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第二次刷新·杨慧的日志

2019年7月3日，星期一，阴天。

准备开始写日记。

那些无人可倾诉、也说不出来的话，如果写在日记里，或许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吧。

我是这么想的。

2019年7月4日，星期二，阴天。

期末成绩出来了。

老实说，接过成绩单的时候，我是闭着眼的。不想看上面鲜红一片的数字。

在这所学校，只有不及格的成绩会用红色标出来，优秀的成绩则是蓝色。不仅是成绩，好像连人也被打上了标签。

除了语文和历史，没有一科超过60分。

老师在讲试卷，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好像看到我在写东西了，但没有管我，对于一个坐在后排的差生，不值得他报以关注。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在我们村里，我的成绩很好，中考成绩出来后，我是以断层的分数、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的花屿高中。

一直以来，我都是父母的骄傲，甚至是全村的骄傲，在他们看来，我是个前途无量的天才。我虽然没有那么想过，但在那个时候，我对未来是充满憧憬的，我甚至早早地跳过高中，开始幻想大学的生活了。

但是我错了。

我一踏进这所学校，我就知道我的幻想被打破了。我学到了一个新词，叫信息差。

一个城镇里富裕家庭的孩子，和一个山村里走出来的人，能够获得的信息和教育资源是完全不同的。

这个差距，犹如天堑。

我生活的山村只有一所小学、一所初中，它们有着同一个校长，不少教师同时担任着小学的数学老师和初中的英语老师，每个班级最多只有十五人，且每节课上总会缺几个人——家里的大人们一声唤，就可以把这些晒得黑黑瘦瘦的孩子们唤回家，让他们去砍柴或者喂猪。

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只要简单听一听课，稍微努一努力，考个第一名根本不在话下。

我那时不知道的是，每个地区的录取分数和考卷难度都不相同，我们村的录取分数与其他县镇相比，低了整整一百分。

我的中考成绩在花屿高中，是末流中的末流，自然无缘了重点班。

然而在普通班里，我仍然追赶得无比艰难。

不少同学在初中就已经提前学习了高二的课本，一些我从未接触过的知识点可能在他们看来只是最基础的理论，老师讲课也是一笔带过，就算我把课外的时间全部挤出来用于学习，也难以填补这些差距。

更何况，我还要挤出一半的时间去打工，去凑齐我的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

在这些高强度的压力下，我似乎从没想过与同学、舍友处好关系也是高中生活的一环，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早已变成了一个孤独的异类。我们宿舍八人，到现在，我都没记全他们的名字，每晚回到宿舍，无论她们在说些什么，都会伴着我的开门声戛然而止。

后来，我发现我越来越无法找回曾经的心态，每次翻开课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它们都会像烦人的飞虫一样在我的眼前乱晃，抓不到，也拍不死，于是就不想再看了。

结果就是我的成绩越来越差，从勉强能进全班前二十，到现在排到了四十名开外，我们班一共就四十六人。

这些事情，我没有跟任何人说，从没走出山村的父母是不会理解的，他们只看重结果。

不知道这次回家该怎么面对他们。

就这样吧，今天写的有些多了，心里难受，笔不知不觉就停不下来了。

2019年7月5日，星期三，阴天。

今天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生。

明天就是暑假，感觉宿舍的人一下子少了一半。这所高中是这一带升学率最高的学校，吸引了不少附近村镇的居民，构成了我们这帮苦兮兮的住校生群体。

一整个白天都在帮宿管阿姨清理他们留下来的垃圾，下午，又去了学校后门的便利店打工。

周一到周五放学后，我都会在这里兼职，每月可以拿到500元左右的工资，这就是我日常生活费的来源。

一直忙到晚上七点，但我一直在想成绩单的事，干什么都不太专心，上货的时候还差点把罐头瓶摔碎了。

我们店长是个好心的中年妇女，她看我情绪不高，就请我吃了一顿热乎乎的牛肉面，放我提前半小时下班。

临走之前，她对我说：考完试后的放松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呢，趁这个机会和同学们搞好关系吧！

不知为什么，我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就湿润了。

洪水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拦不住了。学校后门已经关闭，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只留了一扇小门供进出。

这个时间，除了一部分高二升高三的好学生还在教室学习，基本上能走的都走了，暂时走不了的也不知去哪疯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警卫室还亮着灯，门卫老头在里面边听戏边喝小酒。

