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裁缝

2029年8月3日，柳恒熙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改变他命运的日子。他将这一天称为他的“重生”。

德阳市第二监狱，硕大的车间内，370台缝纫机运作的咔咔声此起彼伏，炙热的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浓浓的汗味。柳恒熙坐在A2区134号桌前，脚底有节奏地踩着缝纫机踏板，目光呆滞地瞅着布料的运动，如同一台没有生命的机器。

犯人每天的劳动时长为八个小时，上午从8点到12点，下午从2点到6点，此刻正是下午最炎热的时候。作为犯人，柳恒熙没有条件也没有必要随时关注着时间的精准流逝，但凭着犯困的程度，他判断狱警张林义出现在他身旁的时刻，大约为下午3点。

“477号！”张林义喊道。

犯人的编号由十位数组成，前两位为省份代码，第三四位是监狱单位代码，剩下的六个数字即服刑人员的顺序号，“000477”号是柳恒熙的编号，表示他是这所新建不久的监狱关押过的第477名犯人。

“477号！柳恒熙！”张林义又喊了一遍。

“到！”柳恒熙洪亮地回答，停下手中的活，起身肃立，等候指令。此刻，他死水般的心中泛起了一丝微澜——监狱的一个信条是：在没犯错的情况下，但凡被点名，都不会是太坏的事，至少，可以为这单调如一又看不到尽头的日子增添几段别样的插曲。

“跟我走一趟，有人想见你。”张林义说完，转身便往大门走去。

“是！”柳恒熙立即跟上。快出门时，守候在门口的两个管教，跟在了柳恒熙的身后，三个狱警位置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一路上，四人没有多余的对话，在这种地方，如果狱警有事需要事先交代，自会明说，反之，问也枉然。

三个狱警中，柳恒熙对张林义最为熟悉。尽管所有狱警在犯人面前都要刻意保持一种高姿态，但平心而论，张林义作为劳动改造科副科长，还算有些人情味，特别是对待自己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犯人，言谈举止间会不自觉透出一丝宽容——这一点，与张林义对待其他低素质犯人明显不同。

离开劳动监区，穿过操场，张林义领着柳恒熙进入行政大楼，上了四层，来到会客室外。

“你们俩可以离开了。”张林义将随行的两个狱警唤走，转而对柳恒熙交代，“柳教授，这是你第一次来这里，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疑问，但我现在没什么要说的。有个人在里面等你，你进去之后，他会跟你讲清楚一切。”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张林义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请进。”

柳恒熙的好奇心早已被调到了极点，而就在张林义推开房门的一瞬间，他看清楚了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中年男人，不觉惊讶地叫了出来：“龚世群！”

柳恒熙的思绪刹那间被拉回到四川人文大学，在这所二本大学的考古学院，两人曾经做过五年的同事。六年前，也即2023年，龚世群评上教授后，被调至四川大学工作，两人便再也没有过往来。

虽曾为同事，但两个男人的相处并不愉快——正所谓文人相轻，当年，柳恒熙在评副教授的当头，他一篇关于三星堆考古的论文被龚世群举报为AI所作，一度引来了学校纪委的调查，后来虽提供了足够证据，被学术委员会认定为不存在学术不端行为，有惊无险地评上了副教授，但两人自此结下了梁子，始终在同一个单位处得别扭。

龚世群调走后，柳恒熙一度觉得眼前少了粒沙子，自在了许多，但实在没想到，在沦为阶下囚的今天，他居然又出现了，而且，是专程冲我而来！

他为什么来找我？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他又是怎么获得监狱许可的？

太多的疑惑把柳恒熙的脑袋搅成了浆糊，龚世群却毫无尴尬之色，大度起身伸出右手：“哎呀呀，柳教授，好久不见！”

犹豫了片刻，柳恒熙勉强伸出右手与之相握。

张林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掏出一盒烟来：“虽然龚教授的来意我们监狱方面已经知晓，但按照监狱会客规定，你们两位的对话，我还得在现场旁听。放心，只要没有什么违规的地方，我不会打断你们，这次会见也没有时间限制……”点上烟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抽出一根来：“对了，柳教授也是要抽烟的吧？”

“谢谢张队长。”柳恒熙烟瘾已犯，毫不客气地上前接下。张林义友好地为其点上，招呼他在龚世群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龚世群的开场白是：“柳教授，怎么样，裁缝之类的活儿，干得挺没劲的吧？”

