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恒熙再次见到路薇,是在德阳市第二监狱会客室内。进门之前,路薇已经在沙发上坐等了好一阵子。张林义领着柳恒熙开门进入时,她立即起身,喊了一声“柳老师”,并且递上两本崭新的考古学书籍。
面对沦为囚犯的柳恒熙,路薇没有丝毫的优越感,那声招呼和礼物,不但出于多年的师生礼节,也含有一丝难言的愧疚。
这一天,是柳恒熙正式开启裁缝生涯的第七天,离下一次虚拟的开明王朝朝会还有四天。
“按照事先的约定,路薇每个月月底会来这里见你一次,你可以向她寻求帮助。”张林义对柳恒熙说完,模式化地介绍规矩,“按照监狱的规定,你的助手可以给你带学术书刊,但我们必须先翻阅检查,确认有没有问题。另外,囚犯会客时,必须有狱警在场监督。不过,因为柳教授是在从事学术研究,我们可以在时间上放宽一些。你们坐下慢慢聊吧。”
三人各自找地方坐下后,路薇沉声说道:“柳老师,谢谢你,不但还愿意见我,而且还给我机会当你的助手。”
“不,你没有错,错的是我。而且,是我该感谢你,你给了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柳恒熙宽慰地笑笑,并未直接进入主题,“听说你毕业以后没有找工作,写起了网络小说,而且还挺有名气的,是吗?”
“怎么说呢,也就刚够养活自己吧。前段时间刚完结了第一部作品,是一本关于秦朝的女频历史小说,可惜能力有限,现在回头看看,内容还有不少值得商榷的地方,要是柳老师能有机会帮我指点指点就好了。”
“呵呵,没关系,处女作嘛,有不足是很正常的,只要坚持写下去,肯定会一部比一部成熟。”柳恒熙顺势问,“下一部作品呢,想好写什么了吗?”
“其实,就我的研究方向而言,我最想写的还是先秦时期的小说,尤其是关于古蜀国的,感觉有一种特别神秘浪漫的气息,可惜,关于古蜀国的历史资料实在太少了,构思了很久也没理出个头绪。正好听说您在做这方面的学术研究,我就想试试看,有没有机会把您研究出的古蜀国历史拿来文学化。”
柳恒熙点了点头:“难得你有这份心。的确,因为我在监狱中时间很多,所以就接下了一个关于梳理古蜀国历史的项目。我想利用这些时间,写一本关于古蜀国开明王朝的著作,尽最大的努力把我所了解的开明王朝点点滴滴串联起来,形成较为完整的学术专著。如果你有兴趣,我们还的确可以同步进行。”
路薇面露难色:“好是好,不过有一个问题:我的上一部作品是女频文学,积累起的读者群体大多都是女性,所以下一部也只能是女性作为主角,可是古蜀国女性地位非常低下,连像样的宫斗剧情都无法展开,这个女主角,该设置成什么身份呢?”
柳恒熙会心一笑:“你说得对,古蜀国女性地位的确很低下,甚至可以说,比任何朝代都低,但只有一种身份例外——女巫。”
“女巫?”路薇眼睛一亮,“嘿,我怎么没想到呢?你别说,三星堆的出土文物里,唯一的女性铜像,据说就是女巫。哈,光是听到这个词啊,我突然觉得画面感都出来了。”
“是的,我曾经在课堂上讲过,古蜀国是个巫术文化非常浓厚的国家,上到君王、下到百姓,都把巫术视为人与神沟通的钥匙,所以巫师、祭司这样的职业在社会中有着极高的地位,到了这个阶段,是男是女也就不重要了。而且,不光蜀国,其周边的巴国、苴国、西南夷诸国以及一些很小的附属国,比如巫咸国什么的,都有着风格各异的巫文化,彼此之间还常常有些交流。这样的格局,还愁找不准女主角的人设吗?”
“确实,以女巫的身份,可以和朝野各个层面的角色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展开故事也好,人物刻画也好,都太容易了。”路薇欣喜有加,“柳老师,还得是您啊,稍一点拨,我这脑洞就大开了!”
