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7月28日,星期四。
清晨时分不再下雨,阴沉的天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夏日随处可见的蝉鸣仿佛也受不了闷热的天气,在花坛和行道树上销声匿迹,街道静得出奇,人们还沉浸在昨晚的睡梦中,一直持续到上午八九点,在这个小镇不存在早高峰。
因为没有阳光,天亮得比平日里要晚一些,时间是六点半,路灯早已齐齐熄灭,光线比夜晚还要昏沉。刚下过雨,路面湿滑,那些习惯早起跑步的人也都有了懈怠的理由,人行道上只有一个身影。
那个人穿着短袖短裤,腰间系着一件薄外套,路边店面里零星的灯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脸上难以掩饰的皱纹形成了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年纪应该不小了,说是老人也不为过,但身材虽瘦,却十分健硕,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古铜色的皮肤被汗水冲刷后,几乎发亮。
经过一个三叉路口,左侧是一片巷子,他按照习惯的路线跑进巷口。这片古巷有一定年岁了,墙面的砖石斑驳,脚下是发黄的石板铺就的路面,已经变得坑坑洼洼,不急不缓的风从巷子深处轻轻地扑在脸上,消融了汗水,凉意由外而内浸入身体,老人慢慢放缓了脚步,把外套解下来,穿上。
他熟练地在巷子里兜兜转转,走过一个岔道之后,面前的建筑物忽地变高了,在这个满眼只有灰白二色的古巷里,这片建筑群整体被漆成富有活力的浅蓝和浅黄,被四周的围墙和栅栏圈在这条古巷中心。
这是一个学校,老人不再跑步,而是晃晃悠悠地顺着修整过的麻石板路走向后门。正值暑假,学校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老人粗重的喘息声格外清楚,站在围墙拐角处的男人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老人停下脚步,却没有看他,而是看向那棵已经处于半干枯状态的榕树,感慨地说:“这棵树估计是救不活了。”
“前些年雨水太频繁,这地方又低洼,积水太严重,你看这根都沤烂了。”
老人走到树下,看着树根处大面积的空洞,满眼都是可惜。
“学校好像也不想救了,毕竟那件事发生后,谁也不敢来这了,趁这个机会把围墙重建一下,这个角落也就成历史了。”
老人的气息渐渐平息,眼中的汹涌波涛却无论如何都平息不了,好像成为历史的不仅是这个角落,还有一段无法忘记的回忆。
男人没有打扰他的缅怀,在一旁静静等待着,老人弯下腰,用脚将那些被水浸润的泥土向两边拨了拨,给将死的榕树的根留下最后一点呼吸的空间。
做完这些,他也不去理会变得又湿又脏的跑鞋,坦然迎上男人的目光:“看着面生啊,呵呵,这个小镇的居民我认得差不多了,你是外地人吧。”
“是,”男人痛快承认道,“我叫岳隐,是个私家侦探。”
说着他将名片和协助调查证明递上去,老人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是抿嘴一笑,指着榕树后的那个墙角,道:“这些年已经有好些个自称私家侦探的家伙来过了,怎么,你也是为这个而来的吗?”
老人语气悄然发生了些许变化,换上一种强硬而锐利的眼神看向他。
听到这里,岳隐心中已有猜测,于是微笑地抛出话题:“现在是有很多人假冒私家侦探,不过,我确实是有了线索才会来这里。”
“哦,”老人来了点兴趣,“什么线索?”
