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最初,大概可以追溯到去年暑假。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2019年7月28日,那天,我打定主意要送给杨慧一部手机,虽然她始终在逃避跟我聊家里的事,但我还是从她的日常生活和支支吾吾的言语中推断出一个事实——她的家庭条件并不好。
我跟杨慧相识是在刚放暑假那时候,但其实在更早的时候,我就见过她。在学校后门的便利店,我时常看到那个穿着不合身的工作服、戴着绿色围裙的身影,她是上货员而不是收银员,所以很少跟顾客交谈,始终默默做着自己的工作,稚嫩的脸庞一看就是勤工俭学的学生。
我们第一次交流是在某天放学后,我去便利店买数据线,当时店里只有她一个人,我永远记得当我叫她时,她脸上露出的惊慌和窘迫的表情。她笨拙地拿起扫码枪对准条形码,试了两三次才扫上,这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抬头看我,脸深深埋在帽檐的阴影里,彷佛害怕被光线照射。
说实话,当时我对她仅仅只是有些许好奇,这种好奇很快就被抛弃在记忆的角落,直到7月5日那个傍晚,我听到了那细细的呜咽声,循着望过去,在茂密的灌木丛后,我看到了她哭泣的侧脸。
多管闲事怎么也不像我的风格,但这低沉的、克制的哭声却让我觉得无比熟悉,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跟她很像。
压力最大的那几年,我也时常像这样躲在没人的角落尽情发泄一场,我也像她一样害怕见人,害怕被人窥视,把自己的内心封锁在密不透风的四面墙中。
她的心墙是贫穷,我的心墙是创伤。
贫穷也是一种创伤。
贫穷会让人主动伏身于暗中,龟缩进壳中,从而失去了追逐阳光的机会。
我想要打破这层壳。
我送给杨慧智能手机,也是希望她能通过网络得到更多的信息,从而平衡因家庭出身而导致的信息差,这对她是有好处的。
打定主意后,我把自己的手机藏在学校后墙那块松动的墙砖里,装作弄丢手机的样子,回到了家。
向小姨开口要钱是需要经过大量的心理搏斗的,我在家门外一步步挪过去又挪回来,不停搓揉手中的一张宣传单。这个过程重复进行了三次之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将团成球的宣传单用力扔在地上,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里的交谈戛然而止,没想到逢年过节都不会来客人的家里,居然有外人,我直接呆愣在门口,客厅的陌生男人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转头冲小姨微笑道:“这就是你外甥?”
“是,”小姨连忙向我招招手,“余熙,快过来打个招呼。”
对方是小姨认识的人,这个事实让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害怕见到小姨的熟人,只好装作没听见她的话,深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小姨又叫了几声,见我还是不应,只好向那人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太认生了。”
“不,没什么,孩子嘛。”我偷偷抬起眼皮,只见男人面冲着我,一张大约二三十岁左右的脸,鼻梁英挺,脸色白皙,是个清秀的长相,我心中一动,隐约觉得有些面熟。
“那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男人转头侧向小姨,“我刚才说的事情,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小姨低声回答:“好,我会的。”
“还有,那个,我……”男人突然变得嗫嚅起来,盯在小姨身上的眼神,有些炽热,“我给你的那个,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回复,也不知道你收到了没有。”
小姨微微一怔,脸上忽然浮现一抹红晕,接着像是想要掩盖自己的情绪,低头回避了他的目光:“我明白,但是,对不起。”
一瞬间,她向我这边看了眼,又飞快移开了视线:“你知道的,我不能离开这里。”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男人恳切地说,小姨却突然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止住了他的话语。
“你还有你的生活,如果你委屈了自己,我也会很难过的,”小姨轻轻地说,“我听说,你父亲生病了吧,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你看看这个镇子。”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注视着街上提着布袋或篮子闲聊着向超市走去的老人们,很久很久,才苦笑着说道:“这里没有你施展才华的地方。”
男人摇摇头:“我很喜欢这里。”
“喜不喜欢和适不适合,那是两码事,”小姨看着他,“其实,我一直想说,你跟我们不一样,你不是有一直想做的事吗?你应该努力去实现它。”
男人闷闷地垂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竖起耳朵努力地听,他说的应该是:“那些东西,当不了饭吃。”
他拿起帽子,最后看了小姨一眼:“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你想好了,我们再联系。”
说完,他向门边走来,我侧过身把门口让出来,他经过我身边冲我微笑地点了点头。
近距离看到他的脸,我微微一怔。
这张脸勾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
门在身后关闭,我看向小姨:“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小姨低头整理了下衣服下摆,再抬起头,已经换上了盈盈笑意,“饿了吧,我去做饭。”
“小姨,”我快走几步,拦住了她,“我想跟你说件事。”
在小姨的目光之下,我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小声地说:“我的手机弄丢了。”
小姨清清楚楚地“啊”了一声:“那怎么办,报警……让警察帮忙找一下?”
