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上的时钟,指针走到了午夜三点。
躺在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宽约两米的大床只睡了一个人,床边围上了一圈高约五十公分的围栏,又在床尾开了一扇狭窄的小门,像一个巨型的婴儿床,看着滑稽又诡异。
床上的人动了,他以一种奇异的姿势从床头爬到床尾,右侧的躯干仿佛不受他的控制,他只能将重量压在左侧的身体上,呈现倾斜的状态,用左侧的手臂和大腿用力向前,身上穿着的淡绿色睡衣,让他像一只在床上蠕动的大青虫。
好不容易蹭到了床尾的栏杆,他左手按在柔软的床垫上,奋力撑起身体,似乎是想要翻越围栏。但五十公分的高度对一个几乎半身不遂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堑,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身子探出这个牢笼。
尝试了几次之后,他开始着急了,抓着栏杆咣当咣当地摇晃,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居然像孩子一样发起脾气来,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呜啊呜啊的叫声。
栏杆晃动的声音和他的叫声纠缠在一起,在偌大的房间回荡。过了一会儿,房门”咣当“一声打开了,一束暖光从屋外照进屋内,打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又麻木的脸。
一个中年女人探头进来,看到他的样子,厌恶地皱起眉头,不情不愿地向他走去,拽着他的胳膊想要把他拖回枕头上,看样子类似的事情她已经做过无数次,动作非常熟练且粗暴,双手紧紧扣着他的小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但他对女人的存在以及小臂的疼痛全都视若无睹,依然固执地想要下床。两人拉扯几分钟后,女人的力气终究败下阵来,她泄愤般地把男人狠狠推倒,接着从腰间拿下一串钥匙,对着锁孔叮叮当当一顿捅。
门打开了,她站在床边,看着男人一点一点向小门爬去。
男人爬到床边的时候,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伸手一把将他拽下床。他重重摔在地上,女人却漠不关心地收了钥匙,就这样径直离开了。
他缓慢地爬起来,怔怔地在地上坐了会儿,接着又开始爬,这次是向着窗边前进。这个卧房大而空旷,从他睁开眼睛,到触碰到贴着磨砂墙砖的窗台,足足用了半个小时。
窗台很矮,他一只手撑着台面,颤巍巍地站起来,旁边贴心地竖了一根坚固的铁杆,他抱着铁杆站稳,注视着窗外的夜色。
没有窗帘,皎洁的月光洒在屋内,夜里的微风与细碎的树影在窗台上留下水般的波纹。
他那双木然的眼眸却容不下这美景。
随着某个时间点的接近,他越发焦躁不安,不断用手拍打着铁杆。突然,窗外传来钟声,咚咚咚敲了四下,这并不响亮的声音在他耳中却如同恶魔的催命符,他猛然张大了眼睛,全身过了电般哆嗦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蝉挂在铁杆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一点安全感。
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分钟后,他渐渐平静下来,身上的力气已经用光,他顺着铁杆向下滑落,最后软瘫如泥地倒在地上。
如果他还能思考,大概会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的。
转眼已经三年了。
……
2030年7月25日,星期一。
暑期,烈日下,颐江市的柏油路几乎能冒出蒸汽。
岳隐坐在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上,车内开着冷气,放着轻松的纯音乐。路上车流排起了长龙,在这正午时分难得的大堵车中,车主们多半正着急上火,狂按喇叭,岳隐倒显得悠然自在,托着下巴注视着窗外,后视镜映出他的脸庞。
任何人一见到岳隐,首先注意到的一定是他那双茶色眼睛,亚洲人很少有这样的浅色瞳仁。其次可能会为他的年龄疑惑,他看起来似乎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可要说中年,他的长相年轻了些,要说青年,他眼中却带着年长者才有的深邃与沉着。
过了这段拥堵路段后,轿车向路边停靠,站在马路牙子上的年轻男人看到车牌,立刻向他跑来,还不等车停稳便迫不及待拉开门坐进去,熟练地抽出两张纸巾狂擦汗。
“这鬼天气,热死我了,”车内的冷气让他长长喟叹一声,“你怎么这么晚?我等了你半个多小时。”
“路上堵车,”岳隐淡淡地回应一句,方向盘一打,重新回到主路,“倒是你,不好好在委托人家里呆着,跑来接我干什么?”
