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二十年后，柳恒熙将一束白菊轻放于亡妻的坟头，缄默不语。

离出狱才堪堪过去三天，他却仿如一个穿越了数千年的老者，雨幕下，竟一时分不清楚，二十年来自己所经历的那个世界和当下，究竟哪个才是真实。

凭吊完毕，柳恒熙摘下雨衣后罩帽，微微仰头，让雨滴肆意打在他沟壑纵横的脸颊上。雨水混着泪水，顺势汇聚为两股，沿着他斑白的两鬓流下。几滴雨水落在他的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让这个世界顿时更加如梦幻泡影。

这是二十年来淋过的第一场雨，柳恒熙全身心地沉浸于这种感觉，直到身后的路薇第三次叫他才反应过来。

“柳老师，小心着凉！”

一把雨伞伸了过来，伞的主人是他昔日的学生路薇。“雨越来越大了，咱们快回车上去吧。”

柳恒熙重新戴上后罩帽，轻应一声：“抱歉，走吧。”

两人回到一辆红色宝马车上，一左一右坐定后，路薇喊了声：“你好，宝马。”

一个甜美的女声回应：“我在。主人有何吩咐？”

“开往水鸣轩水吧。”

系统应声“嘀”了一响，彩色水墨显示屏上同时弹出一张城市地图，以及一张水吧的照片：“位于成都市武侯区科华北路137号的水鸣轩水吧，请确认出发。”

“确认。”

“好的，请坐好。”

汽车随即以自动驾驶模式上路，离开公墓，稳稳行驶于高架桥上。有那么一阵子，柳恒熙一言不发地望向窗外，欣赏着风景，也通过车窗的倒影暗暗端详着路薇——这个女人是无辜的，但冥冥之中，整个事情的走向，仿佛都和她有着牵扯不掉的瓜葛。

初识的时候，她才19岁，如今二十三年过去，42岁的路薇，容颜几乎不改，只是她的气质，再也不见当年的羞涩。

车水马龙、高楼林立，成都的城市风貌大体上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和二十年前相差不大，唯有三件事物，清晰地提醒着这是个崭新的时代。

一是一条贯穿全城的磁悬浮高速公路和呼啸而过的磁悬浮汽车；二是间或出现的森林住宅；三是不时出现的标语——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00周年。

是的，2029年到2049年，整整二十年，我柳恒熙，只做了一件事。

水鸣轩水吧内，两人选好一个包间，一个栩栩如生的曼妙女性仿真机器人随即入内：“两位，要喝点什么？”

“我要蓝山咖啡。”路薇点好后，笑问柳恒熙，“柳老师，如果我没记错，你从来只喝一种茶——峨眉毛峰是吧？”

柳恒熙回了一个笑脸：“你还记得那么清楚。是的。”

“好的，那就来一杯蓝山咖啡和一杯峨眉毛峰。”

“好的，一共156元。请问谁付款？”机器人伸出左手掌，露出一块泛着红光的感应区。

见柳恒熙不知所措的表情，路薇报以理解的微笑：“我来吧”。她伸出左手大拇指，触碰那片感应区完成支付，随后，机器人的体内响起了哗哗的流水声。

片刻后，机器人肚子开了一道口子，其用右手从中取出已经冲泡好的蓝山咖啡和峨眉毛峰，递到两人面前的桌上。

“两位请慢用，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叫‘小鸣小鸣’就好。”说完，机器人转身离去，带上了房门。

整个过程，柳恒熙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机器人，若有所思。

“呵，我猜猜柳老师你在想什么。”路薇品了一口咖啡，俏皮地问，“你是不是在想，今天咱们现实中的机器人，是否也已经具有了自主意识，或者简单地说，会思考？”

“也不全是吧。”柳恒熙吐了口气，转向路薇，“毕竟，物理机器人和虚拟世界不一样，要产生自我意识，首先要满足生理机制，特别是信号传导机制的要求，这涉及到脑科学。先不说技术上能否达到，就算达到了，目前政府也绝不会在这一环节开绿灯，因为这还关乎伦理问题，以及人类生存安危的大问题。我只是有些好奇，这年头，人工智能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这得抢多少人饭碗啊？”

