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任秉

柳恒熙对古蜀国的最初体验，是一阵眩晕：在天府精灵消失之后，画面出现了急剧的颠簸，一时间仿佛天地都倒转了过来，分不清东西南北上下中。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场景切换时的正常现象，但一道道污浊的巨浪打来，并且此起彼伏的猛烈水声灌入耳蜗之际，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场景转换，而是暴雨与洪水交加的场面。

更确切地说，是自己正处于溺水的境地之中！

虽然溺水时无法呼吸的痛苦感不会传导至现实，但柳恒熙明白，若不立即做点什么摆脱困境，那必然会“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身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木筏子，柳恒熙努力伸手想去够住，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伸来，拉住了柳恒熙的胳膊，将他使劲往上拽去。

“丞相，不要怕！抓好了！”

眼睛终于可以看到水面上的景象，自己果然身处一片洪水之中，而那个拉着自己往安全地带游去的是一个健硕如牛的青壮年男子，他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串金黄色文字：五丁力士·水力士（25岁）。

柳恒熙的心剧烈地跳着，他当然不用担心自己会被真的淹死——即使是虚拟的任秉死亡，这也不过才刚开始裁缝任务，也不是他个人的责任，大不了请龚世群重启系统即可。真正让他心潮澎湃的，是他终于开始了与虚拟历史人物的互动，而第一个接触的人，正是传说中的古蜀国五丁力士之一——这怎能不叫人兴奋！

按照天府精灵的说法，头顶上出现角色信息，说明任秉和此人早已熟悉，那么不难推断，此时正值古蜀国洪水泛滥之际，丞相任秉带领着许多其他救援力量正乘着木筏在灾区忙碌，只是偶发意外导致落水，而身边的水力士及时发现，第一时间伸出了援手。

四下看去，洪水淹没了农田和建筑，许多瓦片房、茅草房只剩下人字形的屋顶露出水面，一些身穿布衣的灾民困在屋顶上，表情各异，而水面上一条条木筏子正忙不迭地将一些灾民运抵较高处的一块平地上。

天空在下着大雨，雨水淋在脑袋上，有种轻微的触碰感，但这种感觉与现实全然不同，不过是感应服和VR头盔同时模拟出的仿真感罢了。

虽然在雨幕中看不十分清楚，但是远远看去不难瞥见，水面上许多人物的头上都泛着金黄色的文字——他们与任秉相识，定然是一起派来的朝廷力量。

看起来，杜芦还是个不错的君王，在天灾降临的时候，没有抛弃自己的子民。这也正承袭了开明王朝的立国之本——按照系统的算法，在330年前，正是因古蜀国遭遇洪水，杜宇王朝最后一任君王望帝治水无方，而开明丛帝鳖灵成功治水，受到蜀中民众拥戴，才能够取杜宇王朝而代之，建立开明王朝。

三百余年来，开明王朝传至十二世，这个过程中，“抗洪”一直是古蜀国的重要议题，他们应是已积累了丰富的抗洪经验，并形成了较为成熟的救援体系。

在短短的二三十秒内，柳恒熙凭着自己渊博的知识已经对事态看懂了八九分，并且立即融入了任秉的角色：“水力士，快带我回我的筏子上去！”

“不行丞相，你的木筏撞上了树木，已经坏了！先上我的筏子吧！”水力士看起来水性极佳，谈话间已将柳恒熙转移到一艘木筏旁，手一托，将柳恒熙送到了筏子上，随后自己也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水力士头顶上方的金色文字消失——看来，系统已判定柳恒熙与水力士建立了联系，无需再给予提示。

转危为安后，柳恒熙有了宽裕的时间通过水中倒影看清任秉的长相。他起先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庞，不想，水中的任秉竟然和现实中的自己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长长的胡须——看来，应该是项目组一开始就根据自己的相貌设定好了任秉的长相。

一旁，水力士善意地抱怨起来：“丞相，都说了前线危险，叫你别来别来。你呀，非要身先士卒，亲临一线指挥。有时候，学学我们太尉是对的，你们位高权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国家可不能少了你们啊。”

短短一席话，又向柳恒熙传递了极大的信息量：首先，任秉是主动请缨，而非被杜芦指派来到一线；其次，朝廷中存在着一个位高权重的“太尉”，而五丁力士是典型的军事力量，无论从官衔名称，还是水力士口中的“我们太尉”，可以看出此人是掌管着古蜀国军事的重臣，至于和丞相谁的权力更大，关系如何，有待日后观察。

