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现实·其七

卧室门口与客厅一样杂乱无章，肮脏的地毯堆在走道上，堵住了去路，赵警官毫不在意地把地毯拖到一边，推门而入。

卧室也很乱，但是另一种乱，衣服随意地挂在墙上的挂勾上，衣柜的位置摆放着书架，上面是大摞大摞的资料，纸张上印着血腥的凶杀现场图片，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放在卧室里，生活与工作已经无法分离了。

“这些都是之前的案子？我能看看吗？”

“随意，反正没有保密性内容。”

得到允许后，岳隐拿起那些资料，一张一张翻看。资料最底下压着一个已经破损的文件袋，上面写着“花屿高中一号案”的字样。岳隐心里一动，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一张夹在其中的纸片掉了出来，落到地上。

他俯身去捡，却在看到纸片上的画面时，强烈一怔。

那是一张照片，有五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张家庭合照。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杨慧一家于2016年在家中拍摄。

虽然没有在网上见到过杨慧的照片，但根据年龄，岳隐认出最左边十二三岁的女孩就是杨慧，但岳隐的心思却不在她身上。

岳隐盯着照片上的某人几秒钟，抬眼看看赵警官，后者正背对着他在窗帘后头找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张照片藏在自己包里。

查看完毕后，把文件袋原封不动放回书架上，岳隐目光一闪，书架最底部有一个挺熟悉的白色头盔，他蹲下身拍了拍书架，把赵警官的目光吸引过来。

“这是游戏机吧，怎么，您也玩游戏？”

“哦，是我儿子的，暂时放在我这，我试过一次，玩不明白。”

说着，赵警官从窗帘后面推出来一个塑料画架，上面夹着一沓纸张。最上面是一张手画的简易平面地图，岳隐上前扫视一眼，立刻道：“这是原来软件园的地图？”

“是，”赵警官把架子上的塑料板连带纸张一起拿下来，一张一张掀开，下面全部都是画废的地图，有些被揉皱了又展开，“软件园当初的设计图早就没了，这是我根据自己的记忆还有管理人的口述复刻出来的。”

赵警官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两人进入软件园后，怎么就人间蒸发了？园区的监控覆盖率不算低，当时张锋带人调取了园区所有监控，看了整整四天都没有任何发现，7点前也没有车辆进出，可以排除利用交通工具作案的可能。

凶手是如何逃过监控的视线完成抛尸的呢？

岳隐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软件园可能存在一条能完全绕过监控范围的抛尸路线？”

“没错！”赵警官突然提高了音量，难掩激动，“当年软件园有13栋楼，两百多家公司，这么多年过去了，天南海北的，不可能一家一家查过去，但是！如果存在一条抛尸路线，或许就能锁定案发现场的楼号！”

他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起来，岳隐看着，内心慢慢升起一股悲凉。这个案子显然已经变成了他后半生的执念。

他死死盯着地图，眼中闪烁着能燃尽一切的火焰，又被突如其来的水雾浇灭：“只要能知道那帮混蛋在哪栋楼上，就算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们！”

他一把将所有纸张全都掀开，只留下最底下的稿纸。那张纸上的画面映入眼帘，岳隐突然瞪大了眼睛。

同样是软件园的手绘地图，但在这张上，用黄颜色标注出了园区内所有的监控区，极其细致，纸张边缘已经破损，被扯出了一道道褶皱，彷佛是某人一边承受着罪恶感的煎熬一边画出来的。

岳隐无法控制地攥紧了双拳，声音有些干涩：“……不是说软件园早就拆除了吗，这个，你是怎么画出来的？”

刚才几乎陷入癫狂的赵警官又陡然冷静下来，低垂着头，轻笑了两声：“呵呵，问啊。”

从案件重启那天开始，他就在问。

软件园的管理员、物业、开发商，大门口的门卫，环卫工人，当年调查案件的警察，给楼里楼外装过监控的安防公司，曾在里面租过房子办过公的职员，有人早已离开了花屿镇，他就坐10个小时的火车找了去，一年时间，他把这些人问了个遍，逼他们去回忆当年哪些地方装过监控，哪些地方没有。

