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杜芦

尽管与天府精灵就上朝的话题聊了许多，但当柳恒熙第二天九点准时进入神圣家园的那一刻，他还是被金銮殿内的阵仗搞得不知所措起来。

空荡荡的王座下方，文武百官早已排成一个近百人的方队，毕恭毕敬地等候着杜芦的到来。

根据史料的描述，杜芦本就不是一个圣明的君主，无论是摆谱还是另有他事，在上朝时迟到并非什么大问题，真正令柳恒熙抓狂的，是方阵上方浮现的大批提示人物信息的金色文字，密密麻麻，彼此交织，只是瞟了一眼便让他感觉喘不过气来。

该死的，我大意了！开明王朝的主要官员任秉肯定都认识，那么首次和他们打照面，自然他们的头顶上都会出现人物信息！可是，在同一时间如此密集地出现，我该如何记住他们？

作为一国丞相，柳恒熙扮演的任秉并未处于队伍中，而是站在左侧文官阵列的最前排，是当之无愧的“C位”，要长时间转过头去细细辨别人物信息自是不合时宜。不过，往右侧看看武官的领头人，还算情理之中吧……

柳恒熙于是往右看去——不看还好，一看，更是惊得不轻！

从衣着打扮来看，和后世不同，百官方阵中除了有文官和武官，还有三分之一的人，个个身穿花花绿绿的巫师长袍，面戴三星堆风格的面具，遮着鼻子以上的大半个脸——这哪是什么武官队伍，这分明就是一群装神弄鬼的祭司！

此外，祭司队伍中只有一人头顶上有金色文字提示，那便是最前排领头的那个男人，文字内容为：开明王朝大祭司·尤骨莫莫（40岁）。

最右侧的才是武官队伍，最前排站着的便是太尉，信息提示其名为涂正，32岁。

这一幕，向柳恒熙至少传递了三条信息：其一，在开明王朝，政治地位与丞相不相上下的除了掌管军事的太尉，还有掌管祭祀的大祭司，很明显，丞相、太尉、大祭司三人，分别掌管着国家的行政权、军权和神权，而且，非要论个高低的话，或许站在三人中间的大祭司会更被高看一眼；其二，祭司队伍中，尤骨莫莫以外的人物头顶上均没有信息提示，说明任秉并不认识，意味着这是一个不会轻易暴露身份的群体；其三，在命名方式普遍中原化的古蜀国开明王朝，大祭司名字如此怪异，一定是西南夷无疑。

尤骨莫莫也注意到了柳恒熙投来的目光，他微微朝柳恒熙看了一眼。面具的遮挡下，柳恒熙无法判断对方的表情，但联想到昨晚黄婉榕所说两个巫师到丞相府“驱邪”一事，一股阴冷的感觉油然而生，只觉得背脊发凉，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难道，那两个巫师，就是这支队伍中的其中两个？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反复进入丞相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还来不及细想，突然，一个嘹亮的声音传来：“蜀王驾到——”

柳恒熙顿时对尤骨莫莫失去了兴趣——因为开明王朝最高统治者，不，准确地说，是神圣家园系统中唯一采用超级算法的人工智能角色——杜芦，终于要粉墨登场了！

寺人一声吆喝之后，一个腰部堪比水桶粗的年轻大胖子，在四个无名打扇宫女的簇拥下，从台上右侧的幕帘中走了出来。他的头顶上方赫然提示着：开明十二世·杜芦（18岁）。

尽管身着华贵青色王袍、头戴青色王冠，但过于臃肿的身材和嘴上无毛的长相还是让这个一国之君少了一股王者之气。在那个雕刻着太阳神鸟的王座上入座后，杜芦并没有立即开始朝会，而是打了个哈欠，眼神在下方众人身上游离了片刻，随后心不在焉地说了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吧，本王还忙着呢。”

好一副标准的亡国之君派头！

虽是人工智能模拟的产物，柳恒熙也不免心生鄙夷，想想自己初来乍到，倒也不便率先发言，便默默地杵在原地，静观其变。

半晌后，见无人作声，杜芦又发话了：“都没什么要说的吗？哎，大家辛辛苦苦来一趟，散了也挺可惜的，不如，跟本王聊聊选妃之事吧。”