“去过警察局了,人家记录了一下,就让我回家了,关键是我也不知道丢在哪……”
我边扯谎边紧张地揪衣服,小姨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宽慰地笑了笑:“没事,丢了,我们再买一个就是了……那个,我给你钱,你自己挑。”
小姨从满是油渍的围裙兜里拿出手机,一边查看微信余额,一边说:“买个最新款的吧,我之前看广告上那个不错,好像5000多。”
“不,”我摇摇头,“我要跟原来一样的,小姨你给我3000就行,我自己也存了一点。”
听了我的话,小姨一直紧绷的表情略微松了些,可能余额不够了,她从微信上转了2600元,又跑回卧室翻出一只布包,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沓钱,有整的,但更多是零的,从里面捡出了400元。
她把钱卷起来塞到我手中:“先拿着这些,不够了再跟小姨要。”
我低声说了句谢谢,紧紧攥着手里的钱,像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飞也似地窜上了二楼。
把钱藏在枕头底下,翻身下床,掀开帘子走进电脑房,直奔桌上的相框。
照片上,站在小姨身边的那个男人,虽然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或者说很稚嫩,但眉眼间并无明显变化,毫无疑问正是刚才出现在客厅的人。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照片和背后的签名,我从来没有窥探过小姨的过去,也对不上人和这些名字,但他们应该都是小姨大学时的同学。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突然又来找小姨?
当然我并没有深入思考这代表着什么,很快就抛到了脑后。那时候,我一门心思地扑在买手机和即将完成的游戏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小姨当下的窘迫。
以我现在的成绩参加高考,根本无缘公立大学,只能上个私立学校,或去技校学点技术,但这两条路都是用钱铺成的。
当年父母车祸去世后,留下了一点遗产,但除了这套房子,基本全在母亲躺在病床上的那半年用光了,小姨在花屿高中做计算机老师,一个月只有三千多的固定收入,有时候也会打点零工补贴家用,但依然难以凑齐那遥不可及的学费。
我无法想象小姨在那种境况下,听到我买手机的要求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在往后的日子中,每每想到这里,我都想抬起手,给自己一巴掌。
我真是个混账。
那之后不久,小姨似乎突然变得很忙,经常带着一脸倦容,很晚才回家,我的晚饭只能在学校解决。而这段时间我跟杨慧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我们互相敞开了心扉,诉说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心情,我们都有着悲伤的记忆,但我们都在努力改变,杨慧的成绩逐渐有了起色,而我在她的鼓励下,也在一步步完善我的游戏。
等到我发现小姨的异常,已经到了2019年底。
那是一个深夜,我起床下楼上厕所,路过楼下小姨的房间,发现门虚掩着,门缝间还透出一缕昏暗的灯光。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点,这么晚了,小姨还在做什么?