本就憋了一股气，此话一出，柳恒熙脸色顿时更加难看：“怎么，龚教授费尽心机来这监狱见我这个犯人，不会就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吧？”

“呵呵，看我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龚世群满脸的自责，又说，“我的意思是，像柳教授这样在三十多岁的年纪就评上教授的人，绝对是我们考古界的翘楚，前途无量，本可以为社会贡献巨大的价值，却窝在这儿干那些无聊的手工活，实在太浪费人才了。”

“手工活怎么了？那也比在这儿受你的白眼强！”柳恒熙只觉话不投机半句多，猛然起身，“够了，张队长，我要求回车间去！”

“回车间？可以啊。”张林义悠然吐出一口烟圈，“即使是囚犯，是否选择会客，这权利我们也是要尊重的。不过，听我多一句嘴：你可能受身份所限，变得过于敏感了。就龚教授那几句话，在我听来，完全可以理解为善意的调侃，只不过是为了引出他真正想说的话题，作个铺垫而已。我敢说，一旦选择回去，你将错过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对对对，是我太不注意场合了！”龚世群顺势致歉，和颜悦色地招呼柳恒熙坐下，话锋一转，“柳教授，我也不绕弯子了，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还爱考古学吗？”

柳恒熙猛然一怔，收起了戾气。龚世群的来意已经不难猜出，他八成是带着某项考古科研任务来找自己，而且已经和监狱方面沟通好，只要自己能在这项科研任务上做出成果，定然可以算作重大立功，从而获得减刑机会。当下，自己唯一要做的，只是回答一个“爱”字即可。

然而，思忖片刻后，柳恒熙的回答是：“对不起，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龚世群稍感意外，他示意柳恒熙稍候，随即在随身携带的黑色大提包中翻出一副VR眼镜：“要不，你先戴上这个，看看里面的东西，或许它能够帮你找到答案。”

这一次，柳恒熙没有拒绝，好奇心促使他接过VR眼镜戴上，按下了右侧的启动按钮。

黑暗中顿时有了画面，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华丽的中英文标题：《神圣家园》及下方的“Sacred Homeland”。

标题消失，接下来展现的便是一派壮美如画的3D场景：蔚蓝的苍穹下，浅丘和大江环绕着一片片绿油油的农田，农田中种的是水稻，也有少部分农田种着其他作物，一些穿着粗麻布衣的田夫正在土地中劳作。农田的周围分布着许多茅草房，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立存在，远远看去，一些茅屋外还围坐着男女老少，飘动的炊烟不仅显示出他们正在烧烤食物，更直观地向柳恒熙传递出一个信息：这是个3D动态场景，而且像素极高。

好一派生机勃勃的人间美景！

只消一眼，柳恒熙便判断出这是距今三四千年前新石器时代向具有典型华夏文明特色的青铜时代过渡的场景；也只消一眼，柳恒熙便沉浸于其中，无法自拔！

“这是夏朝吗？”柳恒熙问。

耳边传来龚世群的声音：“你可以起来走两步，自己寻找答案。”

柳恒熙意识到自己正位于一处不太高的“山坡”上，他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画面也随之往前推进。

正打算继续前进，龚世群的声音又传来：“现在，转身向高处看。”

柳恒熙转过身来，抬头看去，这一次，他不仅看到了那座雕像，也看到了最终的答案。

是的，那个位于高处的雕像，正是三星堆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青铜大立人！

从下方看去，巨大的青铜大立人更显庄严与高贵，它毫无喜怒地俯瞰着众生，如同一位伟大的帝王正在凝视着他所统治的世界。

VR设备顺应着这一回头，响起了充满异域色彩的音乐，以及敲击青铜的清脆声响，声音虽是从设备中传出，却在虚拟场景的衬托之下，仿佛从天边传来，空灵而缥缈。

“是青铜大立人！是古蜀国！”柳恒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那VR眼镜与眼角接触的部分，也不觉被他渗出的泪水染湿。

龚世群淡淡地回应：“不错，那的确是青铜大立人。不过，这款《神圣家园》只是展示版，所以我们故意将青铜大立人做大了些，实际的青铜大立人高度你也知道，含底座一共高2.62米，人像部分则是1.8米，与真人同高，因此从下方看去不会那么显眼。另外，如果你往山上走去，你还会看到青铜神树、纵目人、黄金权杖，以及……被你亲手毁坏的黄金立人犀牛……只是，这间会客室太小，不足以支撑你走到山上。”