“大王且慢，微臣有话要讲。”一个声音从柳恒熙的身后传来。

柳恒熙扭过头去，只见众人头顶上的金色提示一个也没有消失——看来，系统还是非常人性化，只要某个陌生角色还没跟自己有过互动，提示就会一直存在。而那个说话的人，正是水利总管吕力。“启奏大王，近日蜀地连降暴雨，府河、南河一带的村庄洪水泛滥，受灾百姓多达上万人，臣以为，今日朝会应重点商议此事。”

杜芦脸色顿时阴沉：“暴雨昨日不是已经停了吗？怎么还在说洪水之事？还有完没完了？”

吕力正声说：“洪水虽退了不少，但灾区群众生活仍旧艰难，还需集思广益，商讨善后事宜，尽快恢复府河、南河沿线村庄的生产生活才是。而且，我们蜀地自古以来饱受洪水之苦，做好当前百姓安置工作自是要紧，但更应该作些长远打算，以一劳永逸解决蜀地的水患问题。”

杜芦愣了愣：“哦？那你又想到了什么长久之计？说来大家听听。”

“臣以为，府河之所以泛滥，是河道淤堵所致，应该在今年冬季水位较低时，尽快修筑水利工程，以分流水流。”

“分流水流？呵呵……”杜芦不屑地冷笑一声，“吕力，如果本王没记错，你这个议题，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上奏了吧？本王不是没有给过你们机会，但你们辛辛苦苦折腾了两年，什么挖沟、开渠……钱花了不少，但结果呢？结果是今年成都却发了更大的洪水。呵呵，你倒是说说，你还要怎么分流啊？”

面对杜芦的质疑，吕力依旧面不改色：“臣斗胆奏请上前几步，到空旷处向大王展示。”

“准奏。但请你记住，如果这次你还不能拿出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案，那么你这个水利总管，是不是可以考虑换换人了？”

“臣明白。”吕力走出队列，上前两步，来到柳恒熙和尤骨莫莫之间。随后用疑惑的表情朝柳恒熙看了看，似乎在暗示两人之前已经就治水方案达成了一致，但他不明白为何任秉身为丞相，此时却在朝会上高挂免战牌。

但吕力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搁，他立即将目光投向杜芦，再上前一步，正声说：“大王，过去我们一直以为，蜀地洪水泛滥，仅仅是府河、南河的事，但是今年入夏以来，蜀地连发洪水，且比往年更为严重，于是，臣率队到成都周边认真视察了一圈，这才发现我们其实都错了……”紧接着，他将左手高高抬至左上方，右手放置于右下方，比比划划地解释：“大王请看，我这右手代表府南二河，左手代表岷江。岷江是府南二河的母河，位于地势较高的上游，一旦连发暴雨，上游岷江的水位就会猛涨，且由于其没有其他支流，洪水就会集中涌向下游的府南二河，因此多年来，成都总是饱受洪水之苦，朝廷无论如何在府南二河发力也无法解决根本问题，相反，蜀地东部却由于缺水而常年遭受旱灾。因此，臣建议，从今年开始，朝廷应将着力点放在岷江上游，在合适的地方修筑分流堰坝，将岷江分为东西两条，平衡蜀地东西部的水量，即可同时解决西部洪灾与东部旱灾问题。”

杜芦皱起了眉头：“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不过，岷江上游离成都路途遥远，又是如此大的工程，你打算动用多少人，耗时多少年啊？”

“臣初步测算了一番，按每年修筑天数大概百日来算，石工、金工、木工各千人，小工两千人，合计五千人，大约五年可以完工。”

“五年？五千人？哈哈……”杜芦大笑，“我整个蜀国人口不过五十来万，男性青壮年更是只占其中十之二三，且大多已从军，从哪里找来这五千人，连续干五年啊？”

“臣以为，无需单独找工人，只要大王愿意动用五丁力士，这一切都不是问题。”吕力提到军队，却不敢扭头直视太尉涂正的目光，而是又朝柳恒熙看了一眼，似乎在说：丞相，你此时再不发声，此事休矣。