“就是因为不想呆了,才借口跑出来,”男人没好气地说,“我宁愿在太阳底下晒着,也不想再听她叨叨了。”
岳隐笑了笑:“案子查得怎么样?”
“什么案子啊,她非觉得她老公死得蹊跷,又拿不出证据来,难怪连警察都不想接她的茬,”男人把冷气调大一档,“你为什么要接这档子事?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两天前,岳隐的隐力侦探事务所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委托他来调查丈夫的死因。
岳隐作为私家侦探开始活跃,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了。
进入21世纪以后,因为频繁的局部战争和金融、能源危机,世界各国的犯罪率均达到了历史最高。
刑侦技术不断发展,而犯罪的手法也在翻新。越来越多的高科技手段犯罪案件让侦破率不升反降,也正因如此,原本在20世纪便没落的私家侦探再次风行起来。
岳隐从小就沉迷侦探小说,却因体检不合格没有考上刑警学院,走了一段弯路后,他拾起小时候的爱好,单打独斗干起了私家侦探的活儿,成功破获了几起案子,在《刑侦日报》上发过文章,算是小有名气。
他的隐力侦探事务所现在有四个人,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利用自己的技术、脑力、人脉协助警察破案。
像坐在他身边的这位,名叫陈嘉的二十来岁男子,就有着许多人望尘莫及的人脉,几乎渗透到了各个领域,手机里的联系方式能拉一个很长的名单,岳隐很佩服他居然能记住这么多人的名字。
除了主业,他们偶尔也会接一些私人委托,处理一些警察无法介入的事情。
但这次的委托比较特殊,正如陈嘉所说,对方拿不出任何能够证明这是一个刑事案件的证据,照理说,这样的委托除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没有任何接手的必要。
但岳隐对她所说的某些细节十分感兴趣,头脑一热就接下来了,权当是卖个人情。他昨天在外市处理一起案件的后续事宜,今天一大早就驱车四百公里回到颐江市,马不停蹄地前往委托人家。
轿车逐渐远离了市区,不久,进入了一片依山傍水、林木环绕的楼群。
这是个新建的大型高档小区,去年才刚交房,如今住户很少,安静恬淡,景色宜人,能够入住的非富即贵。
陈嘉从委托人那要来了小区出入证,轿车顺利地驶入,在他的指挥下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幢蓝白色的住宅楼下。
岳隐坐在车上,粗略一数,这栋楼共有22层,是大平层的设计,每家每户的落地窗都闪闪发光。楼下摆着几束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花圈,看来有住户在这里进行过白事。
两人下了车,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穿着干练的女人向他们走来。她一头齐肩短发,素面朝天,眼角明显留着哭过的泪痕,神色悲戚。
“这就是薛丽诚女士。”陈嘉向他介绍道。
女人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岳、先生。”
岳隐却没有看她,陈嘉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依然没有反应。陈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正注视着花圈上的吊唁辞,上面写着死者的名字。
名叫薛丽诚的女人没有打扰他,静静等待着,过了半分钟,岳隐将目光转向她,像才发现她的存在一样,露出安抚性的微笑:“您好。”
薛丽诚向他感激地点了点头:“岳先生,谢谢你肯来。”
“没什么,职责所在而已,对于苟先生的事,我很遗憾,也请你节哀。”
听到丈夫的名字,薛丽诚略显不安地垂下眼帘,边转身边掏钥匙:“人多眼杂,我们还是上去说吧。”
薛丽诚家在18楼,算是黄金楼层。电梯直接通往住户家中,门一开,就是颇具格调的简约风装修,富有光泽的乳白色地砖一尘不染,一位阿姨正在给餐桌上的花瓶换上新的鲜花,是白色的雏菊,看来薛丽诚为给丈夫送别,费了好一些心思。
据薛丽诚所说,丈夫的遗体昨天刚刚火化下葬,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客厅还摆放着祭台和遗像,她请两位客人去书房说话。
可能怕打扰到这家中肃重的氛围,岳隐用很轻很轻的语调说:“好,让我先给他上柱香吧。”
他摘下帽子挂在门口的挂衣钩上,取了香和打火机,来到祭台前,注视着遗像。黑白的相片上,一个圆头圆脑的中年男人咧着大嘴,乐呵呵地笑着。
他上了香,又浅浅鞠了三个躬。
做完这些后,他回到两人身边,薛丽诚递上来一块湿毛巾供他擦掉手上的香灰,低声说道:“谢谢。”
陈嘉在她身后夸张地耸了耸肩。
三人一同来到书房,这个房间出乎意料的宽敞,摆放着三个书架,一台电脑,一个半圆的沙发椅,还有一个用来看书喝茶的小圆桌。
陈嘉和薛丽诚都在圆桌旁坐下了,只有岳隐慢慢地在屋内踱步。薛丽诚问道:“喝点什么吗,咖啡还是茶?”