铺垫到位后,柳恒熙这才进入主题:“我这次见你,也是想请你帮我查询一些关于女巫的内容。在古巴国东北部,有一个很小的国家,叫做巫咸国。说实话,以前我还真对这个国家没有什么研究,只知道它的巫文化比巴蜀两国更为浓厚,特别是某些巫术,只能由女性来实施。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在蜀国最后一任君王——杜芦执政的时期,巫咸国有没有女巫投靠了蜀国,如果有,她在蜀国历史上有没有留下什么值得记录的痕迹。”
柳恒熙关注这个话题,理由很简单,杜芦会活到二十年后,所以尤骨莫莫政变一事是肯定会以失败告终的,他的集团会被铲除,但那个巫咸国来的庄蓁看起来并不简单,这女人投靠蜀国,似乎不仅仅是为了给尤骨莫莫打下手,如果最终她在蜀国历史上做成了什么大事,那自己作为裁缝,一定得确保历史按照正确的走向进行。因此,在对尤骨莫莫集团清算之前,必须先搞清楚历史的真实脉络。
“好的。”路薇爽快地答应,“如果真有这样的女巫,我下一部作品的主角,非她莫属了。”
“这一次就这个问题,其他暂时没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了。”柳恒熙准备结束谈话,尽快进入《神圣家园》扮演他的任秉了。
临走时,路薇与柳恒熙握手道别。柳恒熙看到了那枚戴在路薇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表情轻轻一怔:“你……结婚了?”
路薇面露羞涩:“是的,刚毕业就结婚了。”
“恭喜恭喜,对方是……”
“呵,是川文大的学生,政法学院的。他听说我打算把写网文当作事业后,非常支持,就考了公务员。他说,两口子,总要有一个有稳定的饭碗,如果有一天我不行了,他得帮我顶着。我觉得他是真懂我的人,所以就果断嫁了。”
“不错,是个好男孩,祝福你们。”
“谢谢柳老师的祝福,再见。”
“再见。”
看着路薇离去的背影,一种刻骨铭心的孤独感涌上柳恒熙的心头,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张林义的陪同下回到了冷清的A区218监房。
三天之后,张林义又到A区218监房来见柳恒熙,这一次,他没有带后者到会客室,而是直接递来一封路薇的打印信件。
柳老师:
您好。
因为我频繁往返于成都和德阳不是很方便,所以把文档传给了张队长,请他帮我打印。
我去网上和成都的图书馆查过了,巫咸国的确存在于巴国东北部,在今天渝陕鄂三省交界处,传说是由《山海经》中记载的“十巫”之首、半人半神的巫咸所创建。请注意,“巫咸”并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代代相传的巫咸国最高的巫师称号,男女均可成为巫咸。巫咸国的盐业非常发达,国名中的“咸”字,正是代表着盐业,而且这个国家巫文化影响非常深远,今天重庆境内的一些地名,比如巫峡、巫山、巫溪等,都是从巫咸国衍伸而来。
至于您问的巫咸国有没有女巫投靠了蜀国的问题,我找了很多有关巴蜀古国的资料,没有查到相关的记录,但在一本关于秦朝的典籍《秦蜀故说》里有记载。秦灭蜀后,对蜀地的各类人物进行了不同的处置办法,对于巫师、祭司,大多带回秦国为其所用,其中带回一名女巫,正是巫咸国人。原文是“秦既破蜀,诸士各置之法……巫祝多归为秦用……其一女巫,乃巫咸之人也。”书是西汉时期写成的,但作者是佚名。
能查到的信息就这么多,希望能对您有帮助。
路薇
“呵呵,已经很有帮助了。”柳恒熙当着张林义的面把信默读完毕,自言自语了一句。
张林义当然了解书信内容,顺势好奇了一句:“这女巫是怎么回事?”
柳恒熙着重将开启任务后前两天的经历告知张林义,又说:“之后的几天,我就再也没跟大祭司、太尉打过照面,大多数时间都在丞相官衙里面跟各路行政官员打交道,什么盐官、粮官、水利官之类的,处理了一些琐碎的事务,也对开明王朝的内部行政管理体制有了一定的了解。古代人的确做事效率很低,这么多日子加起来也没能处理几件事,古蜀国又没有文字,上传下达全凭嘴巴说,跟玩一样。但是明天不一样,明天又是一个朝会日,尤骨莫莫和庄蓁到底有什么阴谋,应该会更进一步了解了。”
“呵,倒还真有点意思,有点追剧的感觉。后续剧情如何,记得跟我讲讲。”张林义打趣完,离开了监房。
正如柳恒熙所预料,事情在第二天的朝会上有了更加明确的进展。
杜芦坐在王座上,依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看起来和往常那个纨绔君王没什么两样。打了个哈欠后,他用懒洋洋的语气发问:“各位爱卿,这段日子,你们的祭天仪式准备得怎么样了啊?”