不太清楚局势之前，言多必失，柳恒熙顾左右而言他道：“我没事，老百姓要紧，快去救人吧。”

“嗯。”水力士应了一声，将木筏划至附近一个茅草屋顶，将其上方的一家三口接到木筏上，便驶向人群聚集的高台。

到了岸边，柳恒熙和一家三口刚踏上平地，一众百姓便纷纷下跪，朝着柳恒熙哭天喊地。

“丞相，救救我们吧！”

“丞相，我儿子在洪水中淹死了，我这寡老头可怎么活啊？”

“我家房子垮了，今后住哪儿啊？”

“丞相，您可要为我们老百姓做主啊！”

……

虽全是虚拟人物，但这凄惨的场面还是不免引起了柳恒熙的恻隐之心，他豪迈地表态：“放心，待洪水退去，我们一定会帮你们重建家园，还要帮你们把村庄建设得更好！”

随后，他想搞清楚当前身处何地，便问：“你们知道这洪水的源头来自哪里吗？”

一男子回答：“是府河。每年到了雨季，府河的水就特别容易泛滥，只是今年这洪水，可实在是五十年难遇啊！”

府河？看来，此地应该是成都境内，离开明王朝的行政中心并不太远。

柳恒熙点点头：“明白了，河道淤堵就容易发洪水，得开沟掘渠，疏导水流才行。”

一老头起身说：“丞相，没用的，这么大的洪水，能疏到哪里去？依我看，一定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惹灌口二郎发怒了，才降下暴雨惩罚我们啊！还望朝廷能安排一场大型祭祀，平息灌口二郎的怒火啊！”

柳恒熙一愣，不过他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两千多年前的时代，此时的世人对科学知识毫无了解，很容易将自然灾害与神灵联系在一起，而老头口中的“灌口二郎”，正是古蜀人崇拜的治水之神，至于他的另一个名字，更是在当代家喻户晓——二郎神。

看来，系统判断古蜀人的确存在这一信仰。

柳恒熙正想说些什么，突然，一个老太朝老头骂了起来：“你住口！再说，看我不把你的嘴撕烂！灌口二郎是我们的英雄，人家深爱黎民百姓，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随后又对柳恒熙说：“丞相，我看一定是府河中有妖孽作祟，得由朝廷出面，打五头青铜犀牛，镇住水妖才行啊！”

青铜犀牛？

柳恒熙立即联想到《华阳国志·蜀志》中的记载：李冰在秦昭王时期治理水患，除了修筑都江堰工程，还特地打造了五头石犀用于镇压水妖，这五头石犀其中的两头就在成都，另外的三头则在灌县的江中。2012年，其中一头石犀出土，一度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无论是五丁力士，还是五头犀牛，古蜀人对“5”这个数字有着特殊的好感，而李冰顺应民意打造了五头石犀，也说明古蜀人对犀牛的崇拜根深蒂固，直至国家灭亡后还一直存在。

当然，那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镇水神兽绝不能由我扮演的任秉去打造，任何留下明确历史印记的环节不可更改，否则就会破坏历史的走向！

柳恒熙一边想着，一边用手势平息众人的聒噪：“好了好了，乡亲们，你们的想法我都已经明白了。你们放心，朝廷日后一定会对洪水的起因进行调查，并且一定用最有效的方法妥善解决水患！当前，我们得齐心协力，把眼前的难关渡过才行。”

“丞相发话了，我们有盼头了！”

“每次洪水，丞相都跟我们站在一起。丞相，您不愧是老百姓的主心骨啊！”

“丞相，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

见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歌颂，一个小男孩也眉飞色舞起来：“任秉丞相，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我们小伙伴学了一首小诗，是关于你的……”

“哦？”柳恒熙饶有兴趣地看向男孩。

正要开口，男孩旁边一个看似他母亲的女人却面露惊恐神色，忙不迭地捂上男孩的嘴，对柳恒熙搪塞道：“哎呀丞相，别听这些小娃娃瞎说，他们不懂事。什么小诗啊？都是闹着玩的。”随后对男孩呵斥：“小孩子别插嘴！”

这意外的一幕反而让柳恒熙兴趣骤起，他直觉这首小诗会对他理解任秉这个角色大有裨益。“没关系，就是闹着玩的我也想听听，让孩子讲吧。”

“这……”女人面露难色，不知如何是好。

柳恒熙大度一笑：“一个合格的为政者，要善于倾听老百姓的心声，这有利于我们正确施政。不然，我们都不知道大家在想什么，还怎么可能制定正确的施政方略呢？所以大姐你放心吧，无论孩子说了什么，我任秉都不会生气的。”