岳隐正在打量这房间的格局,随口说道:“三杯咖啡吧,让我们都清醒清醒。”
薛丽诚看他依然没有坐下的意思,不禁疑惑地看向陈嘉,陈嘉对她抱歉地说:“他喜欢站着思考问题,这人怪癖老多呢,习惯就好。”
岳隐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他站在门口,摆弄门上挂着的有人、无人牌子:“这个书房是你跟丈夫共用的吗?”
“不,不是,这差不过是我老公独用的,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他,我在家也很少用到电脑,”薛丽诚忍不住问,“那个,需要我讲一下案情吗?”
岳隐没有说话,只是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更加仔细地审视这个房间。
薛丽诚只好再次把目光投向陈嘉。
陈嘉心里苦不堪言:“呃,这是你丈夫的私人空间嘛,说不定会有能用到的线索,提前观察所有与死者相关的人物、环境、物件,也是他的习惯之一。”
薛丽诚说:“你对岳先生好像很熟啊,很早就认识吗?”
陈嘉说:“哈哈,不是,我两年前才加入的,就是这两年一直跟他住一起,时间长了,也就观察出来了。”
这时阿姨端来了咖啡、牛奶和盛在小罐子里的方糖,她将托盘放在圆桌上,又凑到薛丽诚耳边,耳语了几句。
薛丽诚脸色微微一变,站起来说了句“抱歉,失陪一下”,就急匆匆离开了书房。
陈嘉喝了口咖啡,就听到岳隐轻轻敲了敲书架,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们家有人是从事计算机行业的?”
“她丈夫就在一家科技公司担任技术开发总监,”陈嘉说,“你怎么知道?”
岳隐指了指书架,零零散散的几排书,基本上都是计算机工程相关的书籍。
除了书,书架上还有一些碟片、主板和移动硬盘,岳隐打开柜子,发现里面放着一个白色的、类似于骑行头盔的仪器。
“这是什么?”
陈嘉探头看了眼:“哦,游戏机。”
“虚拟实境吗,现在好像很火。”
“好像是很火,”陈嘉打了个哈欠,“不过我是没有什么兴趣啦。”
岳隐把整个房间查看一遍后,终于在小圆桌旁坐了下来。薛丽诚也去而复返,一进门就抱歉地说:“真是不好意思,公司里有点事需要处理一下,让你们久等了。”
岳隐毫不在意地笑笑,用小勺子搅动着咖啡:“你跟丈夫在一个公司上班吗?”
说完,他从小罐子里拣出三块方糖加进去。
薛丽诚看着他的动作怔了怔。
陈嘉在一旁嘲笑道:“这人每次喝咖啡都要加这么多糖,还以为自己挺年轻呢,也不怕糖尿病。”
“呵呵,能吃糖是好事、好事。”
薛丽诚回过神来,顺着他的话客气了两句,这才回答了岳隐的问题:“是的,我们在一家公司上班,准确地说,那是我的公司,是我和朋友合伙开的。”
“哦,什么时候成立的?”
“六年前,就是2024年,我们收购了一家快倒闭的软件公司,”薛丽诚话锋一转,“这跟案子有关系吗?”
“当然,一切跟死者相关的事情都可能成为线索,毕竟你丈夫是……”岳隐深吸一口气,“自杀!”
2030年7月10日,颐江市尚座名都小区8号楼2单元1801室发生一起死亡事件,41岁的男主人苟一飞死在卧室中。他将房门反锁,用一把水果刀刺伤自己的胳膊和腹部之后,割断喉管而亡。现场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经过警方调查,案发当天,女主人薛丽诚全天在公司办公,保姆张阿姨请假回了老家,案发时间内无第二人出入房间,符合自杀身亡特点,决定不予立案。
但女主人薛丽诚对此表示异议,再三要求警方复查无果后,她找到私家侦探岳隐请求帮助调查。
岳隐利用人脉从颐江市警察局借到了这起自杀案的结案报告。警方之所以笃定苟一飞为自杀,是因为他死前将近半年时间,一直饱受精神疾病折磨。
据其家人朋友口述,大约半年前,苟一飞就表现出了明显的抑郁症症状,包括失眠、情绪失控、暴躁易怒,后期逐渐发展成思维迟缓、记忆力衰退,甚至产生了严重的自残倾向,一直在用药物治疗。
而他用水果刀刺伤手臂和腹部的行为也验证了这一点,自残行为在自杀案件中并不多见,这表明当时他的精神正处在极度的痛苦和混乱状态。
这样来看,这就是一起毫无疑问的自杀事件,可薛丽诚为什么不愿接受?
