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盛世联邦（一）

两辆由骏骊拉着的宽大豪华的马车，飞驰在由千渡城去往鹰迪州州府的路上。

两个车厢里一坐着七个惊雷营的修离，包括鼎鼎大名的罗圣。他一身皮肤如铠甲，刀枪不惧，在神勇会上与徐可力支在单兵环打得节不分伯仲。只是碍于一身坚甲似的皮肤，以及四肢粗大的特质，骑射穿越不及徐可。但说到破坏力，拾英殿都奉他为第一。

罗圣单纯、暴躁，发起怒来天王老子也不给面子，然而在他所敬仰的人面前，他乖顺，如同一只听话的小獒犬。众所周知罗圣比较听从两个人的话，一个是他视为兄长的里昂劲选，一个是他视为老师的郭尔法师。很多人暗自庆幸罗圣有此性格，最起码不会为四大家族所用，否则难免天下大乱。不过单纯暴躁的他自从进了惊雷旅，为了综合大局，其同旅的长辈纷纷调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听话的后辈，前前后后不断把罗圣奉为大哥，这一调整，换来了惊雷旅乃至整个拾英殿安宁，但惊雷旅的战略素养也由罗圣带低了。

车厢里还坐着七名法师，四位灵法师，三位物法师，其中就有郭尔法师。因为这次有罗圣在，所以他是必须随同的，不然场面难保不失控。

鹰迪州是联邦西部沿海州，海岸线狭长，且礁石少，多滩涂，是连接会墟洋诸岛国的海运大门，桃桃家族最大的财源，有“一州胜九州”的说法，让其他三家羡慕得牙齿痒痒。

可是它最近乱了。

暴民夹杂了几乎所有阶层——士农工商学，尤其是学生。所以这种乱，就不能以“少数人暗中使坏”来甩锅了，它必然是出了大问题。

然而联邦政府还是把锅甩给了“少数居心不良者”，桃桃家极力要求联邦政府派员镇压，其实是要恢复他们对鹰迪州的掌控，于是就有了郭尔与罗圣此行。

临行前，里昂叮嘱罗圣：“对于暴民，不要憎恨。万一他们激怒了你，也不要伤害他们，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你一动手，难免尸横遍野。到了那边，一切听郭尔的，除了他，任何人示意你，你都不要动手，不要让你的妈妈蒙羞，为她积点阴德。你们无聊的时候，打打牌、喝喝酒，你输了钱算我的。”

“那我就想着打牌、喝酒就行了，任何事都不要生气？”罗圣问。

“对！”

“还有女人。”

“啊……对。”

“也算你的？”

“啊？”

相比罗圣，郭尔就烦心得多，一行十四人，他是领队，里昂对他委以重任，他却没有人可以商量，没有人可以分担压力。政府的文件指令说得不清不楚，只要求特派组配合鹰迪州州府，可见这文件在发出时就经历了层层矛盾，桃桃家的意图几乎跃然纸上。七个修离都是罗圣和同营小弟，除了对打架、喝酒、赌钱、女人来劲，对其他什么都不来劲，还是少交流为妙。再看看其他六个法师，有涉世未深的新人双胞胎大杰和小杰，是他唯一能选拔带来的同门小弟，也算他的徒弟，他俩可以陪聊天，术力也不弱，但要谈点秘事，他俩的见识和心智还不够。另外四个灵法师，压根就不是灵感院的在修法师，都是桃桃家派遣，与其说是配合他，不如说是监视他，这同时也是桃桃家的釜底抽薪之计，四个灵法师都不是他的人，少了灵法的辅助，他就很难知道谁在说实话，谁在说谎话，处处受人摆布。而且四位法师刚见面就鸡贼似的悄悄传来感应波，窥探他的内心，被郭尔顶了回去，这还没打上招呼，就结下了梁子。万一要上战场合作，郭尔对这四个灵法师是一百个不放心。

人心叵测，如果在战场上发现这四个家伙有什么小动作，我立马先结果他们四个，免得让人背刺，郭尔心里想。

马车进入鹰迪州地界，一切都比较安静。这里是东部贫穷地区，以务农为主，富裕区都在西海岸线。郭尔看着窗外的田野，有几个貌似才三四岁的孩子，背着比自己身躯大几倍的蒿草在行走，他们只穿一件破烂的大人的外衣，包裹整个身子，光着脚，脸上还带着稚气，再远处是一排排破烂的房屋。

虽然距离西海岸线还有一天路程，但是州府已经派人在第一个驿站等候，众人在东部一家还算不错的旅馆里过夜，郭尔发现，旅馆已经被州府的人包下清场，旅馆上下皆是州府人员，所用饭食酒水皆是官方自备。焕谕出马，兴师动众，每次都如此。