尤骨莫莫率先答话:“大王,十日来臣与太尉全力以赴推动此项工作,目前可以确定两点:一是所有待宰杀的祭品业已配齐,其中活人祭品一百人中,67人为巴国战俘,其他33人均为本国犯人;二是举办时间可定在今年最后一个满月之日,那天是个吉日,而且,在满月之日实施葬月术,效果最为显著。”
“行,大祭司说哪天就是哪天吧。”杜芦用目光扫了扫其他人,“其他人还有事启奏吗?没事的话就退朝吧。”
“且慢大王,臣还有事相求。”尤骨莫莫继续说,“此次祭天仪式规模庞大,且主要目的是为取信于民,所以臣安排蜀中百姓尽可能前来观看。臣斗胆奏请大王届时亲临通天祭坛,以让百姓充分感受到大王对他们的仁爱之心。”
杜芦眼珠子一转:“可以,那本王就亲自去一趟吧。”
“此外,活人祭品与牲口祭品不同,牲口祭品可事先宰杀完毕,但按照葬月术的规矩,活人祭品需在祭坛进行现场剖胸取心,臣奏请大王允许一百名祭祀人员携带刀具入场……”
尤骨莫莫话音未落,涂正立马反对:“荒唐!按照我国律令,只有军队允许规模化携带刀具,应该由五丁力士率可靠兵卒对战俘实施剖心。”
“抱歉太尉,葬月术是等级极高的巫术,别说普通人不能对活人祭品动刀,就是普通祭司也不能,得由我精心挑选一百名高级祭司实施才行。”尤骨莫莫解释完毕,反客为主道,“还有,太尉所说‘可靠兵卒’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有你的士兵可靠,我的祭司队伍就不可靠了?”
杜芦已经明白了一切,不等涂正开口,立马挥手制止两人:“诶,你们都说的什么话呢?太尉也好、大祭司也罢,都是我开明的大忠臣,都可靠。本王看,此事就按大祭司说的办。其他人还有事吗?没事的话,退朝吧。”
无人再奏。杜芦故意咳嗽一声,敲击了一下王座扶手,随后退了出去。
柳恒熙明白,这是杜芦要自己朝会后立即去找他——按照天府精灵的说法,此前杜芦使用此暗号,均为敲击两次扶手,那么,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急着单独召见自己,显然,与尤骨莫莫在朝会上的表现不无关系。
这一次,柳恒熙再次到后花园见到杜芦时,后者正一个人背着手伫立在水池边,聚精会神地看着池中游弋的红鲤。
柳恒熙踱步到杜芦身边,说了声:“大王,我来了。”
杜芦没有正眼看柳恒熙,也没有直入正题,而是朝着红鲤兀自感叹:“还是鱼儿自由快乐啊,什么烦恼也没有,不愁吃穿,也不用担心有同类来坑害自己,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
柳恒熙应道:“也不尽然。子非鱼,焉知鱼之烦恼?”
杜芦哼了一声:“可是,如果我变成鱼又怎么样?就能感受到鱼的烦恼吗?任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同为生灵,只有我们人类有那么多的想法,而所有的动物都一样纯粹?它们无法与我们对话,那么,它们是否也可以像我们那样去感知世界?如果连世界也无法感知,那么,又如何能体验到烦恼?”
柳恒熙一愣:“对不起,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有好好想过。但我有一个观点:凡是找不到答案的事情,那就姑且认为是造物主的选择吧。”
“造物主吗……”杜芦低吟一声,随后转换了话题,“好了,说正事吧。朝会上尤骨莫莫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你有什么看法?”
“非常明显,尤骨莫莫是打算在祭天仪式上动手。”
“不错,”杜芦点了点头,“我刚才之所以装着满不在乎的模样,正是为了让他把话说完。此人没有军队,要想让他的亲信持武器接近我,祭天仪式只能是他唯一的机会。现在,我虽然可以先下手为强抓捕他,但并不知道他的幕后还有哪些党羽存在,所以,任他去谋划好了,在祭天仪式当天安排五丁力士将他们一网打尽,才是上策。”
“的确是上策。可五丁力士归属太尉管辖,你召见我来,需要我做些什么?”
