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联邦第一修离 （五）

暮色降临，联邦报社总编莫莉女士在厨房里把碗刷干净，穿过餐厅去往自己的房间。

她突然看到餐桌上那昏暗的蜡烛后边，坐着一个人。

莫总编站住了，盯着那个人，没说一句话。她之所以如此镇定，一来是担任总编多年，见惯了世面；二来是白天刚有群黑衣人找过她，余惊未定，反而不害怕了。

“莫总编，请过来坐，方便小声交流，免得惊动楼上的孩子，我问几句话就走。”

来者说话很柔和，却又提及了楼上的孩子，隐约透露出威胁。

莫莉总编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她没有做无谓的言语，走到餐桌旁，坐在那个人的对面。蜡烛的光只是黄黄的一团，挡在两人中间，反而让莫莉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首先请你相信我不是安全部派来试探你的。其次对于我将提出的问题，请你凭着良心回答，如有不便，你可以告诉我。但是请不要戏弄我，因为我现在心急如焚，我的善恶就在一念间，请不要拿你的家人性命来冒险。”

“知道了。”莫莉说。

“联邦安全部找你做什么？”

“只是说最近城内频频发生焕谕伤人事件，让我们对于此类事件不要去追踪报导。”

“不报导？有合适的理由吗？”

“理由是他们认为这些焕谕是神工坊派来的破坏者，所以要秘密调查，一方面可能会涉及国家机密，另一方面避免造成恐慌。他们说调查清楚后会把资料提供给报社，所以不允许我们擅自行动，就这么简单。”

“好的，还有一个问题。你认识女作家阿朵拉吗？”

“认……认识。”

“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透露的吗？”

“请问你为什么突然问到阿朵拉？”

“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答案就包含在接下来的问题里，所以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既然你问到她，我可以告诉你，十年前我在慧明女校当校长，阿朵拉是我带出来的一届女学生。”

“你居然曾经是慧明女校的校长。阿朵拉现在怎么样了？”

“她？她现在不好，但是也算不上不好，因为十年来她都是这么疯疯癫癫的，一直在写一些黑暗童话，我时不时会在一些场合见到她。”

“谢谢。”对方说毕，从桌面划过来一本书，标题是《阿朵拉的黑暗童话》。莫莉拿起书本，看了看，表情似乎对这本书很熟悉，从前就看过。

对方又说到：“今天发生了很多事，黑衣人封锁了女校，又到报社找了你，还去了其他一些地方。最让我奇怪的是，他们居然到书局下架了这本书，后来阿朵拉也失踪了。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关联呢？”

“不知道，我不想乱猜。”

“我猜这里面一定有关联，刚才我听说，慧明女校的宿舍到现在还没解封，女学生之间不允许交流，传递任何信息。甚至有一栋宿舍的女生被转移到了其他宿舍，那么这栋被特殊照顾的宿舍一定有猫腻。”

“宿舍？”莫莉听到宿舍两个字，似乎陷入了沉思。

“你对慧明女校的宿舍有什么特殊回忆吗？”

“没有。”莫莉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那本《阿朵拉的黑暗童话》，看了两眼，手指在书页上来回摩挲，又合起书页，把书推个对面的人，接着说，“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等我有别的问题，再来找你。”

对方说着，隐入了黑暗中。

徐可回到圣赛拉堡的房间，把刚才那本《阿朵拉的黑暗童话》打开到目录的第三页，他记得莫莉总编刚才就是盯着这一页左下角，并用指甲刮了刮，似乎在给他暗示。这个角落有三篇文章的标题：《慈祥的园丁》、《午夜梦魔》、《补花匠》。他将这个部分的书页折起，做个标记，把书塞到书架上，就去找杜联杜。

杜联杜正在床上发呆，听到徐可敲门，赶紧开门把他迎进来，再把门锁好，拉上窗帘。

“怎么样？”徐可小声问。

“安全部中午派人来了，说是谢左芬奇牵扯到命案，暂时收留在大未岭狱。他们叫殿督一百个放心，这样做只是为了防止外人口舌，谢左芬奇被关照得很好，需要过两三个月才能探视，等风头过了就让他回来。他们还带来一大笔献金，希望全团的人体谅关照。”

“殿督派人到大未岭狱核对过了？”

“去了，回来说芬奇没事，只是不允许对话。”

“这样啊，那么他牵扯到什么命案？”

“不清楚。这边都在猜测他杀了自己的女友，结果那边澄清说没有，他和女友都好好的。”

“这就好，不幸中的万幸。情杀这种事情，不符合老天爷对这小子的设计。”

“总之那边一万个‘抱歉’，一万个‘请放心’，要我们不要乱猜，静静等待三个月。”

“殿督就这样轻易认可了？”

“没这么简单，对方来的时候大包小包，走的时候两手空空。”

“殿里的人现在都知道这个事情了吗？”

“很多都知道了，晚间在餐厅里各种猜想满天飞。”

“只要大家都知道，芬奇就安全了。明天我再找殿参进一步了解。”

“好。”

徐可返回了房间。

他拿起书架上那本黑暗童话，打开目录，顺着标记找到那三篇可疑文章。

他先读了《慈祥的园丁》，心里惊叹，这个阿朵拉，胆子够大的，竟敢这样讽刺四大家族，但是不够隐晦，明白人一看就懂，难怪黑衣人找她麻烦。令他不舒服的是，焕谕被比喻成了贪吃的狗，每天需要很多肉才能喂饱。

接下来读《午夜梦魔》，讲的是一只夜里出现的梦魔，它在白天里幻化成一只护园的狗，夜里现出原形，专门以花精灵为食，甚至会吃掉花苞里刚刚形成的精灵，很多花还没来得及开发，就凋谢了。这只梦魔法力很高，它现出原形的时候，花园里所有的动植物都会陷入梦境，所以从来从来就没有被发现。