饭后不久，郭尔料想会有节目，果不其然，接待官邀请众人到酒厅里畅饮，才一进酒厅，一批丽人就迎了上来，这是未来几天都会有的节目，接待联邦特派人员的规格，不管来人要不要，接待的州必须要主动给，否则就是接待不够规格。

惊雷营的修离们似乎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一扫几日以来的疲倦，搂着丽人纵情畅饮起来。四位灵法师意图趁着郭尔酒后松懈，又悄悄发来一阵阵感应波，又被郭尔顶了回去。几天以来，郭尔与几位灵法师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除了几句冷冰冰的必要的交流，全程无话可说。

此时接待官已弄清了队伍的领队是郭尔法师，搂着两个丽人上前敬献，美人一左一右凑上来，身上香气扑鼻，一人把手搭在郭尔肩上，一人把手搭在他的大腿上，郭尔虽是谙熟这些套路，此刻也难免心头有小小的悸动。接待官屈身上前敬酒，郭尔应付了一杯，心中感叹，联邦境内每每需要焕谕出马，总是要大把大把的耗费金钱，劳民伤财，所以他们必须制造大批大批的穷人，一来他们的钱财是在不均等之间才产生的，二来只有穷人多了，才有人贱卖体力和身体。

这旅馆外几里处，有一大群穿不上衣服的农户，他们是不够勤劳吗？

“郭尔法师，久仰你的大名。神佑我联邦，降临你们九二一族，有了你们，我联邦就是人界的中心，神工坊和会墟洋诸国都要对我们顶礼膜拜！”

老套的陈词滥调，郭尔听得满身鸡皮疙瘩，但他脸上熟练地堆起笑容，让对方感觉自己的马匹拍到了点子上，并回了一句：“哪里哪里，哈哈哈。”

“有你们出马，这次鹰迪州平定暴徒也就是几天的事。”

自以为是的凡夫俗子，明明没有智商，却偏要在我面前玩智商，我是这么容易被你捧上天，当你的枪来使的吗？

“那个嘛，好说好说，到了州府开会再议。”

几句寒暄过后，突然变得无话可说，郭尔假装急不可待，搂着两位丽人亲昵起来。他实在不愿意跟这些又俗又自以为是的官员多说两句，索性就摆出一副更粗俗傲慢的样子。

接待官看郭尔搂着丽人狂热地亲昵，只好退下找其他人套近乎。过了不久，郭尔搂着两个丽人回了房间，离开这个声色场。他有一种预感，在未来几天里，鹰迪州政府会把他们进行隔离，不让他们接触外界以了解真实的信息，然后单方面向他们提供信息，影响他们的行动决策。或许，他们会被带到一处场所，直接镇压暴民。这是一个很被动的局面，要想化被动为主动，最好有个冷静强势的人，再加上一个神通广大的灵法师。

要是徐可和墨环在就好了。

第二天下午日落前，他们终于来到了州府。按惯例，州府少不了盛情款待，但州长还是在晚饭前把郭尔法师单独请到了自己的会客室。

来到会客室前厅，三人迎面而来，郭尔猜想就是州长利德、左参议谨辉修离，右参议索江法师。这是联邦政府给每个州设置的标准配置——州长加上修离、法师三人决策团，个别地方会增加一到两名副州长，成立四人团、五人团。

“一路风尘，辛苦了。”站中间的官员率先打招呼，料想是州长利德。

“夜里比白天辛苦。”郭尔法师打趣地回应到。

“久仰郭尔法师大名。”左边一名身材健硕者说，猜想是左参议谨辉修离。

“后生可畏，我来鹰迪州时，你还没入修灵院。”右边说话的，大概就是右参议索江法师，郭尔觉得这样说令他很不舒服，像是在显摆自己的资格老。

“修业还没成果，联邦政府就派我执行这么大任务，”郭尔回答，“各位前辈要多加指点。”

“月港城风光如何？”利德州长问。

“很好，太美了，为了让我们饱览月港城的美丽风光，引路人带我们从南面入城，看了一个小时的繁忙海港，还有海滩上的美人佳丽。”

利德州长脸上登时挂不住了。从南面入城，多绕一个多小时的路，是为了避开东面的贫民窟，这贫民窟就像月港城脸上的一道疤，郭尔似乎早把他看破。

“哈哈哈，我早就说嘛，”索江法师说到，“郭尔法师不稀罕那点海景，还不如东面入城来得快些。大家里边坐着说，上茶！”