这个过程中，柳恒熙的右手一直夹着他没抽完的半支烟，他过于沉醉于虚拟的古蜀国场景，顾不得吸上一口，那半支烟渐渐变成了长长的烟灰，燃烧的部分不断后退，终于烫到了他的手指。

“哇！”柳恒熙惨叫一声，将烟头扔下，随即摘下VR眼镜，对着烫伤的手指一阵猛吹。

“来，我也欣赏欣赏。”张林义顺势将VR眼镜拿了过去，自顾自地戴上娱乐起来。

“说正事吧。”龚世群语重心长地讲，“柳教授，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考古学是你的一切，为了这个伟大的事业，你可以舍弃家庭、舍弃生活，甚至舍弃你的生命。说实话，这个观点我虽然无法苟同，但不得不承认，你在学术上的那股狠劲儿，我龚世群其实一直很佩服，你年轻、专注、聪明，即使你后来做了那件天大的错事，但我从来没怀疑过，你在内心深处，仍然深爱着考古学，深爱着我们的文明，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柳恒熙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沉默不语。

龚世群接着说：“我们是一个科研团队，获得了国家基金的资助，开发出了一款虚拟仿真系统，可以创造出虚拟世界，也就是时下流行的术语——元宇宙。我们将其命名为《神圣家园》。这款系统利用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可以将碎片化的历史资料进行实景再创作，从而将历史最大限度地还原。”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懂？”柳恒熙这句问话并无恶意，只求获得进一步的解释。

龚世群哼然一笑：“你一定知道，这些年AI创作技术发展有多快。就拿ChatGPT来说吧，2023年，ChatGPT火遍全球，你只需要下达指令，告知一些基本的要素，它就能给你创作出一篇高质量的文章。很多人都说，和美国的人工智能发展程度相比，咱们中国还只是一个小学生，其实不然，中国早在2021年就汇聚了一批相关领域的顶级专家，开始秘密研究，希望做出一个系统，能将零碎的历史资料再现为实景，也就是你刚才看到的《神圣家园》，但真正的《神圣家园》，功能远远超过展示版，真人已经可以融入其中，就像玩VR游戏一样，和场景中的人和物进行互动。我2023年调入四川大学，正是因为获得邀请，以考古学专家的身份参与研发这套系统。”

“等等。”柳恒熙打断了龚世群的讲解，“我能不能更直观地这么理解：比如，我们把民国的资料输入《神圣家园》，系统就会生成一个完整的中华民国模拟场景？而我们玩家可以进入其中，与虚拟的孙中山、袁世凯等人互动？”

“基本正确。”

“‘基本’是什么意思？”

“第一，准确地说，不是‘输入’，而是由系统主动读取，所以，不只是书本资料，任何民国时期的重要物件，比如枪支、袁大头钱币等，都可以由系统扫描，从而分析物件的材质、诞生年代等元素，通过算法使得场景能最大程度还原历史；第二，互动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获取历史真相，正因为系统具有强大的计算能力，一些历史未解之谜，也可由系统推断出来。比如说，《神圣家园》认为，暗杀宋教仁的幕后指使者，正是袁世凯。”

“我的天！”柳恒熙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你们已经做了这么多了。想必，除了民国，你们还还原过很多朝代的历史。”

“是的，越近的历史，由于资料越全面，《神圣家园》还原出的场景就越接近真实的历史，推测也更为可信。再比如，你知道光绪帝是怎么死的吗？《神圣家园》计算认为，正是慈禧太后预感即将撒手人寰，临终前安排李莲英毒杀了光绪。”

“那么宋朝呢，你们试过吗？斧声烛影是怎么回事？是赵光义杀死了赵匡胤吗？”

“呵呵，来兴趣了是吧？”龚世群对柳恒熙的反应很满意，配合地解释，“很遗憾，这个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系统认为，赵匡胤并非被赵光义所杀，只是那晚宋太祖与弟弟敞开了心扉，聊得十分畅快，开心之下饮酒过量才导致死亡。”

“这样啊，这可真出乎我的意料……”

