一次电话，和她共同协商出狱之策，你快去帮我安排安排！”

龚世群面露难色：“这恐怕不太容易，你们各自被关在监狱中，想实现直接通话，光是层层审批恐怕也得等上十天半个月吧。”

“呵呵，这也难、那也难，我他妈就不难吗？”柳恒熙彻底上头，从座椅上跳了起来，“行，反正这任务已经没法干了，干脆，我去放飞自我、去环游世界，去看看两千多前的美国、欧洲长什么样！”

“好了，柳教授你先冷静冷静，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在恼怒时作出的决定，往往是最糟糕的决定。”龚世群拍了拍柳恒熙的肩膀，示意他坐下，“你应该想到，《神圣家园》不过是一个程序，文件大小是有限的。为了节约存储空间，我们只是让它再现了古蜀国及其周边的苴国、巴国、秦国，以及西南夷的邛都、夜郎两个挨着蜀国的小国，所以，你去不了美国，也去不了欧洲哦。”

“原来就这么点破地方？”柳恒熙用挑衅的语气说，“呵呵，我还以为你们多有本事呢！”

见柳恒熙情绪有些失控，张林义敲了一下桌子，插话道：“柳教授，差不多得了。你确实需要冷静一下，这里是监狱，你说话最好还是注意一下分寸。”

有了张林义的敲打，柳恒熙收敛了许多：“我的意思是，再现这么点地方，够吗？古蜀国时期已经有中原人，甚至东南亚人前来交流，那《神圣家园》里，如果需要这样的剧情，这些人从哪儿来？”

龚世群笑笑：“有一条看不见的边界。柳教授年轻时肯定也玩过网络游戏，游戏中，某些场景摆在那里，但你的角色去不了，这就是边界。在《神圣家园》的世界里，你到了边界，可以看到边界外的景色，但你本人过不去，会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阻挡着。至于你说的中原人、东南亚人，还有那些虚拟的动物什么的，剧情需要时，他们会直接从边界外头出现，和边界内的事物产生互动，而他们出去时，又会消失。”

“那你如何确保杜芦，还有那些通用算法角色不会发现边界的存在？”

“古人要去一个地方是很难的，针对开明王朝最后二十年而言，再现出蜀国及周边国家的地图，我们认为已经够了。这二十年内，杜芦和其他重要人物不会去更远的地方。”

见龚世群有问必答，柳恒熙心情略有舒缓：“行了，说回庄蓁的话题吧，救她出来是当务之急，如果我们不能直接通话，你们至少替我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龚教授，要不你直接帮他联系联系吧。”张林义好言提醒，“你是自由的，你可以和项目组通通话，让他们提供那所女子监狱的联系方式，然后问问那个扮演者有什么想法。”

“也好，我试试看。可我的手机寄存在外面的箱子里。” “我陪你去取。”张林义说完，带着龚世群出了门去。

无事可做的等待对于柳恒熙来说有些漫长，约莫四十分钟后，两人才又回到监房。一进门，龚世群就大笑：“柳教授啊柳教授，你可把人家美女给气坏了。”

“好好说话。”柳恒熙对龚世群洗涮自己一向不爽。

“我先跟项目组打了个电话，请项目组负责人出面，与对方监狱取得了联系，然后对方监狱向那个女人传话，收到女人的想法后，再一层一层反馈给我，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听那女人的意思，她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任秉是由裁缝扮演的。她很生气，说你明明答应了她要把她举荐为大祭司的，结果大祭司没当成，反倒成了阶下囚。现在人家在外面是蹲大牢，进去以后也是蹲大牢，几天来，唯一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进去以后把家园助手唤出来，想方设法找些话题来聊天。她想反正别人看不到家园助手，就当她疯疯癫癫好了，没想到，恰好被你给看见了。”

柳恒熙一脸的无辜：“她生我气没用啊，是杜芦关她进去的。”

“至少，人家可以认为你办事不力吧。庄蓁这个角色，按照《神圣家园》的设定，本来就是要取代尤骨莫莫成为开明王朝大祭司的，也只有到了这个位置，才有可能接近杜芦，执行研究任务。本来是板上钉钉子的事情，结果闹这么一出，人家能不火大吗？”

柳恒熙扭过头去：“行，那她现在需要我做些什么，有没有拿个主意？”

“她说，她在被关押期间想出了一套完美的说辞可以说服杜芦释放她且任命她为大祭司，但她没办法通过女子监狱、项目组和我，一层一层反馈到你这里来。所以她只是说，要你给她创造一个机会，让她直接和杜芦对话。”

柳恒熙一脸的不屑：“呵呵，有完美的说辞可以说服杜芦释放她？还任命她为大祭司？她一个阶下囚，还挺自信的。”

龚世群耸了耸肩：“说实话，我听着也有些不敢相信，但她既然提出这个要求，自然有她的道理，你照着办就好了。”

“就这一条？”

“对，就这一条。”

“好吧，以任秉和杜芦的关系，别的不说，让他们俩见个面应该还是可以办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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