路薇莞尔一笑：“看来柳老师还需要好好适应适应这个时代啊。比如，饭不饭碗什么的，现在很少有人提了。”

“为什么？”

“去年，中国的人均GDP已经突破了四十万中国元，正常情况下，一个国人随便找点活干就可以衣食无忧。想当年，我们那些‘00后’‘10后’大学生为了考公务员，可真是挤破了脑袋。这年头嘛，就拿我教过的那些‘20后’‘30后’大学生来说吧，一问他们毕业后的打算，准备考公的，二十个里面有一个就不错了。进公司的也很少，绝大部分，都想做自由职业者。现在人人都热衷于搞艺术、搞体育、搞创作，甚至过去很冷门的考古学，现在也是生机勃勃……很多杂事，交给机器人处理就好，至于人类，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自己的兴趣点，尽情放飞自我，实现自身价值。”

“原来如此，可真是个好时代啊……”

“冒昧地问一句，柳老师，你在监狱里，从来不看新闻的吗？据我所知，里面的人，应该每天都会组织收看新闻联播吧？”路薇放低了音量，毕竟，这可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

“没有。我没有看电视的时间，吃喝拉撒睡之外的时间，全都泡在《神圣家园》的项目里面了。”柳恒熙对话题本身不以为然，却对另一个问题略显介意，“路薇，你我之间，可以不必这么生分的。想到什么，直接问就好。”

“嘿嘿，也好，那咱们就开门见山了。”路薇捋了捋头发，掏出手机，操作一番后放在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你在《神圣家园》中的经历，更直接地说，那段关于古蜀国的故事，可以开始讲了吗？”

柳恒熙一愣：“当然可以。不过，怎么，这就开始了？你不拿笔和本子做记录吗？”

路薇又是一笑：“这年头还在用笔和本子的人，就和2029年那会儿用现金交易的人一样稀罕。我呢，刚才已经打开了巧库，它会记录的。”

“巧库？”柳恒熙的表情，愈发像一个老古董。

“嗯，一款AI写作软件。我已经设置好了，它会自动提取我们对话中关于古蜀国的内容，然后生成两篇文章：一篇访谈录，一篇小说。说到这儿我就顺便啰嗦几句，这是2033年左右问世的一款APP，是AI创作的集大成者，写作、绘画、编视频……无所不能，质量在同类产品中遥遥领先。上市不久，全民都玩上了瘾，把ChatGPT、喜创之类的老牌APP风头都盖住了。发展到现在，巧库更是在很大程度上代替了繁琐的思考。由于太智能，这年头，谁的生活要是离开了它，都会有种很不方便的感觉。”

柳恒熙扯了扯嘴角：“是我进去之后冒出来的玩意，难怪从没听说过。不过，我也有些担心，因为人类文明中很多进步，正是在繁琐的思考中诞生的。”

“呵呵，这个还真不用担心。其实，无论人工智能发展到什么程度，都不能彻底代替人类的思考，特别是咱们华语世界，中文的语法非常灵活，同音字又特别多，AI在生成文章之后，难免会有一些瑕疵，必须得由人工去校对，就跟你这些年做的‘裁缝’是一样的道理。”

柳恒熙稍显惊讶：“你是从哪儿知道‘裁缝’这个词的？”

“你还不知道吗？《神圣家园》项目已经解禁多年了，关于你的报道，不说家喻户晓，至少也在行内广为人知了。”

柳恒熙自嘲一笑：“原来如此。前天你说要采访我，我还有一些顾虑，怕泄露了机密，听你这么一说，我就彻底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嗯，这就是纯粹的学术交流，为了咱们考古学界。”路薇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好了，我们开始吧。一个伟大的故事，我洗耳恭听。”

“过誉了。”柳恒熙端起茶杯，来回吹了口气，水雾散开来，茶水泛出圈圈涟漪。

“那么，就从2029年8月说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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