我轻轻推开门,只见床头的台灯亮着,小姨坐着小板凳,趴在床边,已经睡着了,在她面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闪着刺眼的光。
小姨的卧室堆满了杂物,显得十分拥挤,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根本摆不了桌子,而电脑房又在我卧室旁边,可能为了不打扰我睡觉,所以她才会用这么别扭的姿势办公,一直到深夜。
那一刻,愧疚如风暴般席卷了我的内心,我几乎想要摇醒小姨,告诉她不要为我这么拼命,大不了我不参加高考了。但我掐着自己的手腕,抑制住了这股冲动,我能想象到小姨听了我这话会有多么失望。
我想把电脑挪远些,再给小姨盖上件衣服,无意间,我瞥到了屏幕上的画面,动作一下顿住了。
我从开始接触编程,到现在已经有五年了,这五年,我看了大量的相关书籍,也研究过各种精彩的案例,却从未见过这般复杂又无比严谨和精密的算法。
我不知不觉坐在床边,抱着电脑看了一遍又一遍,完全忘记了小姨还在旁边。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流动,所有的声音都销声匿迹,眼中只剩下黑白的流程图和用彩色字符标注出来的算式,我几乎屏住了呼吸,放佛怕呼吸带动的气流会吹散屏幕上的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姨在梦中翻了下身,手臂打在我的身上。我猛地惊醒了,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去,小姨的胸腔微微起伏,呼吸平稳,睡得很熟。我轻轻把电脑放回原位,轻手轻脚地返回楼上,拿了一个U盘。
心脏怦怦直跳,我抖着手把U盘插入电脑,将这个命名为“兰木”的文件夹拷贝下来。
我不知道小姨为什么要开发这个程序,但也隐约能猜到,是跟钱有关,所以也想帮着出一份力。更重要的是,我是个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便废寝忘食、不顾一切也要将它实现的人,在这点上,我跟小姨其实挺像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全身心地扑在了这上面,逃课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摸清了各年级的计算机课程时间,趁小姨不注意,复制了一把计算机教室的钥匙,逃课后哪也不去,就闷头钻进去,找个角落的机位,一呆就是大半天。
我开始观察小姨的一举一动,她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心情全写在脸上。有的时候满脸愁容,大概是遇见了难题,有的时候眉飞色舞,经常吃着饭就突然放下碗筷,一头冲进卧室,再出来已经是一小时后,虽然神色疲惫,却掩盖不住眉眼间的喜气。
有时候我也会趁小姨不在,偷偷打开她的电脑查看开发进度,小姨的思路也会带给我灵光,长此以往,她似乎也发现了什么,在一天午后,她突然开口问我:“你最近有动我电脑吗?”
“啊?”我吓了一跳,连连否认,“没有没有,我只用过楼上的电脑。”
“是吗?”小姨神色古怪地盯着我看,我感到面皮发烫,只好站起来佯作自然地上楼,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我。
从那之后,我就不敢再动小姨的电脑了,没了小姨的灵感启发,我只能费劲力气、绞尽脑汁地自己完成编码和测试。当我第一次把这段程序插入电脑,运行成功后,我简直欣喜若狂。
这个被小姨取名为“兰木”的程序,可以通过电子设备与大脑进行双向信息交换,从而实现对精神类疾病的干预治疗,是个精神医疗方面的程序。
这个程序的特殊之处在于,获取和翻译大脑信息需要使用脑机接口、脑机芯片或者特制电子设备作为“中转站”,而单向地向大脑输送信息则不必借助专门的连接器,只需将它植入到具有信号发射器的电子设备中,比如手机、游戏机、理疗仪等,便可通过释放特定电信号实现对人脑的影响。
以现阶段智能手机、游戏机、理疗仪的硬件条件和电磁辐射频率,完全可以支撑程序运行。
理论上说,与头部有直接接触的电子设备,会将电信号的影响扩至最大,比较常见的就是耳机和人工耳蜗,还有一些作用于头部的医疗、按摩设备等。但难以做到将程序直接植入耳机,所以我试着用耳机连接手机,将耳机作为一个传递电信号的中间介质。
电信号对大脑的影响存在一定的危险性,这是小姨在设计“兰木”的过程中就着重标注出来的问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从花鸟市场买回了十几只小白鼠,藏在我去世的父母的房间,除了父母的祭日,这间屋子平常少有人去。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我一遍遍测试、调整,共用了三波小白鼠,最后将风险发生几率从一开始的0.081%降到了0.057%,重度风险更是达到0.0014%,几乎可以忽略不记。
值得一提的是,有一次我没有盖好饲养盒,有一只小白鼠从里面逃了出来,晚饭的时候出现在客厅里。小姨以为家里进了老鼠,尖叫起来,我也被吓得不轻,最后这只小白鼠被我们合力驱逐出家门。好在这个插曲并没有让她起疑。
2020年6月2日,我进行了第一次人体测试,进展顺利,之后的十天内,我把自己作为实验体,进行了不下五十次测试,全部成功,最开始会有些微的头痛头晕,但随着测试次数的增加,这些症状逐渐减轻并最终完全消失。