岳隐摇摇头,收回名片重新放进手提包里:“涉及机密,在见到花屿镇的警察前,我不能说。”
“告诉我就行。”老人平静地说完,从短裤的口袋里拿出警官证,在岳隐眼前展开。
警官证上的名字是“赵木德”,职务是花屿镇警局刑侦队正队长。
“花屿高中一号案是我负责的案子,”赵警官拉上外套拉链,把领子立起来,半张脸都埋进衣服里,似乎无地自容,“十年了,每一个线索我都不会放过,就算是那些假冒的侦探,我也一一听他们说完,但是,直到现在也一无所获。”
“希望你能带来有用的线索。”
……
警察局八点半上班,时间还早,赵警官带他回了自己家。坐上岳隐的车时,他像个老头一样弓着背,扶着腰,痛得呲牙咧嘴。十年前他四十八岁,如今他的外貌比他的真实年龄起码老了十岁,病痛和愧疚的折磨已经将那个意气风发的警察变成了这般寒酸的模样。
轿车驶入佳民小区,停在9号楼下,这年龄估计超过三十岁的老楼没有安装防盗门,楼内光线昏暗,“三单元”的门牌刷过一层新漆,如今又剥落下来,处处飘满陈旧的味道。
岳隐和赵警官一同走进去,温度瞬间降低,头顶的白炽灯管闪烁两下,持续散发出沉沉的光。墙上留有一片一片白痕,那里曾贴着各种小广告,后来被撕了下来,但它们的痕迹却永远印在了上面。
岳隐看着那片痕迹发了一会儿呆,等到赵警官抓着扶手慢慢上了二楼,才匆匆跟上去。
一层有三户,两人顺着漏水严重的楼梯爬上四楼,赵警官径直走向最左侧的401,慢吞吞地从外套口袋里翻找钥匙。岳隐站在右手边,他旁边是403,这三户中就属403的门最破旧,一半的颜色都已经褪尽,露出木质的本色,表面布满划痕和凹坑。岳隐抬手想要摸一下,突然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把他吓了一跳。
一个头发卷卷、贴着面膜的女人提着一袋垃圾探出头来,莫名其妙地对上他的目光,岳隐尴尬地收回手,说了句抱歉。
那女人咣地把门狠狠一关,嘴里嘟嘟囔囔地下楼去了。赵警官打开门,也没有招呼岳隐,就这么自顾自地进了家。
这个简单的四口之家只剩下赵警官一人,儿子大学毕业后很快就结婚,在云阳市成家立业,妻子带着上初中的小女儿在市里租房上学也有一年了,赵警官早已习惯独身一人的生活,也懒得收拾,屋内乱得无法入眼,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烟味。
岳隐并没有对这副景象发表意见,赵警官也没打算解释,他把沙发上的衣服全部扔到地上,空出两个位子来,摆出两个茶杯。
“茶还是咖啡?”赵警官简略地问道。
“咖啡吧,”岳隐走过来,小心翼翼地不踩到地上的杂物,“冒昧问一句,您一直在这里住吗?”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起码住了有四十年,”赵警官翻出几袋不知何年何月的速溶咖啡,撕开一角倒进去,“只有速溶的,别介意。”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喝咖啡一个喝茶,全都无话可说。赵警官怔怔地盯着窗外在建的楼,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最近这新楼真是越来越多了。”
“过不了多久,可能这个小区也要拆了吧。”
岳隐看他一眼:“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好事。”
“好事,”赵警官重复了一句,露出苦涩的笑容,“是啊,可是对那些深埋在地下的记忆而言,究竟算不算好事呢?”
岳隐还在思考他说这话的含义,就看到他一甩头,像是把所有念头都甩出去了一样,浑浊的眼睛重新变得明亮,转而问道:“关于这个案子,你都知道什么?”
不愧是老警察,一开口就是一股审问犯人的气场。岳隐在心中笑了笑,回答道:“网上有什么,我就知道什么。”
“哦,”赵警官看起来有些失望,“那你应该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的事吧。”
“那个孩子?”岳隐一字一句重复着这几个词。
“嗯,”赵警官闪过一丝追忆的神情,“那孩子叫余熙,是杨慧的好朋友,哦,杨慧就是花屿高中一号案的死者,我们猜测,杨慧死亡时,他就在旁边目睹了全程。”
“……网上确实没有这些消息,”岳隐说,“那孩子现在在哪?”