于是我背靠墙根蹲下，让灌木遮住我的脸，用不至于被门卫老头听到的声音哭起来。

虽然声音上有所克制，但我还是哭得很厉害，用来擦眼泪的袖口全都湿透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长时间，可能二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反正很长。

最后我终于平复心情，也懒得去管脸上的泪痕，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就在我的左侧，很近很近的地方，突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哭完了吗？

讲真，冷不丁听到那个声音，我真的差点背过气去。

脑子里刷刷刷划过的全是恐怖小说的情景，毕竟除了鬼，还有谁能听我哭听了这么长时间？！

但我终究是克制住了叫声，我从小就是一个很能克制自己的人。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学校后墙有棵很大的榕树，据说已经一百多岁了，当年建校园时，为了避免砍掉这棵老古董，围墙从榕树的后方绕开，留下一个Z字形的墙角。

榕树很大很繁茂，下面顺着围墙又种了一排灌木，几乎把这个墙角完全遮住了，非常隐蔽。

所以我才没有发现这个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的人。

树木间透出一点光，我凑近了拨开灌木丛，才发现那是手机屏幕发出的光线。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铺着硬纸板的地面上，只看了我一眼，就重新把目光移到手机屏幕上，两个大拇指非常快速地在屏幕上滑动。

我简直难以相信，大晚上的，他居然在这里打游戏？

有病吧？

我问他你一直都在吗，他居然说，本来早就想走了，结果来了个女鬼一直哭，就吓得不敢走了。

看他的表情哪里有害怕的样子，哭肯定是因为心里难受嘛，他不安慰也就罢了居然还嘲讽我，我有点生气。

没想到他站了起来，把一个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

哭了这么久，补充补充能量。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头也不回，看都没看我一眼。

临走前，他把一个纸团踢到了灌木丛中。

我觉得我当时的反应一定跟傻子一样，等他走了很久，才想到去看看手里的东西。

居然是两颗巧克力糖。

像被一盆水从头到脚淋下，我突然就不生气，也不怎么难受了。

我拆开其中一颗的包装袋，塞进嘴里。很甜，还有淡淡一丝苦味，很好吃。

鬼使神差地，我捡起了他扔下的那个纸团，虽然或许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可这种如同小偷和跟踪狂一般的行为还是让我的脸皮有点发烫。我是个脸皮挺薄的人。

回到宿舍，拉上床帘，我经历了一系列思想斗争，这里不再赘述，终于下定决心，打开了那团纸。

出人意料，那根本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而是在我或者说大多数人看来非常要紧的东西。

是一张成绩单。

上面一片赤红，以语文为首的几门文科科目，比我还要惨不忍睹。

然而数学和物理却出奇的高，几乎接近满分，而且全都进了年级前三。

成绩单的左上角印着他的名字。

余熙。

真是少见的名字，少见的成绩单。

不知为什么，我对他产生了好奇。

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2019年7月6日，星期四，多云。

照理来说，今天是我回家的日子。

但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父母，于是借口打工，把回家的时间一拖再拖。

突然心血来潮去逛了逛花屿镇，来这里上学已经一年了，我还没有好好看看这个镇子。虽然只是个乡镇，但花屿镇非常富裕，想想我家那一年到头开荤都难的小山村，明明只相距30公里，差别为什么这么大？

回校的时候，我特意绕到后门又去那个墙角看了看，没有人，如果不是地上的硬纸板，我还以为昨天的相遇只是一场梦。

也是，哪个正常人会闲得没事跑这来打游戏，昨天应该只是一个意外吧？

我也是有毛病，居然真的跑来找他，难道还幻想会发生什么好事？

……

2019年7月9日，星期日，晴天。

我错了，他真的不是正常人。

明天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家了，这两天基本上都窝在宿舍，哪也没去，反正舍友都走了，为了方便某些好学生留校自习，宿舍和教学楼都不会关门，但食堂不管饭，需要自己解决，于是我一天三顿都是馒头就咸菜。

走之前，我还是想去那个地方看一眼，否则心里就会堵得慌，一整个暑假都过不好。

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中午吃完饭，我去到那里时，却看到了那个身影。

树荫斑驳下，他静静坐着，天气很热，但树下很凉快，他还穿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敞开着，能看到手腕和脖颈白皙的皮肤。