“等一下，臣有话要说。”不料，率先接话的，既不是柳恒熙，也不是涂正，而是尤骨莫莫，“你说我大成都的洪水是由岷江引起，此结论究竟是对是错暂且不论，就算是吧，那么，为何往年洪水只是偶发，今年却是如此严重？难道，往年岷江就不是府南二河的母河，只有今年才是？”

“这……”吕力又哪懂那么多，一时语塞。

尤骨莫莫乘胜追击：“大王，依臣所见，不管什么河，不管其流向如何，皆为表象，内里实则为神灵震怒。洪水发生之后，臣也是深入民间作了许多调查，调查发现，只有小部分的老百姓赞成兴修水利，而绝大部分的百姓认为，我蜀国已十年没有举办过大型祭天活动，导致太阳神发怒，不再派金乌压制妖邪，故而今天的蜀国大地，妖魔鬼怪横行，导致灾害频发，生灵涂炭。所以，比起修水利，老百姓更希望朝廷举办一场超大规模的祭天活动，以同时解决东西两地的旱灾与洪灾。臣奏请，由臣来安排这场祭祀。”

杜芦一听，眼睛顿时一亮：“这个建议好！比去岷江上游修建什么堰坝方便多了，而且还顺应民意，本王准奏。”

“大王请三思啊！大型祭天活动劳民伤财，而且并非解决问题的根本之策啊！”吕力抗争一番，随后再次用眼神向柳恒熙求助。

对柳恒熙而言，这可真是一个尴尬的时刻：作为与水利总管站在同一战线的丞相，他于情于理应当为吕力站台，奏请兴修水利，但是吕力的建议俨然已有都江堰工程的雏形，如果自己据理力争，不小心说服杜芦批准了该方案，那便会改变历史进程，违反裁缝的规矩。

由通用算法驱动的吕力，历史上究竟真提出过此项方案，还是神圣家园系统在计算时将李冰的功绩融入了其中？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得而知，但李冰几十年后正式修建都江堰工程，恐怕也不是他个人的智慧，而是吸收了前人智慧后集大成的产物。这么一琢磨，支持一下吕力是可以的，但是绝不能真正打动杜芦。

于是，柳恒熙终于开了金口：“大王，臣以为，兴修水利和祭祀活动并不矛盾，完全可以并行不悖。吕力总管的建议臣非常赞同，不过，五年的工期估算恐怕稍显乐观。岷江水量巨大，即使分成东西两江，支流也需要二度、三度分流才能彻底消除水患，臣奏请系统谋划后于多地建筑分流堰坝，整个工程持续15到20年，臣愿意终身为此项事业服务。”

柳恒熙故意将工程期大大延长，并强调自己愿意终身服务，这样，无论从工程本身的难度还是自己功高盖主的角度，杜芦都不会同意。

果然，杜芦摆了摆手，一副心痛的模样：“丞相说什么话呢，你可是本王的左膀右臂，本王怎么舍得让你去跟那些山山水水耗一辈子？罢了罢了。”随后又对吕力吩咐：“吕力，就这样吧，今年先把祭天活动办了，明年看一看效果，如果水患还是没有解决，再说修堰坝的事不迟。”

“是。”吕力已经得到了台阶下，便也不好再多说一句，默默地退回到队伍中。

杜芦又对尤骨莫莫吩咐：“今年的祭天活动，要搞就要搞得声势浩大，要让我蜀国百姓都看到本王治理水患、治国安民的决心，所以要和往年不同，要有新意，还要舍得投入。目前大祭司已经有了些什么样的打算，先说来让本王听听。”

“臣建议，立青铜太阳神树，宰杀大象五十头，犀牛百头，黄牛、水牛各五百头，羊一千只。”

杜芦一听大喜：“很好，这规模是常规祭祀活动的五倍，一定能感动太阳神。”

尤骨莫莫顿了顿，又说：“臣还建议，今年加入活人祭，现场杀活人百人，取其心脏，献予太阳神。”

“活人祭？”杜芦收起了笑容，“大祭司，我大蜀国自蚕丛帝开国以来，已经历五朝，有万年历史，之所以延绵不绝不被他国吞并，就是因为我蜀国不管哪朝哪代，祭祀方式如何变化，但一直遵循一条原则：不用活人祭祀，而以人工打造铜像代替。所以我们的君王才能以德配天，受太阳神庇佑。你今年提出采用活人祭祀，可有依据？”