“他死了。”
赵警官毫无波澜地说完,房间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岳隐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是十年前的事,就在一号案发生后不久,”赵警官搁了茶杯,出神地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因为一些事情,这个案子始终没有披露,我还有两年退休,等我离开了,可能真的要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了。”
时间回到2020年6月28日,星期五。
赵警官有早上跑步健身的习惯,这个习惯维持了二十年。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换上运动服出了门,在晨光熹微中按照几年如一日的路线跑起来。
那时的路线与现在不一样,出了小区一路向西,跑过13路公交车终点站后再向北,最后绕回小区后门,结束每日的锻炼,全程大概在50分钟左右。
赵警官住得地方本来就有点偏,13路终点站附近基本已经到了花屿镇边缘,白天都很少见人,这个清晨更是看不到一个人影。公交站不远处是花屿镇最大的垃圾场,每天清晨或者黄昏,环卫工人从镇上各个角落将垃圾运过来,堆放在一起,每三天清理一次。
垃圾场外围,有几排存放新垃圾的仓库,刺鼻的气味不断从里面飘散出来,赵警官很想快速离开这个地方,但跑步需要大口吸气,只好皱眉掩住口鼻,快步从垃圾场前走过。
刚走出十米,仓库内便传出一声惊恐的喊叫,职业的习惯让他迅速回过头,手向腰间摸去,触碰到空空如也的皮带才想到自己不是在出任务,没有带枪。
一个穿着环卫工黄马甲的人连滚带爬地跑出仓库,赵警官连忙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全身抖如筛糠,指着仓库,咽了好大几口唾沫,始终说不出话。赵警官放下他,说了句“别走”,便大踏步走进垃圾场的仓库。
仓库里的垃圾被分成好几份,堆成了好几座山,那位环卫工人可能是在进行初步的分类,几座山之间的地面上摊着两个黑色大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赵警官还没靠近,就看到了从塑料袋底渗出来的血水。
十几分钟后,警车呼啸而来,赵警官木着脸站在垃圾场外,同事一边戴手套一边下车,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一身休闲装的他。
赵警官指了指仓库,黑色塑料袋已经被他打开,露出了里面青白色的残肢断臂。
“分尸。”赵警官简短地说完,同事点点头,提起工具箱向那边走去。
年轻刑警张锋从另一辆警车走下来,他没穿警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估计是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的。这个年轻人是赵警官一手带出来的,所以一眼就看出他神色不对。
“怎么回事?”他与赵警官对视片刻,后者突然状似疲惫地蹲下来,用双手抱住了头。
张锋完全摸不到头脑,只好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转身走进仓库。
法医正在把尸块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拿到最后,塑料袋里只剩下两个圆滚滚的事物,法医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是两个头颅。
张锋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名叫余熙的少年和他的小姨静悄悄地躺在地上,两个头轻轻靠在一起,像是在相互抚慰。
发生在6月28日的凶杀案,因为死者一位是花屿高中的学生,一位是老师,并且与杨慧的案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被命名为花屿高中二号案。