“涂正那边,我会找机会跟他说。你说过,尤骨莫莫和那个巫咸国女巫前往丞相府拜访过你,那么你们也算是有些私交,你回访女巫,并不算非常唐突,是吧?”
柳恒熙想了想说:“至少,不会立即引起怀疑吧。”
“那么,你去查查她的住所,去见见她,理由就是:你作为丞相,非常欢迎她的到来,所以打算了解了解她的生活条件,为她提供更好的衣食住行。这个过程中,用闲聊的方式探探她的底,特别是,她来我大蜀国,投靠尤骨莫莫,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们想到一处去了。”柳恒熙冷然一笑,“就算你不说,我也正打算去会会她呢。”
庄蓁的住所位于城东,离王宫大约有四五里路,身为异乡客,房屋却像模像样,看得出来尤骨莫莫为了争取此女,也算是给予了相当高的尊重。
柳恒熙敲了三下门,等候片刻后,门被一个女子从内徐徐打开。虽未佩戴那天的狐狸面具,又身着便服,但柳恒熙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认出了,其正是庄蓁无疑。
其实,十天前与庄蓁第一次打照面时,柳恒熙便直觉此女不简单,但究竟哪里不简单,一时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他在反复接触杜芦和其他AI人物后,愈发想明白了:庄蓁和大部分人不同,情绪表达极为复杂细腻,似乎更像是杜芦那样由超级算法驱动的人物,但根据龚世群的说法,超级算法只用于杜芦,这使得柳恒熙的好奇心愈加浓厚,甚至找路薇专程去查询过巫咸国女巫的记载。因此,这次来拜访庄蓁,既是为了探探她的口风,进一步揭开尤骨莫莫的阴谋,也是为了解开自己心中这个谜团。
庄蓁见到柳恒熙,微微一怔:“丞相?你怎么来了?”
“呵呵,我管着户官,要找出你的住所并不难。这次特地上门来看看,主要是想了解了解你的衣食住行情况。你那么远来帮助我大蜀国,把你怠慢了可不好。”柳恒熙说着,侧身朝屋内看了一眼,“你可有家属一同居住?”
“没有,我是一个人来的。感谢丞相关心,来,进屋坐坐吧。”庄蓁把柳恒熙迎入厅房入座,用手梳理了一番头发,“看我,都没把自己打理好,让丞相见笑了。”
“抱歉,是我突然打扰。那个……这房子,还住得惯吗?”
庄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还行,早习惯了。”
“那我蜀国的饭菜呢?吃得惯吗?”
“嗯,吃得惯。”
两人随即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片刻后,突然同时说道:“我有一事相求。”
两人又对视一笑,随后,柳恒熙说:“来,你是客人,你先说吧。”
庄蓁推让:“不,丞相,还是你先说吧。我在想,我们想说的事情,大概是一样的。”
“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柳恒熙坐直了身子问,“我想请你告诉我,你大老远从巫咸国到我蜀国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柳恒熙并不期待面前这个女人会给出最诚实的回答,但至少,把话题聊下去,总能找出一些关于真相的蛛丝马迹。没想到,庄蓁的回答远远超出他的预料:“本来,我打算等到有机会单独面见蜀王的时候,再将一切和盘托出,但看起来,这样的机会不太可能出现。既然丞相你主动来找我,那就先告诉你吧:我庄蓁是巴国派来的卧底,来设法让杜葫上位,让他当一个傀儡蜀王,进而慢慢兼并蜀国。”
“你说什么?”柳恒熙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仰了仰,他设想过无数种回答,但怎么也不会想到,对方会将身份暴露到这种地步,甚至一度怀疑,是这个人工智能角色的算法出了故障,造就了一次让人颠覆认知的对话。
但庄蓁接下来的话仍然在沿着这个逻辑走:“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巫咸国是巴国的附属国,巴王早有吞并蜀国之意,因此安排了我来执行这项任务。”
柳恒熙有些不知所措:“就算是这样,你为什么要自己暴露?你就不怕我把你抓起来?”