“我相信我丈夫确实是自杀的,但是,”薛丽诚眼中浮现出恐惧,“我怀疑他的抑郁症本身就有问题!”
岳隐微微挑眉:“怎么说?”
“那是年初的事情,大概是刚过完年的时候,”薛丽诚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大夏天的,却打了个冷颤,“那天晚上,我突然醒来了,发现他没有睡觉,而是坐在床上。”
“我问你在干什么,他也不回答,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可他对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啊,我觉得奇怪,还以为他哪里难受,刚准备喊张姨过来,他却突然抱着头大吼起来,把我吓坏了。”
“从那时起,他就变得不对劲了,他以前脾气就不是太好,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公司里员工做错一点事情、说错一点话,就会惹他大发脾气,张姨有次做饭晚了一会儿,他当着她的面把碗给摔了。”
“还有就是越来越怕黑,晚上都不敢关灯睡觉,但开着灯他又睡不着,就把头蒙在被子里,他经常性地半夜醒来就开始大吼大叫,我实在受不了,大概两个月前,我就跟他分床睡了。”
薛丽诚肩膀不住抖动,双手紧紧抱着咖啡杯,仿佛想要从温热的杯壁上攫取一点温度。岳隐耐心等她心情平复后,问道:“失眠、暴躁、怕黑,这都是抑郁症的显著症状,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沉默几分钟,薛丽诚艰难开口道:“我觉得,他是受到了什么人的威胁。”
“威胁?”
“对,我觉得他在害怕着什么,我有问过他,但他什么都不愿说,”薛丽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低下头喝了两口咖啡,“我向警察反映过这件事,但他们并不当回事。”
“不,他们查过了,”岳隐说,“警察调查了苟一飞近半年来的通讯信息和通话记录,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薛丽诚怔怔地说:“哦,是吗,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我丈夫不是那种会得抑郁症的人。”
陈嘉忍不住说:“哎呦,很多抑郁症患者都是表面看不出来的,你就别瞎想了。”
岳隐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他躲避着薛丽诚的视线,冲岳隐翻了个白眼,不再多嘴。
“聊聊其他的吧,你刚才说公司是你和朋友合伙办的,收购公司的钱是哪来的?”
薛丽诚说:“我自己攒了一部分,我娘家支持了一部分,我占70%,我朋友占30%。”
“哦,这么说,你娘家条件不错?”
“还可以吧,算是有点家底。”
“我听说苟一飞家是农村的?”
“是,”薛丽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他因为家庭条件不如我,会产生自卑的心理?”
“很多人都会这样想,但不是的,他性格大咧咧的,没那么多七回八绕的心眼,而且他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对我一直很好,从没有对我发过火。”
岳隐说:“看来你们夫妻感情很不错?”
“嗯,很好,这两年公司收益不错,我们买了这套房子,我娘家和他家里都支持了点,付了个全款,手头还有点钱,我们打算存够两百万后,就一起退休,出去旅旅游,度度假。”
“你们结婚多久了。”
“到8月份就五年了。”
“一直没有孩子?”
听到这个问题,薛丽诚耳根慢慢地红了:“……是。”
岳隐笑着看着她:“谁的问题?”
“我的,”薛丽诚坦诚地说,“去医院检查过了,不孕不育,不过我们都觉得这样挺好的,也没打算治疗或者领养。”
“也就是说,无论是你,还是你的丈夫,都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是的,所以我难以理解,他怎么会患上抑郁症呢?”
薛丽诚苦恼地抓乱了头发,又马上反应过来,当着两个外人的面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实在不太雅观,只好对着桌面映出的影子整理了下。
“唔,如果没有受到什么威胁,生活美满,却突然性情大变。”
岳隐若有所思地盯着咖啡杯,手里拿着勺子,不自觉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残渣。
过了会儿,三人的杯中都见了底,岳隐突然站起来:“我想去看看你们的卧室,可以吗?”