经过法医的初步鉴定,二者的死亡时间应该在6月27日凌晨3点到早上8点间。死者李青柠的死亡方式为窒息死亡,脖子上有明显的扼杀痕迹,死者余熙则为失血过多而死,他全身上下至少有十几处伤口,集中在腹部和手臂,尸体损伤严重,惨不忍睹。
二者死后皆遭到肢解,法医根据伤口横切面推断,分尸的工具应该是菜刀或者砍肉刀,后来这把刀在同一个垃圾场被发现,虽有清洗痕迹,但还是在上面检测出了血迹。
因为环卫工人每天清晨或者黄昏都会将垃圾站的垃圾运送到垃圾场,所以警方推断,凶手在6月27日凌晨行凶之后,就近抛尸到附近的垃圾站,用垃圾站的臭气掩盖血腥味,环卫工人于当天清晨或者黄昏将垃圾连同尸块一起送到垃圾场,直到28号早上,才被分拣垃圾的工人发现。
除了尸块,塑料袋中还有两人的衣服,大量的A4纸和卫生纸,以及三部被砸烂的手机,被浸泡在血水中,无法复原。
案件脉络很清晰,接下来就应该是排查各个垃圾站,寻找蛛丝马迹,然而这个案子却始终没有大张旗鼓地调查,发现的人是警察,死去的两人又没有其他亲人朋友,直到现在小镇上都有不少人对这件事并不知情,更不要说外面的媒体和网络。
这个案子就这样无疾而终,成了悬案。
“为什么会这样?”岳隐观察着赵警官的表情,已经隐约猜到了些许。
赵警官深深低下头,似乎苦笑了一下:“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当时花屿镇正在评选全国最美小镇,从去年开始就在修整道路、整治老旧小区,一年多的成果让这个小镇焕然一新。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接连发生命案,杨慧的案子已经闹得人尽皆知,镇上的一些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让这起性质更为严重的碎尸案也暴露在阳光下。
那天早上,赵警官在垃圾场的仓库撩起塑料袋,看到最里面那两个人头,脑子突然变得一片空白,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摔倒,最后用手撑着地面颤巍巍地站起来,拿出手机按下同事的号码。
26号晚上,他曾想再去余熙家探访,但因为小女儿的哭闹和自己的懒惰放弃了这个想法,第二天又因为开会以及杂七杂八的事情耽误了时间,也没去成。
每次想到这里,他都会浑身发抖。如果26号晚上他去了余熙家,是不是就可以避免悲剧的发生了?这个念头无法遏制地冲击着他的内心,心神激荡之下,他晕倒在会议室内,同事们七手八脚地把他送上救护车。
他的高压超过了180,直接引发了急性心脏病。他在医院里住了四五天,一直跟张锋联系打听案件进展情况,最后却等到了一句“暂停调查”的命令。
当时的镇长为了继续最美小镇评选,为自己的履历增光添彩,决定将这个案子暂时搁置下来,避免大范围排查导致信息泄露。
赵警官得知这件事后,二话不说就拖着病体与张锋一起到镇长办公室门前抗议,坐了整整三天。可能因为疾病的影响,他当时的想法非常简单,如果自己不站出来,这孤苦伶仃的姨甥俩早已没有亲人,可能永远都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了。
至于自己的工作、前途,他统统没有考虑。
但少数人的力量太过稀薄,这件事终究被压了下来,他因为违抗命令被停职半年,他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处置,没有半点怨言。停职第一天,局长亲自来见了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重重地按了下他的肩,他看到了局长眼中鼓励的目光。
这个目光他记了十年,在之后的生活中,他遇到难以解决的案子、难以对抗的力量,他都会想到局长当时所要表达的意思——他不是孤身一人。
“其实,不光是我,这是我们所有人心里的疙瘩,这些年我们闲聊时都避免谈论这件事,但是,没有人能忘记。”
赵警官看向电视柜上摆放的相框,那是他四十岁升任刑侦队副队长拍的照片,那时候的他英姿勃发,有着让人一看就感受到安全感的健壮体型,这十年,疾病像抽丝一样一点点抽走了他的生命力,他有时候照镜子会觉得陌生,这个头发花白、身材干瘦的老头真的是自己?