尤骨莫莫应道：“世间万事皆处于变化之中，在谈论依据之前，臣想先斗胆问大王一句：大王是否想过，我大蜀国历史的确延绵万年，可这一万年来，无论我们如何努力，却从未断绝过水患，难道不正是因为我们的祖先一直使用青铜人像代替活人祭祀，其实是对太阳神的一种欺骗和亵渎？”

“也是啊……”杜芦想了想，又问，“那么，这一百个活人从何而来？”

“当然不能牺牲我蜀国寻常百姓的生命。臣以为，祭杀巴国的战俘最为合适。”

“荒唐！大王，此事万万不可！”一直没说话的涂正插话了，“上一次蜀巴之战已过去六年，当时的145名巴国战俘已死亡过半，如今数量已远远达不到一百人！”

尤骨莫莫不以为然道：“有多少人，祭杀多少人。不够的，可由本国作奸犯科之人补充。我还不信，我堂堂大蜀国，连一百个活人祭品也凑不上。”

涂正力争道：“即便如此，那些战俘都已被收编为奴隶，是我大蜀国最廉价、最能干活的苦力，一下子全部杀掉，难道不可惜吗？”

尤骨莫莫冷笑道：“有什么关系？如今苴国、巴国又在蠢蠢欲动，战争随时可能爆发，一旦打起来，五丁力士不是又能捕获很多战俘？”

“你不用打仗，不知道战争的残酷！”涂正提高了嗓音，“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捕获战俘的时候，我们的士兵也会被别国捕获，到时候，这些巴国战俘还可以用于交换我们的战士？”

“那太尉你说怎么办？不杀战俘，杀谁？”

“你们不要扯远了！”杜芦不耐烦道，“本王还有很多事情，等着退朝呢。大祭司，你就说说，这活人祭祀，是不是非做不可？”

“对，非做不可！”尤骨莫莫解释道，“大王，臣之所以这么坚持，并非心血来潮，而是这一年来，我对各国的巫术进行过一次对比研究，发现巴国东北部有一个很小的附属国，名叫巫咸国，该地巫文化较之巴蜀两国更为繁盛，其中有一种巫术叫做‘葬月术’，此术阴气极强，只能由女巫作法，通晓此术的女巫，可与太阳神建立联结，用祭品的心脏向太阳神做交易，请太阳神消除水患。正因如此，巫咸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规模化的水灾。但祭品的其中一项，正是一百个活人的心脏，少了这一项，葬月术便不可能完成。”

杜芦不解：“既然是他国的巫术，那必然要他国女巫才懂，我大蜀国虽然从不缺女巫，但怎么可能懂他国巫术？”

“大王不用担心，其实，八个月前，臣曾经派人去过巫咸国一趟，认识了那里的一个通晓葬月术的女巫。该女巫当时正受排挤，郁郁不得志，经游说后，便欣然同意归顺我大蜀国。今日朝会之前，臣猜想治理水患的议题可能会被提出，便带了她来。现在，她正在金銮殿外面等候。”

“哦？”杜芦一怔，“那还不快让她进来？”

“是！”尤骨莫莫转而吩咐门卫，“让庄蓁进来吧。”

“传女巫庄蓁觐见——”门卫早有准备，见杜芦发话，立即向外喊话。

少顷，一个女巫步入金銮殿。虽同为巫师，但其衣着与蜀国祭司队伍不同，是为红白相间的巫袍，头戴同样红白相间的狐狸半脸面具。

女巫来到柳恒熙和尤骨莫莫的中间停下，朝柳恒熙抛来一个神秘的笑容，随后，朝杜芦跪拜：“小女子庄蓁拜见大王。”

柳恒熙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惊得不轻——不是因为其独特的穿着打扮，而是她的头顶上，居然浮现着金色文字：巫咸国女巫·庄蓁（24岁）！