本想就这么在远处观望下就好，没想到他很快就发现了我。

我只好走了过去，这次，我看清了他的长相。

被厚厚刘海盖住的额头，薄嘴唇，有点阴郁的神情，乍一看有些刻薄，但五官比较温润，没什么攻击性，而且实话说，挺好看的。

让我有点高兴的是，他认出了我，我还以为在那个晚上，他没有看清我的长相。

你经常来这里吗，我问他。

嗯，他非常简短地回答。

你在这干什么，打游戏？为什么偏要在这呢？我连珠炮一般地问，现在想想好难堪啊，但那个时候，好奇心明显战胜了我的羞耻之心。

他将围墙上的一块松动的砖头挪开，把自己的手机放了进去，又拿出来。

我明白了，我们学校对手机之类的电子设备管得很严，尤其是像他这样的走读生，所以他把手机藏在这里，而不远处就是学校的多媒体电脑室，无线网完全可以覆盖到这里。

专程逃课出来玩手机的男生还真是第一次见。

你玩的什么，我探头去看。

他不回答，反而问我，你打游戏吗。

我摇头。

要不要来试试，他说着，向硬纸板边缘挪了几下，给我空出一个位置。

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我们打了一下午的游戏，正确地说，是我看他玩了一下午，他很厉害，手速很快，脑力也很快，我看不懂，但看得眼花缭乱。

我从没接触过电子游戏，不仅是家庭困难的原因，还因为老师和家长从小到大灌输的“游戏是毒瘤”的言论，是所有好学生都要摒弃的存在。好像我们的生活中不应该出现娱乐活动。

而他像把锋利的刀刺入我的生活，一场电子决斗结束后，就算我没有上手，只是看着他玩，也感到酣畅淋漓，这些天的郁闷在那一瞬间，好像全都一扫而光了。

怎么样，不赖吧，他颇为骄傲地仰起头。

我用力点头。

心情好些了吧？

我惊讶地看着他。

虽然只见了你两面，但我总觉得你一直在紧绷着，他说，绷着的弦断了就在没有人的地方哭一场，然后继续绷下去。

稍微放松一下也没有那么恐怖吧？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内心一样。

我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连父母都察觉不到的心情，居然被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戳破了。

我厚着脸皮要来了他的QQ号码，明天我就要回家，然后就是整整两个月的暑假，这是一段足以让人忘记很多事情的时间，我不想让这次相遇沦为半面之交，我想多了解他一些。

临走前，我对他说，巧克力糖很甜，他看着我笑了。

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就显得很温柔。

我期待着再次见到他的那天。

……

2019年7月15日，星期六，小雨。

回家五天了。

果然不出所料，在家里等待我的只有爸爸的愤怒和妈妈的眼泪。

这几天，爸爸的拳打脚踢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爸爸是个脾气暴躁的人，这我知道，从小到大，我经常看着他拿姐姐和弟弟发泄生活的怨气，但他对我一向是和颜悦色的，我大概是他人生中唯一能够拿出来炫耀的亮点。

失去了成绩这个护身符，我像从天堂跌到了地狱，父亲的暴力越来越向我倾斜。

就在昨天傍晚，我和他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主题无非就是成绩啊、金钱啊、生活的困苦啊。我第一次见到爸爸狰狞到扭曲的脸，如果不是妈妈拦着，我甚至相信他会在冲动下把我打死。

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姐姐和弟弟的感受，我过了十几年幸运的日子，现在的境况大概就是在还债吧。

在我们这里，基本上一个家庭只有供一个孩子读书的资本，那个孩子从不是为自己而活，他寄托着全家的希望。

所以我理解爸爸的失望，但心还是很痛。

趁家里人都出门了，我拿出手机，这是我考上花屿高中后，爸爸给我买的，200块钱的老年机。

我登上QQ，一个头像是简约线条画的好友发来了好几条信息。

备注名是余熙。

就是他。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用这种形式交流。

是他先联系我的，我本来没想好说什么，但在他的话题牵引下，交流很顺利自然地完成了。

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虽然成绩不太好，但他在计算机方面的造诣在我这个外行人看来完全达到了专业的水准，他才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他说他正在开发自己的第一款游戏，程序已经写完了，过几天就要进行第一次测试。