只是我依然无法做到完全规避风险,只要是作用于人体的程序、设备,都难以做到“绝对安全”,无论是市面上各种各样的理疗仪、美容仪还是专业的医疗设备,都会在说明书写上一句“如有不适请尽快停用并就医”,所以我并未在意,只是在已完成的代码后面附上了一段说明文字:
“此程序为精神医疗用程序,可通过脑机接口、脑机芯片或特制电子设备与人脑链接,获取大脑信息并翻译为特定指令,并将指令传送给外部设备,同时也可向大脑输送特定信号,实现对抑郁症、精神类疾病等的干预治疗。
令注意,此程序或对大脑产生不良影响,包括但不限于头痛、失眠、记忆力衰退、智力障碍、神经系统的退行或亢进,乃至大脑的永久性损伤等,目前尚无应对措施。”
花屿镇逐渐进入夏季,一个周六,我做完一次实验后,大汗淋漓地下楼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头发和后背。家里非常安静,小姨不在,她最近越来越忙,甚至有一两天一整夜都不回家,偶尔会接到电话,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来,她看了看号码,脸色变得很难看,拿起手机就走进了卧室。我悄悄跟到门口,听到小姨语气很重,让对方换一个联系时间。
“兰木”已经基本完成,接下来该怎么办,是个需要好好考虑的问题。回头看看窗外,长时间盯着电脑的眼睛畏光般地眯起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过除学校以外的其他地方了,犹豫了半分钟,简单套上件外衣,拿着钥匙出了门。
楼下几个老太太坐在阴影处闲聊,我戴上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匆匆从她们旁边走过。
虽然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但我和小姨依然像一个外来者,都很少跟邻居交流,可能有不少人到现在都没记住小姨的长相。
我是害怕见人,小姨则像个异类,她对家庭妇女们口中常聊的话题毫无兴趣。
太阳很大,小区的路面洒了一些水,出奇干净,几个环卫工人在清理爬山虎落下的叶子,一旁的社区宣传栏滚动播放“建设最美小镇,共创幸福家园”的标语。
我慢悠悠地走出小区,没想好去哪,就这样一边踱步,一边看着街景。街上几乎没有人,地上寂寥的一个影子,只能与斑驳的树影作伴。
即便是花屿镇这种富裕的乡镇,也很少有年轻人愿意留在这里,这些年,花屿镇的人口似乎越来越少,我偶尔会记起很小的时候,街道没有现在宽,也没有现在干净,但人很多,到处都是走街串巷叫卖的摊贩,每天都像过年一样热闹。
不过十年左右,随着更多高楼拔地而起,花屿镇越接近城市的规模,内在的空洞就越大,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花屿镇会不会只剩下一个漂亮的空壳?
我胡思乱想着,没注意到周围的街景一变再变,一阵小孩子的笑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我从回忆中猛然惊醒,才发觉自己一直紧紧攥着双拳,松开一看,手心全是粘腻的汗渍。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了中心花坛,来到游乐园附近。
这个老游乐园只有两三个大滑梯,一个蹦床,和几个碰碰车之类的收费项目,只能用简陋来形容,但孩子们依然玩得很疯。不得不说,孩子的笑声很能感染到人,心情不自觉就放松下来,这些天积攒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我打算去游乐园外面的长椅坐会儿,即便是周六,除了家长和孩子,这附近也没什么人,几张长椅全都空空如也,只有最前排的一张坐着个孤零零的身影。
这个身影消瘦、单薄、弱不经风,很是眼熟,我悄悄从背后靠近,本想吓她一跳,下一秒她忽然回过了头,视线落在我身上,神色一点没变,似乎对我的到来毫不意外。
而我看着她的脸却呆住了,脱口而出:“你……是谁?”
这张脸,明明与杨慧如出一辙,连身上的茶香都分毫不差,然而内心深处像得到了什么指示,我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杨慧。
杨慧很少与人对视,偶尔落在别人身上的目光惶恐又清澈,下一秒总是沉默地收回视线。她经常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从冬天穿到夏天,她曾经说过,她最好的一身衣服是花屿高中的校服。
眼前这个女生静静地与我对视,她穿着一尘不染的雪白连衣裙,在阳光下,皮肤和裙子都像散发着光芒。她冲我轻轻一笑:“我是小慧。”
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我坐下,我根本不想靠她太近,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挪了过去。
她的目光追随着我,等到我僵硬地在她身边坐下,才缓慢地收回,继续看向远处。
我觉得屁股底下像有针在扎,怎么坐都不舒服。边调整坐姿边悄悄转着眼珠,打量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过了好一会儿,这诡异的气氛让我越来越难受,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她一言不发,指了指对面的游乐园。
“只是看那个?”我扭头看去,几个小孩子爬上怪兽滑梯,又哈哈笑着滑下来,重复这单调的循环,我看了几分钟便觉得无聊透顶,而她的眼神却无比专注,甚至可以说痴迷。
“不好看吗?”