什么意思？这女巫不是尤骨莫莫首次带来面见杜芦和众臣，大家应该都不认识才对吗？按理说，这样的角色，不应向我提示身份信息才对……那么多本国祭司任秉都不认识，怎么偏偏会认识一个外国来的女巫？任秉此前是在什么场合和她产生过交集？实在太难以想象了！

来不及细想，杜芦又开口了：“那个，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女子名叫庄蓁。”

“大祭司说，你是从巫咸国投奔我大蜀国的女巫，通晓葬月术，可助我大蜀国永绝水患，是吧？”

“是的大王，如大祭司所述，只要将数量足够的人畜祭品帮小女子配齐，剩下的，交给小女子来办就好。”

“嗯，既然如此，那就按大祭司说的办吧。事成之后，本王定将论功行赏。”杜芦说完，向涂正和尤骨莫莫吩咐，“牲口类祭品，由大祭司负责配齐；活人祭品，就有劳太尉了。”

“遵命。”杜芦既已定调，涂正便也不再坚持，勉强应了下来。

杜芦起身，刚走出没两步，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又折返回来，重新坐回王座上。

之后，杜芦又做出一个怪异举动——他的目光在柳恒熙身上停留，用右手敲击了两下王座的扶手，似乎在暗示着什么，随后再度起身，一言不发地从右侧通道退了出去。

“退朝——”

朝会结束，各路官员陆陆续续地散去，柳恒熙尽快离开了王宫，来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巷道上，躲在一棵树下，四下确认周遭无人后，喊了一声“天府精灵”。

与登录界面不同，这一次，天府精灵并非飘然而至，而是凭空出现在了柳恒熙的面前。“主人，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要你帮忙的实在太多了。”柳恒熙打趣道，“我真想你告诉我关于开明王朝的一切真相，不过想来想去，我到底想要什么程度的真相，恐怕自己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但我有一条底线——那就是，在这个虚拟的开明王朝，我绝不能明明处在别人的算计中却还蒙在鼓里，我必须平安地活下去，二十年后离开这鬼地方。”

“主人请不要着急，虽然天府精灵无法替代您完成裁缝任务，但我的确是个非常忠诚的助手哦。只要是任秉知道而您不知道的事情，您尽管问，天府精灵一定会如实帮您解答。”天府精灵说完，还善解人意地安慰道，“咱们不要着急，慢慢来，相信主人一定能顺利完成裁缝任务的。”

柳恒熙哼哼一笑：“好，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朝会后，杜芦目光直视着我，还敲了两下王座的扶手，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是的主人。这是杜芦和任秉之间一个约定单独会面的暗号：拍一下，表示让任秉朝会后直接去宫里找他；拍两下，就表示让任秉下午去宫里找他；拍三下，即表示让任秉晚上去找他。说起来，这两年来，杜芦每次单独召见任秉，都是拍两下，没有出现过其他情况。”

柳恒熙纳闷：“这我就不明白了，杜芦要单独召见谁，直接在朝堂上说一声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玩这种花活？”

“杜芦虽然是个昏君，但绝对不是个傻子。他六年前继承王位时，才刚刚12岁，他知道自己年纪轻轻继承王位，权力并不稳固，所以对当时的丞相董润、尤骨莫莫、涂正三个重臣均有防范，多年来，在三人之间搞平衡，反倒锻炼出了不少玩弄权术的本事。两年前，董润病逝时，杜芦已经亲政，便将年轻的任秉任命为丞相。因为是自己提拔的人，因此，在三人中，他对任秉有着特殊的信任，常常单独召见。为了不引起尤骨莫莫和涂正的猜疑，就跟任秉约定了这一暗号。”

“那么，当年杜芦为何要选择任秉作为丞相人选？”

“一是因为年轻便于控制，二是任秉看起来是个没有野心的人，仅此而已。”

“杜芦每次召见任秉，都会谈一些什么话题？”

“最开始，杜芦会跟任秉谈一些国事，也会提及尤骨莫莫和涂正的动向，但杜芦实在是个贪玩的孩子，任秉常常一谈起国事就没完没了，没多久他就不喜欢聊这方面的话题了。再后来，尤骨莫莫和涂正看起来也没什么非分之想，杜芦于是也大意了一些，最近几个月单独召见任秉，都是聊些玩乐之事。”