我：你自己在做游戏，也太厉害了吧！

对方看起来一点都不骄傲：简单的而已，你家在哪，等我做出来了，我去找你。

……我看了眼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在按键上始终无法按下去。

最后还是对方察觉到什么，贴心地给我解了围：很远是吗，也是，毕竟是住校生，到时候我把安装链接发你，手机就可以下载。

我颤抖着打出一行字：抱歉，我没有智能机。

对方很快就回复：我也料到了，毕竟是好学生嘛，没事，上学之后就能见面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一定是看出了什么，但一直在尽力维护我那脆弱的自尊心，而患得患失的我简直就像个小丑一样。

他那么优秀，我也要努力，努力成为能够站在他身边的人。

……

2019年7月31日，星期一，多云。

暑假转眼间过了一半。

假期作业已经全部写完了，开始预习高二上学期的课本。

学习对一个差生而言很痛苦，但我艰难地演算着数学题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他，然后看一眼他送给我的那颗巧克力糖。

那颗糖我没舍得吃，一直好好保留着。

每每看到它，我都会神奇地获得继续努力下去的动力。

提前写完了作业，爸爸的态度宽松了一些，今天，我借口学校有活动，回了趟花屿镇。

因为余熙说有东西给我。

不知道他是不是看了我QQ上的生日信息，虽然那只是我瞎填的（我生日在10月份），但我确认没有看花眼后，依然兴奋得睡不着，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去。

但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打算送我一部智能手机。

这怎么行，我吓了一大跳。

经过这段时间的交流，我知道他的家庭条件也不算好，他的小姨在我们学校做计算机老师，一部智能机几千块钱，基本顶她一个月的工资了。

我死活不要，我们在学校后门的那个墙角拉扯了半天，最后，我拗不过他，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他旧的那部。

就算收下了我也不敢带回家，我跟姐姐、弟弟住一个卧室，独立空间几乎为零，也不敢放在书包里——爸妈有时候会翻我的书包。

最后我们决定，假期期间由余熙帮我收着，开学之后就放在那个墙洞里，用砖块堵上。

余熙给我看了他做的游戏。

我不玩游戏，所以说不清楚是个什么类型。简单说，就是开局扮演婴儿，体验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人生，与现实不同的是，可以自主选择人生的节点，包括选择父母、出身、伴侣、工作，玩家在游玩过程中有很大的自主性。

如果选择出生在小镇里，就会惊喜地发现，游戏中的小镇与花屿镇几乎一模一样，有种现实与虚拟的界限被打破的感觉。

我一开始完全玩不明白，他耐心地一点一点教我。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的侧脸，看着他既兴奋又认真的眼睛，突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我有些分不清我是在现实中，还是从我认识他的那天起，就进入虚拟世界了。

不然，怎么会在我最迷茫最灰暗的时候，突然蹦出来一道光呢？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会向我搭话？我突然问他。

毕竟我是一个那么平庸、那么不引人注目的人。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讲了一段故事。

他说，在我十岁那年，遭遇了一次严重的车祸。我父亲当场丧生，我母亲在医院躺了半年，也去世了，而我因为被他们护在身下，全身上下只有几处擦伤，幸运地活了下来。

从那时开始，我觉得我的人生就结束了。

我患上了严重的PTSD，无法走出那场车祸，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敢坐任何交通工具，碰都不能碰。后来我疯狂迷上了电子游戏，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个小时都沉浸在游戏里，你没听错，那段时间我做梦都在打游戏。

我知道对不起小姨，她作为东南综合大学的高材生，放弃了保研的机会，回到花屿镇当一个小小的高中计算机老师，就为了照顾我这个不成器的外甥。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只有在游戏世界里，我才能不去回忆那场车祸。

初中时候，我的状态好了一些，但成绩落下了太多，我经常上着上着课就崩溃了，当着老师同学的面跑出教室，躲到学校后门附近哭。

这种事发生了太多次，后来，我就看开了，不强求了。我时常觉得自己虽然才16岁，心态却像六十岁的老人一样，只在打游戏的时候才能找回些许激情。

那天，我听见你在哭，一下子就想到了当时的自己。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那种情绪我太清楚了，我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却不知不觉就开口搭话了。越跟你聊，我越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这个游戏，你也给了我灵感，才让我有动力真的把它做出来。

他指着屏幕上代表父母的小人，脸上浮现出如同做梦般虚幻的表情。

这是我依照父母的容貌设置的角色，我想把他们放进游戏里，当他们依然在电子世界活着。

他还没说完，我已经哭成了一团。

升入高中之后，我也时常会有“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这样的感觉。

我父母虽然健在，但他们似乎从未真正地走进我的生活，他们保证全家的温饱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又哪里会有多余的功夫去在乎孩子的感受呢？