“说不上好不好看,就是觉得有点无聊,”我说,“作为一个游乐园,它太小了。”
“你去玩过吗?”那张侧脸转向了我。
“小时候去过。”我本来不想说实话,但看到那双幽黑的眼眸,我突然失去了说谎的勇气,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又沉默了,而且这次时间更长,我尴尬得简直要窒息了,真想直接这样一走了之,但又觉得不能放着这个叫小慧的女生不管。
过了足足二十分钟,她终于又开口了。
“小时候,我跟父母去城里赶集的时候,也曾路过这样一个游乐园。”
她的声音空灵得像是从远方传来:“门票十块钱一张,我记得很清楚,我很想玩,但说不出口,我从小就是一个忸怩又倔强的性格,我站在那里不走,眼巴巴看着游乐园,心里期望父母看出我的想法,说一句‘我们一起去玩吧’。”
“结果呢,等待我的只有不耐烦的一巴掌,”她自嘲地笑了笑,“从那时起,我就再也不提任何要求了,反正无论如何都会被忽视,姐姐和弟弟也是这样做的,这样的家境不允许我们任性,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选择做一个不给家里添麻烦的乖孩子,不过……”
两滴泪光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不过,小时候的那颗种子从此就在心中生根发芽了,你可能想不到,这么简陋的游乐园对我有多么大的新引力。”
“我啊,一直都想跟父母一起,不考虑家庭的贫困,也不考虑成绩,就这么放肆地玩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她拽着雪白的裙子,像痛苦的病人一样,弯下腰,无声地哭起来。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脏像被刺入了无形的利剑,没有血,却痛得撕心裂肺。
几分钟后,她的眼泪忽然就不见了,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连泪痕都没有留下,被她抓出褶皱的裙子也舒展开来,很快就变得焕然一新。
我木然地说:“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是的,”她想了想,补充一句,“一字不落。”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我静静注视着前方,追忆着某些遥远的过去,“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她听着别人的话,却从未有人愿意听听她的话。想想也是,孩子的本性都是爱玩的,谁愿意从出生起就背负沉重的东西活着。”
我低下头,轻轻抚了抚心口:“我也一样。”
“……”
我们两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长久地沉默着,游乐园的孩子们换了一拨又一拨,很多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却没有一道眼神落在我们身上,像从未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一样,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延续着自己的人生。
时间从午后来到傍晚,起风了,微风拂过树梢,也吹散了她额前细碎的头发。我突然站了起来,向她伸出手:“一起去玩吗?”
她怔了下,似乎对我的邀请感到很意外:“那是小孩子的东西。”
“那有什么要紧,”我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反正,这只是个游戏。”
她沉默了片刻,而后粲然一笑,轻轻搭上了我的手:“是啊,没错。”
我们牵着手向游乐园走去,蓝色的怪兽滑梯上,伴随着兴高采烈的笑声,孩子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滑下来。而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白色滑梯,空无一人,在他们眼中像空气一般。
同样像空气一样的还有我们,我们冲着白色滑梯走去,在家长们眼前走过,所有人都对这两个明显过了年龄的高中生视若无睹,依旧微笑注视着各自的孩子。
我们爬上白色滑梯,入口对于接近成年的学生来说实在有些小,小慧蹲下来,把裙摆铺平,费力地把双腿伸进洞口。
“准备好了吗?”我在后面问道。
“嗯。”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我抓着她的肩膀轻轻一推,她的长发飘起来,带着茶香的发丝向我眼前扑来,脸颊酥酥痒痒的触感只持续了一瞬间,下一秒,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滑梯尽头。
在滑梯上看不到出口,我等了几秒种,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我比小慧还要高出不少,头顶几乎顶在塑料盖板上,我缩着脖子,尽量减小自己的体积,手脚并用地挪进滑道。
下滑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我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随着重力向下滑去。气流声在耳边“呼”地变响,周身被黑暗包裹着,向着下方的光亮处疾驰而去。
从黑暗冲进光明的那一刻,红色的光线充斥着我的眼睛,刺激出了几滴泪水。朦胧的视线中,我看到小慧静静站在出口,她的身后是从太阳延伸出来的光幕,她沐浴在阳光中,笑着,向我伸出手。
咸涩的泪水流入口中,我也想向她笑笑,但自己此刻的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我扶着她的手站起来,再次登上滑梯,再次滑下。
在这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两个人的无声的狂欢轰轰烈烈地进行着。没必要说话,也没必要欢呼,只要看看对方脸上的表情,便什么都知晓了。
太阳逐渐沉入地平线,夜晚的灯光亮起,游乐园的欢笑声始终没有断绝。我和小慧并排坐在滑梯上,注视着那些不知疲倦的人们,背后是小镇灯火辉煌的夜景。
过了一会儿,小慧看着我说:“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吗?”