“啊,当然可以。”
薛丽诚带着他们来到卧室门口,岳隐找了个借口将她支了出去,关上门,反锁,开始默默观察这个房间。
卧室的装修也将简约风进行到底,除了床、壁橱、两个床头柜以外,什么多余的家具都没有,照明也用的最简单的吸顶灯,显得十分宽敞大气。
现在,连床上的床褥都撤掉了,只剩下垫子。地板被擦得锃亮,能看出有好好打扫过,谁也无法想象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如此惨烈的一幕。
岳隐在床上躺了一下,又坐起来,盯着对面的墙看。
陈嘉知道他是在模仿苟一飞的状态,但依旧不以为然:“依我看,这就是一起简单的抑郁症自杀案,造成抑郁症的因素很多,生活辛福美满不能作为否定的依据。”
岳隐没有搭他的腔,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啊,”陈嘉莫名其妙地对着那面墙上下一顿打量,墙面没有贴墙纸,可以说一片空白,只在几乎与视线平行的地方有一块电子显示屏——是个夜光电子表,“什么都没有啊,就挂着一个表。”
“对啊,”岳隐目光闪闪地看向他,“他有没有可能就是在看表呢?”
“啊?”陈嘉的大脑宕机了。
岳隐飞快地跳下床走出卧室,薛丽诚正在餐厅里跟张姨说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将目光转向他。
岳隐劈头就问:“你说苟一飞经常半夜醒来,有注意过具体时间吗?”
薛丽诚想了想,说:“我还真注意过,因为他每次醒来的时间都差不多,大概在凌晨三四点左右吧。”
“凌晨三四点。”岳隐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吗?”薛丽诚略显不安地看着他。
“不,没什么,”岳隐笑了笑,“可以给我一个公司的地址吗?我想从外围调查一下苟先生的人际关系。”
“当然可以。”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岳隐戴上帽子,临走前不忘安抚她道,“放心,这个案子我会负责到底的。”
两人拒绝了薛丽诚的午饭邀请,回到楼下,电梯门在身后一关,陈嘉就忍不住对岳隐吐槽道:“不是吧,你还真打算接手这一茬?有什么好查的?”
岳隐淡淡地说:“有什么关系,反正现在也没有其他委托,闲着也是闲着,谁想跟钱过不去?”
他把委托费搬出来陈嘉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两人走出单元楼,岳隐却没打算上车,而是顺着门前这条栽着两排行道树的荫凉小路,慢慢向前走着。陈嘉知道他是在思考问题,也不打扰他,就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小区的景色。
围着小区转了一圈后,两人又回到了8号楼附近。远远地,他们看到有辆奔驰停在2单元门口,就挨着岳隐的黑色轿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驾驶位下来,快步走进楼内。
出于一种职业的本能,岳隐下意识记住了那辆奔驰的车牌号。
离开了尚座名都小区,岳隐打算回一趟事务所。车才开到一半,他突然一打方向盘停在路边,接着拍醒了副驾驶座上昏昏欲睡的陈嘉。
“起来了起来了,帮我去调查个事。”
陈嘉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抱怨道:“老大,你是真不让我消停啊。”
“做完这个委托后给你放假,攒到那时候再睡吧。”
岳隐将薛丽诚公司的名片递给他。
“按照这个地址去苟一飞生前的公司看看,应该就在这附近,提什么问题、问什么人不需要我教你吧。”
陈嘉有些不情不愿地接过来:“就这个吗?”
“还有一件事,你去托警局或医院、疗养院的人查一下,颐江市、以及整个东南省的范围内,有没有跟苟一飞情况类似的案例。”
陈嘉长吁短叹道:“不是我说啊,他这种情况太常见了,一抓一大把,怎么查?”