“我既然敢说出来,自然就不怕你抓。丞相,你一定想知道这背后隐藏的真相,我接下来都会告诉你,你听完之后,该怎么做,会有正确的判断。”
“好,你说,我洗耳恭听。”
“先说结论吧:尤骨莫莫是想扶持杜葫上位不假,杜芦和你们会竭尽全力阻止这一切发生,也合情合理,但千万不要以为,尤骨莫莫是个逆贼,而你们代表着正义。恰恰相反,真正的篡位者,是杜芦。蜀国先王指定了杜葫作为王位继承人,但被杜芦集团抢了先机,尤骨莫莫只是作为一个蜀国忠臣,想让一切回到正轨而已。”
柳恒熙装出一副暴怒模样,拍案而起:“住口!你竟然敢说我们的大王是篡位者,你好大的胆子!”
“这不奇怪,丞相你好好想想,历国历朝,只有掌握着至高权力的权臣有篡位成功的可能,在蜀国,你和涂正掌握的资源,都在尤骨莫莫之上,尤骨莫莫作为神职人员,表面看拥有至高的荣光,但其实除了能调动一些手无寸铁的巫师以外,并没有其他任何资本,他甘愿铤而走险,在祭天仪式上动手,全凭一颗赤子之心驱使,而且,也早已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心理准备。”
庄蓁的话,让柳恒熙的脑子乱了起来——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尤骨莫莫是真正的忠臣,那么我扮演的任秉是什么?难道我其实才是开明王朝的逆贼?
庄蓁似乎看穿了柳恒熙的心思,赶紧继续讲道:“你也不必自责,你任职丞相才区区两年,不知道那些年发生的事情也很正常。事实是,六年前,当蜀国先王杜后病入膏肓时,他指定杜葫作为王位继承人,但杜葫当时正在巴国境内率木力士、火力士两支军队与巴军作战,来不及赶回成都,于是,杜后临终前指定当时的蜀国丞相董润、尤骨莫莫、涂正三人为顾命大臣,并将代表最高权力的黄金权杖交给了董润,托他在杜葫凯旋之后助其正式登上王位。杜后以为,三人同时在场,已足以形成相互制约作用,但他失算了——董润表面上答应了下来,却在杜后归天后,立马变脸,谎称杜后指定的王位继承人是杜芦,扶植其上位,并以托孤之臣的名义代12岁的杜芦发号施令,从而掌握了蜀国大权。”
“你说的这事,蜀王知道吗?”
“杜芦是蒙在鼓里还是故作不知,我并不知道,因为这一切,只要杜芦本人不说与人听,便无人知道。而我所听到的一切,是杜葫亲自告诉我的,他在那之后与弟弟没有过任何交流,自然不能对此作出判断。”
“杜葫告诉你的?”柳恒熙不解,“他是怎么告诉你的?”
“你先别急,我会慢慢讲述。”庄蓁的语气始终平静,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她便已经在脑中准备好了有朝一日要向蜀国要员揭露一切真相,“事发后,尤骨莫莫心有不甘,便找到涂正,请求他率军推翻董润,迎回杜葫,但涂正拒绝了,或许在他看来,谁当王都一样,军队是为国家服务,而不是为王位服务,反倒是这么一个年少的主子存在,也给自己将来谋求更大的空间提供了机会。尤骨莫莫心灰意冷,于是派员赶赴前线将事情告诉了杜葫。杜葫收到消息后,悲愤交加,那时他手里的军队已损失了不少,无力杀回成都,且心知肚明自己回到蜀国只能是死路一条,便下令撤军并找机会脱离了帅位,只身面见巴王,以透露蜀国情报为价码换取避难,并请求巴王时机成熟时伐蜀。
巴王早已有吞并蜀国之意,便与杜葫化干戈为玉帛。在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后,将其安置于巫咸国,由我负责照顾。杜葫在巫咸国生活期间,请我推荐了一个可靠的线人,扮作旅客长期往返巴蜀两国,与尤骨莫莫互通信息,主题便是商议如何推翻杜芦,夺回王位,但几年来一直没有良策。直到一年以前,杜葫见识到了我们巫咸国巫术的繁盛,便想出一计:编造一个‘巫咸国葬月术可驱退洪水’的谎言,说服杜芦举行祭天大典,并以活人祭为借口,获得一百名祭司的佩刀许可,再说服杜芦亲临现场,从而将其拿下。”
柳恒熙点点头:“仅从计谋本身来看,是一个险招,却也的确是他们唯一的办法。但是要把事情办利索,在我看来还差两个条件:一是巫咸国的女巫现身说法;二是找到黄金权杖,从而在拿下杜芦后掌握主动权。”
“是的,所以杜葫跟尤骨莫莫敲定计谋之后,便希望巴王允许我随他们一起回到蜀国。我向巴王禀告此事后,巴王将计就计,允许我同往,将更多蜀国情报传回巴国,并在两国交战时作为内应。当下,我作为上宾,自是可以公开露面,而杜葫已经悄悄由尤骨莫莫保护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只待拿下杜芦后隆重登场。”
“那么黄金权杖呢?你们找到了吗?”