哪些监控还在运行，哪些监控早已坏掉了。

每问一个人，他就会在地图上添上几笔，缝缝补补，删删改改，他将所有人的记忆碎片拼了起来。

岳隐默然无语，抬手摸了摸胸口部位，彷佛在安抚突然间剧烈跳动起来的心脏。

他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

南北向的银丰路将软件园分成东西二区，西区有1-8号写字楼，东区有9-13号写字楼，唯一的电话亭在7号楼和8号楼之间，垃圾站在东北角，紧挨着北门，北门设有监控，但视角为外向，无法监控到园内的情形。

软件园内还有一条东西向的街道，名叫银光路，这两条路全覆盖监控，全程无死角，所以凶手一定会想办法避开这两条路。

据赵警官说，老软件园因建成年代较久，楼内监控设施并不完善，只有部分写字楼大门口装有监控，且四层以下的所有窗口都装有防盗网，不可能有其他进出通道，这几栋楼分别为6、8、9、10、11号楼，可以直接排除。（见图1：https://i.hd-r.cn/c394fb3f885e0de480677d6742840e84.png）

岳隐的目光渐渐凝聚在东区的几栋楼上，赵警官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看出门道了吗？”

岳隐什么也不说，从写字台拿起一支蓝色的圆珠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路线。

接着把地图递给了赵警官。

这条路线，从7号楼出发，绕过门口设有监控的6号楼，顺着西围栏一路向北，依次穿过1号楼和2号楼，在北门前经过，最终到达垃圾站。（见图2：https://i.hd-r.cn/cb1747903f569622b5973d5809bf901c.png）

只有这一条路线可走，没有其他可能性。

这样，案发现场就被锁定在了1、2、7号楼上。

赵警官从地图上抬起头，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而是问道：“你觉得哪一栋楼的可能性最大。”

“7号。”岳隐不是疑问的口气，而是肯定的口气。

“为什么？”

“只有7号楼离电话亭最近，而且不需要经过任何监控区，”岳隐慢慢坐在办公椅上，“凶手能找到这唯一一条抛尸路线，一定在入驻之前就做了充分的调查，从1、2号楼到电话亭需要穿过半个园区，我不相信那帮谨小慎微的家伙会冒这样的风险。”

“呵呵，”赵警官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跟我想的一样。”

“调查到什么程度了？”岳隐问。

“这个地图前些天刚完成，我已经向上面提交了材料，等调查令下来，大概还需要三四天吧。”

“你打算怎么查？”

“一家一家查，”窗外的光线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显得无比亮，“7号楼当时有32家公司和个人工作室，我不信退休之前我查不完。”

“有这些公司的材料吗？”

“有物业公司提供的租房合同，在局里。”

“租房合同啊，”岳隐重复着，忽然唰地站起来，把赵警官手中的地图一把抽走，“那还等什么，走吧。”

赵警官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跳：“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过吗，”岳隐的语气很平静，“我有线索。”

他把高朗新和薛丽诚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赵警官听到这两个名字却怔了怔，皱起眉头，似乎在记忆深处仔细翻找着什么，嘴里小声重复着：“高朗新、薛丽诚，诚新……”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提高音量叫道：“没错，这个公司名字我有印象！”

他一把抓住岳隐就往门外跑：“快，我们走！”

轿车风驰电掣地奔向花屿镇警察局，到达后时间已经过了9点半，赵警官一下车就直奔二楼，视门口的打卡机为无物，可见迟到早退早就是他的家常便饭了。

二楼的刑警办公室开着空调，但依然很热，气氛很沉闷，有几位警察留守，在工位上昏昏欲睡。赵警官一进门就响亮地拍了拍巴掌，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起床了，都打起精神来！”

中气十足的声音让整个办公室都震了三震，赵警官把角落里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察叫过来，互相做了个介绍：“这是张锋，也是当年花屿高中二号案的主要负责人。”

名叫张锋的警察多看了他两眼，随后很热情地跟他握了握手：“岳先生您好。”

赵警官环顾办公室，喊了一嗓子：“花屿高中二号案的资料全都拿过来！”

“好嘞！”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干枯的芦苇荡，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每个人都高声回应着，从工位上一跃而起，向四面八方飞奔而去。

张锋搬来两个箱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捆一捆的纸张：“这是软件园2018到2020年所有租房合同。”