“嗯,”我说道,“我明白。”
小慧是游戏的NPC,负责在玩家感到迷茫时,为玩家指明方向。
在她的启发下,我回到家,开始整夜整夜把自己锁在电脑房里。我试着把“兰木”植入我的游戏中,这两个毫不相关的程序最初始终显示无法适配,我一点一点调试,加入了大量的补丁程序,6月21日清晨,我疲惫地从电脑上抬起头,玻璃窗映出我现在的样子,凌乱的头发,厚厚的黑眼圈,却难掩眼中的兴奋。
我成功了。
将“兰木”植入游戏,游戏启动后,“兰木”会将游戏的信息翻译为特定的电波形,直接输送至大脑,如同最先进的VR技术一样,实现身临其境的游戏体验。
通过“兰木”,可以将所有虚拟游戏,无论大小、类型、玩法,将那些冒险的、热血的、恐怖的、温馨的经历全部转变为大脑中真实存在的记忆。
这是我送给杨慧的礼物。
这个游戏的小镇以花屿镇为蓝本,但是在这里,没有学习的压力,也没有生活的困苦,只有家中亲切的父母,桌上热乎乎的饭菜,学校里和蔼的同学,有着蓝色怪兽滑梯的游乐园,这无比平凡的日常,不正是杨慧一直以来所期盼的吗?
我用“兰木”编织了一段虚拟的记忆,一场无比真实的梦境。
这有意义吗?
游戏结束了,一切都会回归现实,依然要面对灰暗的明天。
但是啊,那些记忆不是假的,只要凭借着这记忆能够获得从人生的泥潭挣扎而出的勇气,就不是没有意义的。
这对我、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6月22日,我从学校后墙那拿回了送杨慧的那部手机,将安装了“兰木”的游戏下载在手机上。
6月23日,我趁着小姨去省外出差,打开她的电脑,将已完成的“兰木”拷贝到电脑上,同时清除了U盘里的备份,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把这个成果还给小姨。
6月24日上午11点,我跟杨慧约在老地方见面。
我把手机递给她,神神秘秘地告诉她里面有我送她的礼物。她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但还是顺从地戴好耳机,按照我的指示打开了游戏。
过了一分钟,她的双眼骤然开始发亮,又忽然蒙上了一层水雾,大滴大滴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她的表情变得如梦似幻,落在屏幕上的眼神有些恍惚,也有些期盼,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机,彷佛怕碰碎了这个美梦。她的嘴唇轻轻蠕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但没有出声,我看着她的口型,只辨认出了爸爸、妈妈几个字。
渐渐地,她紧绷的肩膀放了下来,整个人轻轻地靠在围墙上。解决了多日来的心结,我感到心情一下子松懈下来,缓慢地挪动双脚坐在她身边,突如其来的放松让身体失去了支撑,疲惫如洪水般淹没了我,我把头埋在双膝间,闭上了眼睛。
意识很快离我远去,昏昏沉沉中,我陷入了短暂的睡眠。
毫无预兆,那个变故就这样发生了。
我是被杨慧短促的尖叫吵醒的。
当我睁开眼,映入眼睛的是杨慧扭曲的脸庞。不知何时,手机被打翻在地,耳机依然连接着她的耳朵,她的嘴张开一个夸张的幅度,喉咙里挤出“呃呃”的窒息般的声音,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双手反扣在墙壁上一点一点向下划,指甲摩擦墙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彷佛想要用手指的疼痛来抑制身体的痛苦。
“杨慧!”我失声叫起来,发疯般扑上去。
一把夺过地上的手机死命向后拽,耳机线如同琴弦一般瞬间绷紧,而后脱落。因为用力太大,手机被甩了出去,屏幕朝下重重摔在地上。我已无暇去顾及那些,傻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杨慧,她的痛苦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分毫,几分钟后,她的挣扎连同呼吸一并微弱下来。
从成功开发出“兰木”到将“兰木”植入游戏,这一个多月间,我用小白鼠做实验共138次,使用小白鼠63只,其中3只在实验中死亡,9只出现持续性症状,后期恢复正常;用自己做实验共89次,其中发生轻微头痛、头晕等不适症状4次,经过多次调试后,症状完全消失。
212次实验将足以导致死亡的重度风险降到了0.0014%,我自认为已经做到了万无一失,然而命运给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这0.0014%的几率就这样落到了杨慧头上。
这只是意外吗?还是上天对我自大和幼稚的惩罚?