“找到了。”庄蓁淡淡地说,“幸而,杜芦也没有掌握黄金权杖,尤骨莫莫猜想权杖还在丞相府中,便两次派人扮作巫师,以驱邪的名义上门搜查。第一次没有找到,但第二次,却在丞相府柴房的一个隐蔽的地下空间中找到了。”
“果然如此啊……”柳恒熙叹了口气,木然地看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停顿片刻后,又问,“感谢你说了这么多,可是,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说的全是实话?”
庄蓁冷然一笑:“的确,在这个没有文字的国度,一切都难以证实或是证伪,正如当年杜后指定王位继承人,如有一纸遗诏,或是有史官记录,后面又哪会有那么多事情?不过丞相你想想,如果我是在编造,我完全可以将尤骨莫莫描述为一个弑君篡位的大奸臣,从而使我的倒戈占据更高的道义制高点,又何必宣称他是一个忠臣,且暴露我作为巴国卧底的身份?”
的确如庄蓁所言,双方迥然不同的说法,宛如罗生门一般让人迷惑,但这个女人将事情主动交代到这种地步,的确更值得高看一分。
“好,我姑且相信你说的全是实话,但你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柳恒熙问。
“不错,在正常人的眼里,我的行为显然是在主动找死,但既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我庄蓁也有。我心里清楚,此事就算谋划到极致,成功的概率也不大,一旦失败,我自己也会面临血光之灾。就算侥幸成功,我失去利用价值之后,尤骨莫莫和杜葫会不会过河拆桥?我为巴国做卧底,又如何保证一辈子不穿帮?所以想来想去,主动招供一切是最无奈的选择。你们可以在祭天仪式上设下埋伏,待尤骨莫莫有异动时将其和党羽一网打尽,到时候,我恳请丞相在蜀王面前为我做主,举荐我出任蜀国大祭司一职。我发誓我会断绝与母国的一切往来,尽心尽力为蜀国效忠。”
“呵呵,你就这么信任我?”柳恒熙故意问道。
“任秉丞相的仁德之心,以及与蜀王的良好君臣关系,无论是巴国还是巫咸国,皆有所耳闻。但我同时也要好心提醒丞相,据尤骨莫莫讲,涂正似乎也有所打算,他到处散播一首歌颂你抗洪有功的诗作,把你与灌口二郎相提并论,企图营造你功高盖主的形象,以离间你们的君臣关系。我想,除掉尤骨莫莫之后,涂正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你了。我也答应你,到时候,我一定与你站在同一阵线。”
“呵呵,我听过那首诗,原来还真是涂正干的好事啊……”柳恒熙说完起身,“好,有庄蓁姑娘这句话,我任秉答应你,事成之后,一定向蜀王举荐你为大祭司。”
说完这句话,柳恒熙竟下意识地伸出了右手,这当然不是因为喜欢庄蓁给他戴的高帽或是从庄蓁口中了解了诗作真相——对方只不过是一串长长的代码,而是他更加明白了“巫咸国女巫”在《秦蜀故说》一书上留下记录的原因——只有位高权重的女巫才能享有此待遇,所以,在铲除尤骨莫莫集团后,下一个任务便是力推庄蓁出任大祭司。他解开了更多的历史谜团,且正在按着正确的历史轨道前进,怎能不一时欣然忘我。
庄蓁惊讶地站起身来,瞪圆了眼睛看着柳恒熙的右手,随后惶恐地看向柳恒熙:“丞相,这……这是要向我索取什么东西吗?”
柳恒熙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将右手收回:“啊,没什么,这是蜀国不太常见的道别礼节——握手。姑娘不喜欢就算了。”
“哈哈,这样啊?”没想到,庄蓁却“入乡随俗”地大方伸出右手,轻轻握了握柳恒熙的手,莞尔一笑,“明白了,庄蓁在此先谢过丞相。愿太阳神鸟永驻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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