“难怪，黄婉榕说，上个月杜芦带上任秉一起外出打猎，看来他把任秉当作了玩伴……”柳恒熙顿了顿，又问，“好，我的第二个问题是：那个巫咸国来的女巫庄蓁，头上为什么有身份信息提示？她之前是怎么和任秉扯上关系的？”

“两个多月前，尤骨莫莫曾经带上庄蓁，去丞相府拜见过任秉。”

“尤骨莫莫带庄蓁拜见任秉？来干什么？”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说巫咸国来了一个优秀的巫师人才，来熟悉熟悉蜀国的人事和环境，气氛很轻松，聊了一些蜀国的风土人情之类无关紧要的话题。”

柳恒熙大惑不解：“蜀国那么多本国的巫师任秉都不认识，尤骨莫莫却带着一个外国来的女巫来找丞相闲聊？呵呵，这是不是太不合情理了？”

“主人您说得对，的确不合情理，所以当时任秉也是跟您现在一样疑惑，但尤骨莫莫此举并没有违反什么规定，任秉出于礼节，还是友好地完成了接待。”

“我相信无论是我还是通用算法驱动的任秉，都可以看出这里面有问题。那么，以任秉和杜芦的关系，他完全有机会把这件事情告诉杜芦，特别是两人之后还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外出打猎的共处时光，可今天我看杜芦的反应，完全就不知道庄蓁的存在，这是为什么？”

“是尤骨莫莫请求任秉不要把这件事太早告诉杜芦，他的说法是：庄蓁虽有投靠之心，但在完全下定决心之前，很有可能反悔，所以怕蜀王白高兴一场。当时，所谓的‘驱鬼仪式’还没有开始，还没有巫师打扮的人上门骚扰，任秉并未对尤骨莫莫产生太多质疑，于是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现在种种迹象让我不得不怀疑，两拨人趁任秉不在家的时候上丞相府，在各个房间装神弄鬼，其实是在搜查什么重要的东西，而尤骨莫莫和庄蓁上门，只不过是来打打前哨，对丞相府的内部布局进行踩点。”

“主人，关于这一点，因为任秉并没有定论，所以天府精灵无法告诉您真相，但主人有机会面见杜芦，可以慢慢沟通，抽丝剥茧，一层一层把真相解开。另外提醒主人一下，任秉和杜芦私交不错，在私下场合，两人不必拘泥群臣之礼，说话也比较随意。”

午后，蜀王王宫，后花园。

柳恒熙步入庭院的时候，杜芦正蒙着眼睛，与五个姿色可人的女子在假山与平地之间追逐嬉戏。

“哈哈哈，大王，来追我啊！”

“大王，来追我，来追我，我在这儿呢！”

“大王，还是来追我吧！”

五个女子躲藏于不同的方向，朝杜芦不断挑逗，杜芦咧嘴傻笑着，一会儿一个方向变来变去，但就是抓不住任何一个。

“大王，来追我啊！”一个女子挑逗着杜芦，从柳恒熙身边绕过。杜芦循着声音，一把扑来，正好抱住柳恒熙的腰部，“哈哈哈，抓到了抓到了！”

五个女子见状，赶紧停止了嬉闹，退到一旁站成了一排。

“大王，是我。”柳恒熙面无表情地纠正。

“啊？”杜芦失望地摘下眼罩，用怨妇般的表情看着柳恒熙，“任秉，怎么是你？”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柳恒熙用随意的语气回复。

“啊，对对对，是我叫你来的。”杜芦指着五个女子说，“正好，你看，这是前段时间秦国送来的五个美女，想到你平时劳苦功高，打算送一个给你，你看上哪个说一声就好。先说好，右边数来第二个除外，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其他的，你随便挑。”

柳恒熙怔得不轻：“你专程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这事？”

“你怎么了？”杜芦满脸的疑惑，“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王我平生就喜欢三样东西：一个是珠宝、一个是打猎，还有一个就是美女了。只有这三样东西，能让我产生征服的快感，让我觉得没有白来这世间一趟。好了，别废话了，要还是不要？”