“呵呵，你也不必沮丧，《神圣家园》作出的任何判断，只能作为参考，并不等同于历史真相，哪怕我们认为它99%可靠，但只要不是100%，那它就永远无法代替真相。就拿刚才那三个例子来说，学术界至今仍然没有充足的证据作出定论。这，才是严谨的治学态度。”

不知不觉间，柳恒熙渐渐觉得面前这个自己厌恶了多年的男人，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刺眼了，他诚挚地问了一句：“那么，龚教授现在需要我做些什么？协助你们完善这个系统吗？”

“不，这个系统早就已经建设完成了，项目团队平时所做的无非是一些服务器维护、系统优化之类的技术活，和你我这样的文人都没什么关系。只是，正如再智能的写作软件生成文章之后，人们还得复查一遍，去穿针引线、纠错润色一样，《神圣家园》再现的历史中，如果全靠虚拟历史人物以算法互动，很难沿着正确的历史脉络演进，为了让《神圣家园》再现的历史更加可靠，我们也需要有专业的人士进入其中，扮演一个重要历史角色，起一个穿针引线的作用。做这个任务的人，我们称之为‘裁缝’。而这一次我们要‘缝合’的历史非常久远，能担此大任的人，非你莫属。怎么样，同样是裁缝，我所说的裁缝，比你现在干的裁缝，有意义多了吧？”

柳恒熙听明白了：“难道，你们这次准备再现古蜀国的历史？”

“是的，和你的研究主攻方向一致。”

“这个项目，我需要花多少时间？”

龚世群顿了顿，冷峻地看着柳恒熙的眼睛，认真地说：“二十年。”

“什么？二十年？”柳恒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我知道你初次听到这个时间跨度，一定会非常震惊，但这正是我亲自来拜访你的原因，因为除了你，没有任何古蜀文明研究者有这样的时间。”

“那为什么必须是二十年？”

“对于已经考证的历史，我们无需浪费多少时间去探究，比如刚才提到的三个历史未解之谜，我们只需针对事件发生的那段时日设置任务即可，每一个裁缝，仅仅花十天半个月就可以顺利结题。但古蜀国不同，其国祚延绵两三千年，历史资料又极其缺乏，即便我们将所有的三星堆、金沙等古蜀国文物和《蜀王本纪》等有记载的文字资料，以及上千条民间收藏信息都‘喂给’系统，《神圣家园》也根本再现不出古蜀国历史的全貌，或者说，再是再现了，但是蚕丛、鱼凫那种早期历史，混乱无比。唯有当它和中原发生密切联系，也就是最后一个王朝——开明王朝覆灭前二十年的历史，倒还像模像样。但这个‘像模像样’也是相对的，能让它接近历史真相的唯一办法，就是安排一个裁缝入局，二十年如一日地去穿针引线才行。”

“你们完全可以出钱去请人来当这个裁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是吗？”

“呵呵，还真不行。《神圣家园》这个项目是国家机密，倒不是说它的技术有多么先进不可示人，只是，文化的繁荣关系着一个国家的凝聚力，我们希望在2049年，也就是新中国成立100周年之际，对全世界公开这个项目，并且宣布中国人对于古蜀文明的掌握。这是一件利在千秋的伟业，但某些境外势力不希望看到一个文化层面日益强大的中国，一旦他们得知了这个项目，肯定会派黑客进行攻击，所以，找你来担此大任的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你与世隔绝，这对于需要保密的项目来说，实在是太理想不过了。”

“明白了。那么，如果我接下这个任务，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个我来说吧。”张林义摘下玩腻了的VR眼镜，转过身来，郑重解释道，“你因犯盗掘古文化遗址罪被判处无期徒刑，根据我国刑法最新司法解释，被判处无期徒刑的罪犯在刑罚执行期间，确有悔改表现并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为十九年以上二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神圣家园》项目高层已经跟我们监狱，以及省监狱管理局达成了合作协议，你一旦完成二十年裁缝任务，可以视作重大立功表现，二十年年满之后，任务结束，同时刑期执行完毕，立即释放。你今年才入的狱，年纪不过38岁，二十年之后，你也还不到花甲之年，还有大把的人生可以去享受。怎么样，这是双赢的好事，不赖吧？”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理想的结局，龚世群和张林义丝毫没有怀疑，柳恒熙会迫不及待地答应下这份美差。

然而，片刻之后，柳恒熙的回答是：“对不起，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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