杨慧的手脚抽搐了一下,一动不动了。我想去试探她的鼻息,全身却像被紧缚的丝绸包裹住,连挪动步伐都无比艰难。我用颤抖的手把手机藏进墙砖里,从杨慧口袋里翻出那部老年机,把脱落的耳机线重新插进去,放在她的腿上。做完这些后,我落荒而逃。
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脱罪吗?我不知道,大脑一片空白,我似乎变成了一头没有意识的野兽,这完全是趋利避害的本能选择。
回到小区,确认四下无人,我快速跑进了楼道。彷佛是为了跟此时焦灼的心情相照应,游戏世界里被设定为适宜均衡的气温,第一次发生了变化,热浪席卷而来,我登上三楼,已是汗流浃背。
楼道无人,我在家门口徘徊,大脑被热浪刺激到,又开始飞速运转起来。杨慧的死亡一定会查到我头上,我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但是只要“兰木”不为人所知,就没有足够的证据给我定罪。
“兰木”的事情只有我和小姨知道,当然小姨一直有所联系的那些人可能也清楚,但他们终究离这个案子远些。“兰木”只有两个备份,一个在杨慧的手机上,一个在小姨的电脑里。
我闭了闭眼睛,只要这两个电子设备不暴露,就永远没有人能查到真相。
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个莫大的诱惑。
相邻的门内突然传出隐约的说话声,好像有人要出来了,我一下子慌了手脚,我现在的表情一定非常难看,被人看到了可能会起疑心。热气蒸得我眼前都变得模糊,我突然灵光一闪,顺势贴着门框倒下。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我被邻居送进了医院,装作失忆的样子,住了一天院。第二天,回到案发现场遇见了那位警官,装聋作哑逃过了审问。第三天,再次回到案发现场,将藏在墙砖里的手机偷偷拿了回来。
战战兢兢地过了这三天,很累,真的很累,我第一次觉得单是活着就耗尽了我所有生命力,但即便如此,第三天的夜晚,我躺在床上,注视着黑暗的天花板,依然无法入睡。
还能瞒多久呢?
退一步说,就算瞒下去了,就算没有人发现真相,我真的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理直气壮地继续活下去吗?
我双手捂脸,像初中时在学校后门那样,先是无声地哭,最后压抑不住地从喉头渗出几声呜咽。
杨慧死了,我唯一的朋友死了,是我害死她的,这个事实直到现在才有实感,开始化为匕首一刀一刀捅着我的心脏。
而我在干什么,居然还想着如何脱罪?混蛋,真是个混蛋,活了十七年,我第一次深刻发现了自己的本质。我疯狂地揪着头发,用手扇自己的脸颊,直到脸涨得通红。扇到脸上的巴掌很疼,但恐怕不及杨慧的万分之一吧。
我停了手,坐在床上无力地垂着头,透过乱糟糟的刘海儿看着发红的手掌,一动不动。被匕首捅穿的心脏开始不断地流血,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让其结痂。
在这个深夜,“我”做出了决定。天亮之后,“我”要去自首,亲手终结“我”的罪恶。
这就是我所扮演的角色,这个名叫余熙的少年所有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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