“唉，按丞相说的办吧。”女人放开了捂着男孩嘴巴的手。

柳恒熙弯下腰，摸了摸男孩的脸蛋：“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阿福。”

“好的阿福，现在，就请你把你们学的那首小诗念给我听听吧。”

于是阿福大声念诵：

国有神灵，保我开明。

洪水即退，天公放晴。

灌口二郎，莫如任秉。

太阳神鸟，永驻你心。

诗歌的含义非常简单，无需翻译，柳恒熙一听便知这是在歌颂任秉抗洪的事迹。虽明知一切都是假的，但短短片刻就从微不足道的阶下囚转变为万众爱戴的丞相，柳恒熙还是不免生出人生从波谷升至波峰的快感。

更何况，一切也不完全是假的，龚世群说过，裁缝扮演的角色与扮演者之间有着匹配度，换句话说，我柳恒熙若生存在那个年代，位极人臣，也会是一个受万民景仰的好官，不是吗？

想到此处，柳恒熙爽朗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可真是一首好诗！我很喜欢。谢谢你，阿福。”

就在此时，柳恒熙感觉他的肩膀正在被人拍打——这种触感，并非感应服模拟，而是有人真的在拍他。

“柳教授，停一下。”拍他的人正是等候在一旁的龚世群，“请你马上退出游戏，我有些事情得跟你说清楚。”

柳恒熙意犹未尽地摘下VR头盔，按下开关，不解地看着龚世群：“怎么了？”

“你动感情了。”龚世群面无表情地盯着柳恒熙，有板有眼地说。

柳恒熙顿感被冒犯：“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丞相就不可以有感情吗？更何况，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有个小男孩在念诗歌颂任秉，在那种情况下，我就算作为一个政客，装作很开心也是正常之举，有什么问题吗？”

“不，你不是装作很开心，你就是动感情了，实实在在的感情。”龚世群叹口气，表情又放得轻松，“当然，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第一次进入那个世界，换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我想告诉你，从任秉溺水到阿福念诗那一幕，我和其他一些课题组成员都进去体验过了。我们没有成天泡在里面的功夫，但为了熟悉霍斯系统，我们也选了些开篇重点场景，陆陆续续体验过多次。第一次，我们也都没感觉出什么异常，但次数多了以后，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柳恒熙认真起来。

“你不觉得奇怪吗，天真无邪的孩童给领导人点赞，放哪个国家哪个朝代，都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为什么到了这儿，他的母亲会是如临大敌的表情？”

“可能是她不太清楚诗歌的内容……怕小孩子说错话，不小心得罪了丞相吧。”

“刚开始，我们也是这样想的，但后来我们分析认为不成立。他母亲早就知道整首诗的内容，而恰恰因为知道，才不敢让孩子说。”

“为什么？”柳恒熙仍旧一头雾水。

“功高盖主。在开明王朝，功高盖主是个大忌，尤其是丞相在治水方面取得巨大成就。你很清楚开明丛帝鳖灵是怎么取代杜宇望帝的。当年，鳖灵从楚国而来，投奔蜀国，与丛帝相谈甚欢，丛帝看中鳖灵的才华，便请他做蜀国丞相。后来，蜀国发了大洪水，鳖灵治水有方，深受百姓爱戴，便取代丛帝，建立了开明王朝。这一切，和如今的任秉何其相似！”

柳恒熙恍然大悟：“你是说，杜芦一方面重用任秉，一方面又对任秉百般猜疑？”

“杜芦和任秉究竟关系如何，短时间的体验并不能得出结论，这正是需要你去探究的。”龚世群语重心长地说，“我最想说的是：这个道理，小孩子不明白，但他们的父母却有着清醒的认识，平民尚且如此，任秉作为当事人，怎么可能没有丝毫的敏感性？你这次开怀大笑，倒不是什么严重问题，但今后一定要绷紧这根弦，做出最符合身份的表现。”