我理解，但我真的、真的会难受，我也偶尔想要和他们说说心里话，想要和他们一起出去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开口就只有争吵。

我哭着看着屏幕上一家人温馨地坐在一起聊天的场景。

这在普通家庭里随处可见的场景，对我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神啊，如果游戏真的能够成为现实那该多好？！

……

2019年8月10日，星期四，晴天。

昨天姐姐回来了，很开心。

满打满算，姐姐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回家了，她比我大三岁，初中毕业后就去了城里打工，从此就很少回家了，可能她也想逃离这个家吧。

不过姐姐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人，我们在院子里聊到半夜，我不知不觉就把余熙的事情告诉她了，有时候真的很想找个人分享这个秘密。

她听了，惊讶地睁大眼睛：哎呀，照你这么说，他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呀。

我说，是啊，他很聪明，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意外，他一定能有个美满的人生吧。

我之前说想跟他上同一个大学，被他骂了一顿，他说我有能力冲击更好的学校，哈哈，其实我俩的总分差不多，但他始终还觉得我是个好学生呢。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看过他的成绩单。

不过，他既然这样说了，我也不想辜负他的期待。

这句话是我的心声，我没有说出来。

……

2019年9月29日，星期五，暴雨。

中秋节放假前，学校组织了第一次月考。

我自认为这次发挥得不错，开学以来，我不再苛求自己听懂老师讲的每一个字，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地追赶。

数学或英语这种落下比较多的课程，我听课就像听天书一样，一节课下来脑子都嗡嗡的，所以我偶尔会选择放过自己，在这两门课的时候逃课离开教室，去后门那个隐蔽的墙角，我们的“秘密基地”，去找他。

他经常会在那里，有时候打游戏，有时候也会看一些关于计算机工程的书。

我则在他旁边，默默背英语单词，或者做卷子。

他的数学和物理很好，在他的指导下，我的数学测试第一次突破了60分。

月考成绩出来后，我排名班级第三十三名，足足比上次考试前进了十名。

我兴奋地把成绩单拿给爸爸看，却换来了一顿臭骂。

我真是傻，在他看来，只要是五名开外，全都是我“不努力”、“不上进”、让他“白白花钱”。

我不应该对他抱有任何希望。

……

2019年12月18日，星期六，晴天。

已经很久没有去我们的“秘密基地”了。

一个是因为天气越来越冷，在那里坐着真的会冻僵的。

另一个是越来越多人发现了这个风水宝地，从里面踩着砖头翻上围墙，再蹬着榕树的树干跳下来，就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逃学。

我们在围墙下坐着，好几次都差点被翻墙出来的学生踩到，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啦，但为了自身安全着想，还是减少了去那的次数。

我跟余熙见面的机会也随之减少了，但我们每天都在QQ上聊，他最近很忙，好像是在学习开发新的程序，他真厉害，我由衷地想。

我不打扰他，周末就一个人出去走走。高二分班后换了新的宿舍，这次我倒不用再担心跟舍友的关系了，因为每个人彼此间都很冷漠，每个人晚上都学到很晚才回，我夹在中间反而没那么突兀了，在这里好像没有朋友，只存在竞争对手。

花屿镇每一个角落基本上都走遍了，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离中央花坛不远的那个游乐园。据说至少有二十年的历史，以现在的眼光看真的非常简陋，但在小孩子看来，一定是个宽广而精彩的天地吧。

我经常坐在边上看着那些不厌其烦的孩子和他们无奈微笑的家长，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

我小时候从没跟家人像这样玩闹过，以后估计也不会有。

余熙开发的那个游戏里（他到现在都没有决定好叫什么名字），也有个一模一样的游乐园，我经常操控角色去那里，一边看它们重复着单调的几个动作和几句话，一边傻笑。

笑着笑着，眼睛就湿润了。

爸、妈，我也好想和你们一起，什么都不想，就这么痛痛快快地玩一下午。

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

2020年6月23日，星期日，多云。

今天余熙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发生了一件好事。

我问他，他什么都不肯透露，只说明天告诉我，老地方见。

老地方，自然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切，还卖起关子了。

到底是什么事呢，就算在我面前，他也很少会直接地表达开心、喜悦这样的心情。

嘿嘿，有点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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