“对,”岳隐加重语气提醒道,“所以一定要着重注意凌晨三四点这个时间,这是目前唯一有价值的线索。”
岳隐推断,苟一飞第一次发病的那天晚上,他盯着对面的墙看,应该就是在看时间。
他对某一个时间点表现出了极度的焦虑和恐惧,并且这种恐惧无法用睡眠或转移注意力等方式抵消,每晚都会在临近那个时间点的时刻惊醒,然后做出诸如大吼大叫、被子蒙头等过激反应和逃避性行为。
这种状态在抑郁症中也是不常见的,更奇怪的是,还具有突发性。
一般而言,抑郁症会有一个由轻到重的发展过程,但据薛丽诚所说,苟一飞并没有出现过抑郁症前兆,其症状是在一段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来的,岳隐认为,其中应该存在某个引爆他的情绪的引线,或者说需要一个契机。
陈嘉下车之后,岳隐给相熟的警察打了个电话,托他帮忙查下苟一飞是否有犯罪前科。
隐力侦探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上,岳隐租了几间办公室,他跟陈嘉两个单身汉无处可去,就将其中两个房间改造成了卧室,平时工作、生活都在这里。
事务所此时静悄悄的,另外两个人都不在,一个在外地处理其他委托,一个请了年假,陪他女儿去了国外旅游。
岳隐刚在办公桌后坐下,就接到了那位熟人警察的回复。对方表示,没有查到苟一飞的任何违法犯罪记录,这个人干干净净,而且人生经历非常简单。
这并不出乎岳隐的预料,他打开电脑,将苟一飞自杀案的已知信息记录在文档上。
这时在外地办事的那人发来了消息,岳隐只好放下手头的工作,先处理那边的事。就这样一直忙到了晚上七点多,门铃突然响了。
楼下餐厅的送餐员送来了两份盒饭,岳隐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盯电脑而充血通红的眼睛,打开餐盒,刚扒了两口饭,陈嘉就回来了。他看到桌上的盒饭,一脸的得意表情:“我就知道你会忙得连饭都忘了吃,提前给你订好了,怎么样,够靠谱吧?”
岳隐塞了满满一口饭,根本回答不了他,只好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两份盒饭。陈嘉打了个饱嗝,从包里拿出一个记录本、一个录音笔扔在桌子上:“喏,薛丽诚公司的调查记录,哦对了,相似案例我朋友也已经给我发过来了,我还没来得及看。”
陈嘉虽然嘴上否定这个案子的调查价值,行动上却很有效率。岳隐也有些惊讶他的朋友居然这么快就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把相似案例找到了,真乃神人。
陈嘉说:“类似的情况虽然多,但加上‘经常凌晨三四点惊醒’这个前提条件,就筛去了不少,像这类疾病医院档案都写得很详细,恨不得把每天几点上厕所都写上,倒不难找。”
岳隐好好感谢了他和他的朋友一番,就让他回房休息了,自己则留在办公室,翻开了他的记录本。
薛丽诚的公司全名是腾飞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经营范围包括软件开发、电子产品开发、通信系统开发、互联网信息服务等。公司目前在册员工共有58人,其中总经理一名,副总经理4名,中层领导共10人。
以下是对公司部分人员的走访调查记录:
员工A,苟一飞所在的技术开发部专员,入职时间一年半。
陈嘉:你来的时候部门总监就是苟一飞?
员工A:对,听老员工说,从这公司成立开始,他就一直担任技术开发总监。
陈嘉:他是部门总监,他老婆是董事长,他不会产生不平衡的心理吗?
员工A:老实说,我真没看出来,公司里其实有不少人在私下里议论过这档子事,他也听说过,但看起来根本不在意。
陈嘉:我听说他脾气不是太好,但听你的描述,感觉是个挺好说话的人。
员工A:相对的吧,平常他对我们都挺好,经常买点零食饮料什么的发给我们,但如果有人做错了事,或说错了话,就容易惹他发脾气。
陈嘉: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员工A:半年前,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变化得非常突然,某一天突然顶着双黑眼圈就来了,而且一来就骂我们,我们当时都很奇怪,后来才知道是病了。
陈嘉:他生病时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员工A:敏感易怒,我亲眼看到过他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个同事敲了敲门,直接把他吓得蹦起来了,然后就是一顿臭骂。
对员工A的询问告一段落,接下来是员工B,入职时为后勤部部长,现为董事长秘书。
陈嘉:来公司几年了,做董事长秘书有多久了?
员工B:我是最早的员工之一,到今年年底就满六年了,三年前就做她的秘书。
陈嘉:你对她挺熟的吧,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员工B:女强人,做事很干练,很会谈生意,也很能喝酒,公司里有些年轻的新员工会有点怕她,但我觉得她蛮好的,在她老公面前有时候也表现得挺小女人,挺温柔,不是那种性格特别强势的人。
陈嘉:他们夫妻感情怎么样?