最后是《补花匠》，这个补花匠也很邪恶，能给死去的花朵注入邪恶的精灵，使花朵复活……

徐可合上书本，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今天发生的事情。他的直觉告诉他，谢左芬奇有可能回不来了——既然他知道一个很大的秘密，代表四大家族利益的安全部是不可能再让他回来的，但又不能一直关押，更不能灭口，四大家再蛮横也不敢得罪拾英殿。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是，他们会趁着谢左芬奇留置在大未岭狱的几个月，用尽一切办法把他拉拢，到时候隔空办理一个脱离手续，大不了又是一笔献金给拾英殿。此后，谢左芬奇就被重金养着，和秘密一起，掌控在他们手里。一直到这个秘密不重要了，他才能获得自由。

第二天早上，莫莉总编进入联邦报社，在大厅里看到两个黑衣人，正坐着看报纸、喝咖啡，从昨天起，整个报社就被监控了，所有发出去的东西还要多了一层审核。她没搭理这两个人，估计最近一段时间他们都会在这里。

当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窗边站着一个人，凭直觉她知道这个人就是昨晚家里的不速之客。这回她总算看清了对方的面貌，只是凭她的身份，还不足以知道对方就是拾英殿的天将。但凭她阅人的本事，从昨晚起，她就选择相信这个神秘客。

莫莉没有大喊大叫，反而把门反锁上，并问他：“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黑暗童话太刺激了，我昨晚看了一整晚，思考了一整晚。”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因为意外得知你是慧明女校十年前的校长，所以我觉得在你这里拿到十年前那一届，也就是阿朵拉那一届女校学生的联系手册更容易，现任校长已经被严格看管起来了。”

莫莉没有问他要十年前的学生的联系手册干什么，很利索地从皮包里拿出一本册子，摆在桌上。

徐可盯着这本册子，正是他要的联系手册，不免对这个莫莉总编心生敬佩，她居然能想到这一本通讯录很重要，事先找出来，还带到办公室。

“不谋而合。”他简单说了四个字，拿起册子塞进怀里，拉开窗户，像一块布一样无声无息地飘下去了。

莫莉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说了四个字：“祝你好运。”

接下来两天时间里，徐可按照联系手册，找到了十多个毕业女生，找人对他来说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设局把对方单独约出来，以及如何谈话，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本来这件事要是有墨环法师帮忙会容易许多，但是他不想把任何人扯进来。最后，真正能够放下芥蒂和他交谈的只有两个，不过已经足够了，其他人也给了零零碎碎的信息。

有几位女生告诉他，学校里不知什么时候流行一个“梦魔”的传说，每隔一段时间发生一次。“梦魔之夜”都是靠大多数人在发生的第二天相互确认的，全宿舍女生都会在同一天夜里沉睡，第二天早上，大家都没什么记忆，只觉得昨晚睡得很好。至于“梦魔”降临的夜里发生了什么，很多人讳莫如深，只有一个长得比较丑的女生告诉他，那些漂亮女生会在第二天早上发现下体出血，随着“梦魔之夜”次数的增加，那些长相普通的学生也出现同样的情形，为此很多人连男友都不敢交往，毕业后也要过了多年，才以“大姑娘”的身份谈婚论嫁。

在返回圣赛拉堡的马车上，徐可不断思索，如果第一个童话提示了狗代表焕谕，那么第二个童话里，白天变成狗的梦魔，不如反过来理解，是焕谕在夜里变成了梦魔，它能让花园里的一切陷入梦境，那不就是灵法师吗？那么花精灵是什么呢？

莫莉总编说，她从前是女校校长，这个阿朵拉是女校的学生，从毕业后就疯疯癫癫，一直在写黑暗童话，那么她的童话是不是一直在控诉什么？

假设花精灵是女学生，可以吗？阿朵拉是不是一个被灵法师侵害的“花精灵”？

好像十分合理！

那么谢左芬奇怎么会牵扯进去呢？

徐可让车夫转到万众广场，找了一家茶楼，要了一壶茶和点心，静静坐着，观察大街上的人流。直到傍晚，他想不出个眉目，只得起身回圣塞拉堡。

用毕晚饭，他也没去做晚训，独自在寝室里打坐，约摸两个小时后，他想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假设谢左芬奇和女友约会时两情依依，难舍难分，女友在十点前按时回校，两人约好在校园里一个僻静的地方继续缠绵，这小子翻墙进去了。两人聊至深夜，灵法师降临，他把女校的学生都当做自己的玩物。可疏忽了身在附近的谢左芬奇，而谢左芬奇发现了附近有人在施展睡眠术，于是打探情况。就这样，“梦魔”与“灵犬”相遇了，“灵犬”咬死了“梦魔”……

徐可轻轻在床边砸了一下，心情豁然开朗，如果事情真的如此，那么所有线索似乎都串联起来了，并且显得合理：谢左芬奇没有做错什么，所以安全部没有为难他，只是把他和女友两个知情人带入大未岭狱，隔绝消息。不！应该是隔绝丑闻！整个慧明女校的学生都单独问讯，同时由灵法师洗脑。作为案发地点的某栋宿舍重点隔离，清洗痕迹。第二天送去殡仪馆的就是那个被谢左芬奇干掉的灵法师。而大未岭狱也说谢左芬奇和女友都没事，只是不能对话。

一切都说得过去。

至于那个被杀死的灵法师的身份，其实也很容易确定，毕竟是乔托家在为这件事洗屁股，他一定是乔托家的。如果里昂能在系统里套出消息，知道近期有没有乔托家的灵法师“因公殒职”，那岂不是真相大白！

徐可顿时释怀了，如此说来，谢左芬奇的确是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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