柳恒熙意识到自己要扮演的并非一个不近女色的丞相，而是串联历史的裁缝，于是换了副表情说：“唉，美女谁不爱？只是这段时间我有些心事，对男女之事提不起兴趣，正说来找你商量商量。”

“哈哈哈哈！”杜芦大笑一番，“你不会是在记恨我，上午没在朝堂上采纳你兴修水利的建议吧？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死脑筋了。人生嘛，不过短短几十年，你却要花二十年的功夫去耗在一件破事上。你想想看，你已经26岁了，二十年后，在不在这个世上还得另说，何苦呢？再说了，为政者一定要明白一个道理：老百姓都是一群任人摆布的傻子，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执着于自己相信的事情不能自拔。你以为我不清楚吗？有句话，你哪里听了哪里丢：不管是蜀国的巫术还是哪国的巫术，对解决水患有个屁用，但他们就信这个，他们管这个叫做宗教信仰，如果我不这么做，就不符合我们的信仰，那我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呢？祭天这件事情，能以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民意，维持国家的稳定，如果你站在我的角度，不也只能作一样的选择吗？宗教？呵呵，那就是用来为政治服务的……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趁着自己还年轻，好好善待一下自己吧。”

“你说得对，宗教的确是搞政治最好的借口。”柳恒熙点了点头，“其实，我想说的，主要还不是治水的问题，而正是有人打着宗教的幌子，在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哦？发生了什么事情？”杜芦警觉起来。

“这个嘛……”柳恒熙用眼睛瞅了瞅五个女子。

杜芦明白了柳恒熙的意思，朝五个女子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随时听候本王的召唤。”

待五个女子走后，柳恒熙这才问：“最近你有没有给大臣家中安排过驱邪仪式？”

“驱邪仪式？”杜芦一头雾水，“虽然我记性不太好，但给大臣家安排驱邪仪式？这一点，我从来想都没想过。”

“这就对了，最近，频繁有巫师打扮的人来我丞相府，说是大王安排的驱邪仪式，他们进我各个房间关起门来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我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

“还有这种事情？”杜芦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神色，“你可是丞相啊，你可以拒绝他们入内，甚至可以把他们直接抓起来啊！你为什么要让他们进去？”

“他们每次上丞相府，都选我外出的时候——第一次是一个月前，我们外出打猎；第二次是昨天，我前往府河一带指挥抗洪。我家内人不懂政治，怕做错事情，便只好由他们任意行事。”

“我的天……”杜芦没有急着回应，他表情凝重，在庭院里操着手来回踱步，俨然一副热锅上的蚂蚁模样。

柳恒熙体察到了杜芦的异样：“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杜芦停下了脚步，自言自语：“他们，该不会是在找那个东西吧……”

“什么东西？”柳恒熙好奇心调到了极点，“什么东西？还请大王明示！”

杜芦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柳恒熙，声色俱厉地说：“任秉，两年前，你还只是一介粮官，是我杜芦顶着争议把你提拔为了丞相，我现在必须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在那之前，我要你对我发誓，你刚才所说的全是真话，对我没有半点欺骗与隐瞒，而且，你将永远忠诚于我，绝不会对我生出任何二心来！”

被一个AI角色指着要自己发誓没有二心，柳恒熙心中生出一种奇特的感受——从他扮演任秉开始，他难道不就一直是在欺骗杜芦？他知道杜芦的命运，知道这个国家将在二十年后被秦国所灭，而杜芦将被贬为侯，后死于非命，而且，他还要确保历史沿着正确的轨道走，促使这一切发生，然后自己潇潇洒洒地离开《神圣家园》，踏踏实实离开德阳市第二监狱。这，又何尝不是二心？

“你发誓啊！为什么不发誓？”杜芦又催了一遍。

“我当然要发誓！但是，我不能仅仅对大王你发誓，而是要对这苍天发誓，对太阳神发誓！我任秉，将永远忠诚于大王你，绝不会生出二心，否则死无葬身之地！”柳恒熙想明白了，仅仅从保护杜芦不被篡位、不被暗杀这一点而言，他是配得上“没有二心”的。

“很好，我没有看错你，你就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杜芦张开右手掌，将五指伸直，摸着柳恒熙的胸口说道，“愿太阳神鸟永驻你心。”