员工B:一直很好,很少见他们吵架,其实董事长一直想把她老公提拔提拔,当个副总经理什么的,但他不愿意,他就是个纯技术人员,口才不好,也不喜欢参与社交,这都是董事长的活儿,我们外人觉得女强男弱的婚姻不平衡,说不定人家很乐在其中呢。
陈嘉:他们没有孩子这事你知道吗,他们真的不在意?
员工B: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之前他们有次吵架,就提到了这事,当时苟一飞说“要不去做试管吧”,董事长说“我不做,不花那钱,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要过就过,不想过就滚”,这对话我记了很长时间,想想就觉得奇怪,明明可以通过试管解决的问题,她为什么不愿意呢?
对员工B的询问告一段落,陈嘉又随机采访了几个员工和中层,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不再赘述。
陈嘉准备离开时,正好碰上从外面回来的总经理徐定山,也就是薛丽诚的那位合作伙伴,占股30%的股东。
陈嘉:出去办事了?
徐定山:对,见了个客户。
陈嘉:公司收益怎么样?
徐定山:还行,有几个固定的大客户,每年都有稳定的盈利。
陈嘉:可以让我看看客户名单吗,放心,我不会外传。
徐定山:可以。
陈嘉:你跟薛丽诚认识多久了,怎么想着一起开公司呢?
徐定山:十几年了,当时她找到一家快倒闭的软件公司,但手上缺点钱,就找到了我。
陈嘉:你当时在干什么?
徐定山:刚从上家单位辞职,什么都没干。
陈嘉:聊聊薛丽诚和苟一飞吧,你怎么看他们这段婚姻?
徐定山:他们是老同学,一飞上学时就追过薛丽诚,追了好多年,最后总算抱得美人归了,没有白等。
陈嘉:薛丽诚最开始不愿意吗,怎么最后又愿意了?
徐定山:她谈过几次朋友,男方都不靠谱,最后一次把她伤得挺深,还上医院吃了挺长时间的药,那个时候一飞一直陪着她,把她感动到了,就同意了。
陈嘉:苟一飞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比较好的朋友吗?
徐定山:他从以前就不咋爱说话,半个闷葫芦,玩得来的朋友很少,上班之后就更不愿社交了,我经常开玩笑说,他人际关系是简单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陈嘉:对于他的病,你怎么看?
徐定山:……我不知道,挺遗憾的,好好一个人就这么走了。他自杀前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没来上班了,本想让他在家休息休息,静静心,现在想想,我们可能做错了。
录音结束,岳隐按下暂停键,这时陈嘉正好拿着一包牛奶从旁边路过,打算回房,他大概是听到了最后一句录音,突然像想到什么似地跑了过来。
“对了,给你看张照片。”
他把手机放到岳隐面前。
“这是我从他们公司出来后,路过停车场拍的。”
照片上是一辆银灰色的奔驰轿车,岳隐看了眼车牌号,立刻就回忆起来:“这不就是白天停在尚座名都8号楼下的那一辆吗?”
“对,”陈嘉说,“我找物业查了查,你猜这是谁的车?”
“不会是徐定山的吧?”
“没错!”陈嘉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秘密一样,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中午明明去过薛丽诚家,我问起他来,他却说是见客户去了,老大,你说,他俩会不会……”
岳隐抬手打断他的话:“没证据别乱猜。”
陈嘉道:“是没证据,但是你还记得我们在她家,她突然说有事出去了吗?我在想,是不是那时候徐定山就来了,但薛丽诚等我们走后,才让他上楼。”
岳隐道:“你的意思是?”
陈嘉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作风,认真地分析道:“这说明,他们要聊的事情不想让我们知道。”
岳隐想了想:“也许是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为什么不能在公司说,或者直接在电话里说,非得跑到人家里来?徐定山又为什么要撒谎呢?”陈嘉并不赞同,转头教训起岳隐来,“老大,你挺敏锐一个人,真觉得他们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就算他们不是那种关系,也应该有其他秘密瞒着我们。”
岳隐沉默了,陈嘉的话语像一颗石子从天落下,在他心中微微溅起些许涟漪。
他打开邮箱,陈嘉已经把相似案例和腾飞公司的客户名单发过来了,他一张一张浏览。突然,滑动鼠标的手停住了,他瞪大眼睛盯着屏幕。
陈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屏幕上并排着两份文档,一份是医院档案,一份是客户名单。
而这两份文档中,出现了一个相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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