一人拿来好几个U盘：“这是二号案所有涉及到的监控录像！”

一人把一沓厚厚的复印留存件放到面前：“这是李青柠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

一人从物证室拖来几个收纳箱：“这是余熙和李青柠家里的私人物品，他们死后由警察局负责保管。”

“这是……”

“这是……”

越来越多的东西摆放在岳隐面前，一层一层堆成了山，接触到他惊讶的目光，赵警官颇为骄傲地仰起头：“我说过的，没有人忘记。”

是的，没有人忘记，也没有人放弃。

当年所有人都顶着巨大的压力把这些证据一个个收集、留存下来，即便它们很长时间内都在不见天日的黑暗角落蒙尘，但只要有一线阳光照射到，它们每一个都有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岳隐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些眼睛，不同人的眼睛都各不相同，但它们无一例外都闪烁着坚定的光。

他别过头，装作思考的模样，竭力压抑住沸腾的心情，接着迅速恢复了冷静，在箱子里找到7号楼的所有租房合同，一本一本看。

赵警官也跟他一起看，只过了几分钟，岳隐的肩膀突然塌下来，他把手中这份合同看了好几遍，随后递给了赵警官。

“找到了。”

合同一方是软件园物业，另一方，正是诚新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签约时间是2019年8月份。

合同提供的身份证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赵警官立刻让人去查这个人的资料，发现他的户籍远在西北地区，并且签订合同时已经72岁。

很明显，这个身份证属于一个完全不相关的人，真正租房的人不愿提供自己的身份信息。

很有可能就是高朗新和薛丽诚。

刑警张锋也提供了一个信息：“李青柠也是东南综合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在她家里搜到了她的毕业证书。”

三人，包括另一位死者苟一飞，都是东南综合大学的学生，虽然专业有所不同，但足以成为调查的方向。

“很好！”赵警官精神抖擞，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我会向上级汇报这个情况，在那之前，先去向颐江市警局借阅苟一飞、薛丽诚死亡案的卷宗，查查这几个人的关系。”

“我有种预感，杨慧案件的真相一定也藏在这里面。”他一针见血指出。

把任务一一安排下去后，办公室瞬间空了一半，连同灼热的空气也一并带走了，终于变得稍微凉爽了一点。赵警官看了眼一直坐在门边低头思索的岳隐，向他递出烟盒。

岳隐摆摆手，赵警官也不跟他客气，自己抽出烟点燃，在烟雾中坐了一会儿，岳隐拿起自己的包，准备告别。

“这就走了？”赵警官有点意外，“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我还以为你打算多呆几天。”

“我还有事，而且，”岳隐犹豫了几秒，慢慢露出一丝苦笑，“我现在迫切想知道薛丽诚到底是怎么死的，二号案交给你们，我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好，那我就不留你了，”赵警官也很痛快地表示感谢，“估计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吧，到时候一定请你吃饭。”

赵警官和张锋把他送出警察局，到了门口，岳隐突然扭过头，注视着两人，欲言又止。

趁此机会，张锋认真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说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岳隐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指了指二楼办公室的方向：“你们最好再看看余熙和李青柠的私人物品，或许能有什么发现。”

张锋奇怪地问：“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我的感觉，但既然要调查李青柠与高朗新、薛丽诚几人的关系，从她的私人物品上入手也许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说完，岳隐笑了一下，向两人认真地告别后，迅速钻进车里，打开了发动机。

坐上车，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他没有急于离开，而是顺着花屿镇恬淡的街道慢慢地行驶，不到半个小时，便把这个小镇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智慧工业园的北门外。

他望向窗外，以前那个矮小而破旧的软件园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又一座二十层以上的高档写字楼，与崭新的智慧工业园融为一体。

岳隐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收回目光，从皮包里抽出那张照片，又认真确认了一下照片上某个人的长相，最后将它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

从看到这张照片那一刻起，他就全都明白了。

一切真相都已水落石出。

……

目送着岳隐的黑色轿车离开，张锋立刻凑到赵警官身边，小声问道：“他是叫岳隐对吧？”

“是啊，”赵警官被他问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没什么，”张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顶，“就是觉得他的名字有点耳熟，但脸又很陌生，可能是错觉吧。”