好在,他的执着最终得到了回报。一年前,原来的镇长因为其他问题被问责和撤职,赵警官立刻上报了重启花屿高中二号案的请求,这个被湮没的案子终于重见天日。
“十年了,能摸到的线索也都断了,很难、很难。”岳隐摇摇头,对案子的调查结果并不抱希望。
赵警官却笑了笑:“未必。”
在他住院的那几天,张锋和刑警队的其他同事已经做了一些调查。
根据余熙家所在小区门口的监控录像显示,6月27日凌晨2点33分,余熙的小姨李青柠提着一个电脑包走出小区,几分钟后,戴着一顶鸭舌帽的男子也出现在监控画面中,帽檐遮住了脸,但从身高体态来看,正是余熙。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间隔50米左右,依次经过了好几个监控区,向东前进。在后面的余熙始终行走在阴暗处,好像不愿让小姨发现。
大约30分钟后,花屿镇东头新建的智慧工业园大门口的监控再次捕捉到两人的身影。而园区内的监控却并无发现,怀疑两人是从尚未建成的地下停车场穿过园区。
两人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中是在智汇中路和银丰路交叉口,时间是3点05分。东西向的智汇中路将新老园区分割开来,以南为新扩建的智慧工业园,以北为存在二十多年的老软件园,南北向的银丰路则连接着新老园区。
两人向着老软件园走去,之后,就在监控中消失了。
警方查看了从26日晚上到27日傍晚新老园区所有的监控录像,全都一无所获,所以推断,余熙二人很可能就是在老软件园内遇害的。软件园东北角刚好有一个垃圾站,警方在垃圾站墙角发现了些许血迹,经鉴定,正属于两位死者。
据工作人员所说,这个垃圾站每天早上7点定时清理,结合监控时间,两人遇难时间段应该在3点05分到7点之间,这段时间内,软件园理应空无一人。
这条路线到此就无法进行下去了,警方转而调取了李青柠和余熙近段时间的通话记录。
余熙的通讯录干干净净,这个少年没有需要靠电话联系的人。而李青柠那边则发现了线索,从2019年9月份开始,她频繁地跟一个固定电话联系,每周平均有两次通话记录,警方抽丝剥茧地查过去,发现跟她联系的居然是软件园内的固定电话亭。
软件园建立时正是电话亭流行时,但2010年后,已经极少有人使用了,也没有安装监控、监听设施,无从得知使用者的情况。
警方试图从那三部手机寻找线索,他们通过技术手段调取手机定位路线,确定二人死亡地点,结果却发现,定位在两人离家之前就中断了。
塑料袋里三部手机和电池是分开的,全都被砸得稀巴烂。可以推断,两人离家之前特意把手机电池拆下来,就是为了不被警察发现。
警察检查两人的衣物,发现一个情况——余熙当天穿的那身衣服没有口袋,监控显示他的手上也未持有手机,三部手机应该都在李青柠手中。
说到这里,赵警官停顿一下:“你有什么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岳隐盯着茶几桌面,眼神与其说专注,倒不如说在发呆。他慢慢开口道:“为什么是三部手机?”
“余熙送给杨慧的一部手机,一直没有找到,我们怀疑就是其中一部,”赵警官说,“而且根据我们推测,这部手机很可能就是杀死杨慧的……凶器。”
说话间,他观察着岳隐的表情,后者完全没有露出震惊的神情,好像这个消息在他的意料之内一样。他微微皱眉,目光沉滞而凝重,过了一会儿才说:“为什么要拆下手机电池?”
“你觉得呢?”赵警官反问道。
“……李青柠与凶手认识,并且一直在进行违法活动,”沉默片刻,岳隐说,“每一次碰头她都会拆掉手机电池,以此来隔绝警察的追踪,利用电话亭联络也是同样的解释。这次可能也是例行见面,至少,李青柠离开家前绝对没有想到会被杀。”
赵警官点头赞同:“我也是这样想的,余熙可能是最大的变数,他发现了小姨的秘密,半夜跟踪她来到软件园,结果被对方发现,凶手选择杀掉他来保守秘密,你觉得是这样吗?”
岳隐皱眉盯着茶几,半晌才开口道:“我不确定,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3点05分到7点,不足四个小时内完成对两个人的杀人、分尸、抛尸,时间太紧了,这不是一个人能够做到的,团伙作案的可能性更大。”
“况且,软件园应该有很多公司吧,李青柠的合作对象很可能是一个公司,既然是公司,就不会只有一个人,”岳隐透过窗户向东边望去,“我能去看一下那个软件园吗?”
“没必要了。”
迎上岳隐略微惊讶的目光,赵警官摇着头说:“老软件园在案发一年后就被拆除了,现在,那里已经建起高楼,面目全非了。”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看看另外一样东西。”
说完,赵警官慢慢站起来,向关着门的卧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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