柳恒熙一愣——这句话怎么那么熟悉？

对了，是昨天在府河指挥抗洪时，阿福念的那首诗最后一句：太阳神鸟，永驻你心。

结合这句话两次出现的场景来看，这应是古蜀国人用于向对方表达信任、颂扬、祝福之类美好意境的礼仪用语，而且，很可能代表着最高级。由君王向臣下说出这句话，更应属难能可贵。

于是，柳恒熙又由衷地说了句：“谢谢你的信任，大王，我绝不会背叛你。”

“好，事情是这样的。”杜芦将手收回，正声讲道，“六年前，我的父王杜后驾崩前，在我和哥哥杜葫谁作为王位继承人的问题上摇摆不定。大多数人认为，杜葫是长子，根据惯例，应该他是王位继承人，但父王认为杜葫生性残暴，更喜欢我，所以最终指定了我成为开明十二世，并将代表王权的黄金权杖交给了当时的丞相董润保管，还安排他和尤骨莫莫、涂正共同作为托孤之臣。当时我只有12岁，董润答应将在我16岁时让我亲政，并将黄金权杖交还给我，没想到，就在我刚满16岁没几天，董润还来不及说起权杖之事时，他就病故了。我上丞相府找董润的家属索要黄金权杖，可他家属都说，权杖所在处只有董润本人才知道。这之后，董润的家属从丞相府搬出，在你搬入之前，丞相府空置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期间，我曾派亲信搜寻丞相府各个角落，没能找到黄金权杖的下落。我于是估计权杖并不在丞相府，或者已经丢失了、毁灭了……虽然我没再提起这事，但我心里这块悬着的石头其实一直没放下。一天不找到它的下落，我就一天不踏实……”

“原来是这样。”柳恒熙打断道，“我首先向你发誓，我任秉入驻丞相府之后，绝对没有发现府上有黄金权杖。其次，事情已经非常明白了，那些巫师打扮的人借口驱邪进入丞相府，就是为了找到黄金权杖。有人想推杜葫上位，但怕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必须先将黄金权杖控制在自己手中，这样，他们就可以编造先王当时指定了杜葫为王位继承人，而我们却拿不出任何的证据反驳。”

杜芦叹息道：“如今，黄金权杖在不在丞相府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涌动，一旦时机成熟，一场政变随时可能爆发。而我在明、他们在暗，他们已经占了先手，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会不会是尤骨莫莫？”柳恒熙问。

杜芦想了想说：“他是嫌疑人的可能性当然不小，但也不能确定，毕竟巫师袍在集市上并不难买到。”

柳恒熙思忖片刻，决定说出更多的东西：“那么，再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两个多月前，尤骨莫莫曾经带上那个巫咸国来的女巫庄蓁，到丞相府来找过我，说是她初来乍到，先熟悉一下我们的风土人情什么的。当时我虽觉得有些蹊跷，但事不大，也就没拿出去到处讲。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为了后期全面搜查丞相府先踩个点。”

“什么？那么，只能是他无疑了！”杜芦的表情从疑惑转变为忧虑，再从忧虑变为狰狞。一股怒火仿佛在他的眼中熊熊燃烧，其情绪表达之丰富细腻，远胜其他通用算法驱动的角色。如果柳恒熙不是事先知道这一点，实难想象这会是由AI模拟出来的角色。

“那么，那场由尤骨莫莫主导的祭天仪式还办吗？”柳恒熙问。

“要办，当然要办！”面对威胁，杜芦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果决，“他在朝会上那么执拗地坚持要做这种大费周章的事情，显然不是为了服务百姓。我想，那仪式正是他阴谋的一部分，如果现在叫停，无疑会打草惊蛇，逼得他提前动手。何况，现在我们还没有任何铁证证明他有政变的阴谋，得先把事情搞清楚，才能知己知彼，化被动为主动。”

果如天府精灵所言，这个开明王朝的最高统治者，虽胸无大志，混天度日，让人不齿，但是在关系自身切身利益的问题上却毫不含糊。柳恒熙于是问：“那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先按兵不动，十日后再召开朝会时，听听尤骨莫莫怎么说，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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