“那我就先去看看李青柠的私人物品吧，”一提到工作，张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有好几个大箱子，估计要看一段时间。”

回到二楼，张锋一头扎进了物证室，警方几乎把余熙家整个搬了过来，各类物品塞满了六七个收纳箱，还有一个移动硬盘，把余熙家那台台式电脑的储存空间整个拷贝下来，他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连午饭都忘了吃。

之前他也粗略看过几遍，这次与前几次的结果没什么不同，依旧毫无头绪。倒数第二个收纳箱已经见底，张锋揉着酸痛的脖颈，探头看去，只剩下寥寥几件物品，其中有一个牛皮纸的信封，在箱子底下时间太长，被压成了薄薄一片。

他将信封拿出来，封口早已拆开，里面的纸张边缘已经发黄破损，他抽出来，展开，露出几行黑色的钢笔字。

物证室突然传出一声喊叫，几秒钟后，赵警官放在桌上的手机疯狂地响起来。

赵警官飞快地冲进物证室，一进门就喊：“发现什么了？！”

张锋拿着那张信纸，怔怔地转头看向门口，眼里的震惊还没退去，他摇摇头，像哑了一般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将信纸递给赵警官。

那是一封情书，很短，很含蓄，但通篇都是动人的真情流露。

“青柠：

听到你姐姐一家的遭遇，我心里很难受，你上次跟我说，毕业后要放弃保研的机会，回花屿镇去抚养尚且年幼的外甥。我知道你从小跟姐姐相依为命，不可能对那个刚失去父母的孩子视而不见，虽然遗憾，但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不过，在你离开之前，还是想让你听听我的心声。你今年才二十岁，在我们中是妹妹一般的存在，抚养一个孩子是很累的，不仅是身体上，也是心灵上，恐怕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但是如果有另一个人帮忙的话，或许日子就不会那么难过。所以，如果你愿意，我想跟你一起回去，回花屿镇，跟你一起生活。”

落款：岳隐。

信封旁边，还有一本相册，翻开来，是一张一张老照片。李青柠从出生到去世的所有记录，被她按照年龄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

在八岁那年，有一张照片，背景是花屿镇的中心花坛，女孩穿着背带裤，扎着马尾辫，拿着棒棒糖，对着镜头甜甜地笑。而在她身边，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虽然那时候他还很小，五官还未长开，但那双茶色的眼眸几十年来从未变过。

7月28日晚上七点钟，有两个人造访了隐力侦探事务所。

陈嘉警惕地看着门口两个穿警服的男人，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拿出警官证，脸上是不容置疑的神情：“请问岳隐先生在家吗？”

“不在，”陈嘉看着警官证上“花屿镇”的字样，内心更加不安，“他今天去花屿镇了，一直没回来，你们……是花屿镇的警察？怎么，他没有见过你们吗？”

“我们怀疑他与一起案子有关，现在要对他的住所进行例行搜查。”赵警官不愿多说，把陈嘉请到一边，与张锋一起进入了事务所，直奔里屋。

陈嘉急了，连忙追上去，口中喊道：“喂，搜查令呢？搜查令我看一下啊！”

线索今天才发现，等搜查令下来估计要两三天以后了，赵警官顾不得这么多，也没有向上级汇报，就带着张锋马不停蹄地赶来了颐江市。

找到岳隐的卧室，把门一关一锁，隔绝了陈嘉的视线和声音。岳隐的父母都去世之后，他就变卖了房产，租下了这里的办公场所，平时也住在这里，既是办公室也是居所。

两人在房间翻找起来，这屋子里物品不多，也几乎没有装修，墙面、被子、床铺都是纯白的，比起家更像酒店。张锋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衣柜最底下，被层层被褥和衣物压住的地方，他发现了一张套在玻璃相框里的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上面有六个人，手持横幅站得笔直，满屏都是青春洋溢的笑容。最中间是年轻的李青柠，在她身边，站着年轻的岳隐。

照片背面，有一片字迹不一的签名。

这六个名字依次为：李青柠、高朗新、徐飞、薛丽诚、苟一飞、岳隐。

相框表面有些脏，像是水滴在上面又干了的痕迹，似乎有人曾捧着相框，看着相片上的画面，无声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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