张林义在一旁附和：“我也听明白了，这个时候，任秉作为丞相，表面上应该对孩子的点赞报以笑脸，但又必须向老百姓暗示此举不可取，所以正确的表情应该是强颜欢笑，最好是皮笑肉不笑，还夹杂着一丝紧张和不安才对。哈哈哈，柳教授，你得多长几个心眼，随时注意察言观色，全身心表演才行。看来，这个裁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龚世群又说：“此外，还有一个问题值得警惕：阿福念的那首诗，把任秉比作神灵，还把他跟灌口二郎相提并论，对任秉的捧杀太过明显。按阿福的说法，这首诗是从某处‘学来’的，并不是他本人创作，既然蜀中百姓知道功高盖主会害了任秉，便不太可能作这样一首诗还广泛流传。那么，是否有人故意为之？是谁做了这件事？目的何在？这些问题，我们暂时还没有答案。”龚世群顿了顿，总结道：“记住柳教授，只有保持极度的理性，才能在神圣家园的世界中游刃有余，活到最后。我真心希望二十年后，能看到你漂漂亮亮地给这个任务画上句号，体体面面地离开这里，重回社会。”

“二十年……”柳恒熙喃喃自语着，把VR头盔挂到支架上。这才第一天，准确地说，才刚开始一会儿，便先后经历了生死考验以及不符合人物身份的扮演，对自己是否能如期完成任务产生了怀疑，“龚教授，我有点累，需要休息休息，安静地思考一下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可以的，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换了别人初次接触任务，未必会比你做得更好。”

龚世群和张林义离开后，柳恒熙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看着霍斯系统发呆。独居的监房异常安静，再没有那些粗鄙不堪的词汇入耳，再没有恶臭的粪便气味入鼻。不时传来的鸟叫声，远方大街上车辆驶过的声音像是世界韵动的脉搏，叫人无比宁静。

一直休息到晚上，柳恒熙才从上午的阴影中彻底走出，他重新迈上走步机，戴上VR头盔，选择了“裁缝模式”。

天府精灵再次飘然而至：“欢迎主人回到神圣家园，天府精灵已经等候多时了。请问主人需要了解退出系统之后发生的事情吗？”

“需要。”

“好的主人。非常幸运，中午时分雨已经停了。下午天空中出现了久违的太阳，府河沿线的村庄虽然还未彻底退去洪水，但水位已经下降了许多，朝廷的救灾重心从救人转变为向灾民发放救灾物资。任秉已经离开了现场，回到了成都，现在正在步行回家的路上，明天得出席十天一次的朝会。”

“任秉的家在什么地方？”

“在成都城里，蜀王王宫东侧约一公里处的丞相府。当然‘丞相府’只是我们口头的称呼，由于古蜀国并不使用汉字，因此建筑上并不会出现这三个字。主人进入系统后将第一次以任秉的身份回家，可以请天府精灵带路哦。”

“谢谢，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

“主人请问。”

“上午我在救灾一线所经历的那些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吗？”

“是的主人，神圣家园里发生的一切，天府精灵都知道。”

“那么，请你告诉我，小男孩阿福念的那首诗，究竟是谁作的？又是怎么传播开的？”

一直以来，天府精灵都是以柳恒熙得力助手的身份，忠实地回答着他的一切问题，但这是第一次，这个小东西对提问给予了回绝：“对不起主人，我的主要工作是帮主人解答关于《神圣家园》使用规则上的问题，如果牵涉到古蜀国的历史真相，则分两种情况：如果任秉已知而主人未知的内容，我会给予解答；但如果任秉本人并不知悉，那请恕我无可奉告。毕竟，探究历史真相本就是裁缝的任务，天府精灵无权大包大揽。”

“还真是智能又讲原则啊……”柳恒熙自嘲一笑，“这么说，你知道那首诗的真相，但受规则制约，不能告诉我，对吧？”

“是的主人，我不能直接告诉您答案，但您可以基于已有的信息自行作出判断，只要在规则范围以内，天府精灵会如实解答。”

柳恒熙想了想问：“那么，开明王朝的太尉应该和任秉很熟吧？那是个什么样的职位？”

“对，丞相和太尉常常在朝中共事，彼此非常熟悉。两人分别掌管着开明王朝的行政权和军权，同为实权领导，地位几乎没有高低之分。”

“那么，五丁力士又分别是谁？”

“五丁力士是太尉麾下五支军队的统领，分别为水力士、火力士、木力士、金力士和土力士。他们地位相同，但五支军队各有擅长的作战领域。比如正如您所见，水力士水性极佳，军队也非常善于水战，因此抗洪时总是被派往一线。”

“最后一个问题：从任秉的角度看，他和太尉关系如何？”

“还算融洽，双方只是在工作上碰面，没有太多私交，但也没有冲突。”

柳恒熙点了点头，随后陷入了沉默。

见柳恒熙停止了问话，天府精灵主动问道：“主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现在，请你带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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