到了中厅坐下，客套几句，利德州长似乎进入了正题：“郭尔法师，实不相瞒，暴民很有组织，一波大部队每天在州府广场闹事，拖住我们的主要力量，然后每个地方都有小股暴民在分散式地搞破坏。他们破坏道路、港口设施、农田、工厂，甚至各个区域的行政办公室，整个州的经济受到极大影响，这五个月来，贸易利润近乎腰斩。”

“他们是有组织的？”

“是的。”

“这么多人，难道是穷困潦倒吃不上饭吗？”

“当然不是，鹰迪州的生活水平在联邦至少能和千渡城齐平吧。”

“那么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诉求……他们就是一群无赖，嘴上说得好听，要求选举改革，你们知道，鹰迪州州长是政治委员会的三十个委员当中推举出来的，而委员都是从最底层政府职员一级一级提升的，每个委员都经过长达二三十年的工作磨炼与考核，是真正的政治精英。现在民间的一些商人想要涉足政治，掌控鹰迪州，就花钱策动这些暴乱，安插一些人员蛊惑民众，用了各种词汇来污蔑政治委员会，口口声声要民选州长，本意是让席位向他们开放。商人是可以用钱买选票的，这样一来，等于他们花小钱买了鹰迪州，这不乱套了吗？”

“我们的制度已经推行了几十年，鹰迪州的繁荣有目共睹，要是给这些商人涉足政治、呼风唤雨，好好的一个州就完了。”索江法师附和道。

“原来如此。”郭尔点头，但嘴上这么说，打心底还是不相信，假如事情这么简单，也就不至于闹了大半年，还闹到联邦政府派他和罗圣下来协助。凡有组织的破坏、游行，必定要事先宣传、聚众排布工作，而那些参与其中的市民，都是龙蛇混杂之流，有些偏执愚昧、有些贪图泄愤、有些嗜好暴力、有些附庸集群、有些爱出风头……这些人一旦聚集起来共事，不可能完全不外漏信息，鹰迪州的警察系统以及焕谕难道是白吃饭的？

想到这里，郭尔开门见山地问：“我不太明白，所谓暴民，也是从普通民众当中煽动的，他们也没有经过长期系统的训练，即便要集合起来训练，也是很容易被发现的。而且鹰迪州州府少说有百余名焕谕派驻，怎么就拿这些暴民毫无办法？”

“的确，抓到一些行为过激的民众，但我们的灵法师审讯了大部分，居然真的抓不到向上的线索。很有可能是有大量外部焕谕暗中参与，所以我们才会这么被动。””谨辉修离说到。

什么“外部焕谕”的说法，郭尔打心里最讨厌这个词，整个联邦上上下下都一样，有市民被暗中杀害了，归咎于外部焕谕；有银行被盗，归咎于外部焕谕；有少女被侵犯了，归咎于外部焕谕……四大家族手下千余名焕谕成天不戴体尺在大街上晃荡，在联邦境内胡作非为，一句“外部焕谕”、“暗中调查”、“做好安抚补偿”等托词就草草了事。

“总共抓到多少人？”

“五千人。”

“五千？！”

“是的，州里大小监狱已经满了，正在规划临时监狱。但为了保证整个州的正常运转，很多犯罪轻微的人都是抓了放，放了抓。”

“原来是这样，”郭尔叹了口气，“换个思路来说，虽然我对鹰迪州情况还缺乏了解，但是通常有规模的群体行为，都是需要相当实力才能策划的，锁定州内有实力的商人财团，应该差不离，是这样吧？鹰迪州都有哪些富商有这实力？”郭尔问。

“其实……”利德州长顿了一下，与谨辉和索江三人表情怪异。

“不会说鹰迪州的大财团多到数不清？”郭尔笑了笑。

“其实，鹰迪州的大财团，无非也就是前数任州长，包括百年前开国元勋呼洛家族，我想，他们也就是想要……有一点话语权，本质上也不想破坏鹰迪州……所以他们应该不会太多参与进来，只是随便趁乱提出一些诉求。之所以闹这么大，或许是有境外的力量，比如汇墟国，甚至神工坊。”

利德州长说的理由并没有正面解答为什么政府系统面对暴乱如此无能，但是郭尔大致清楚了一件事，他感到利德州长与谨辉、索江参议三人之间并不对付，相互顾忌。

唉，墨环你要是能陪我来多好，帮我看看这些人肠子里装着多少虫子，不过即便你不在，我也知道他们没有完全说实话。鹰迪州明明在桃桃家的掌控之下，他们自己就是个最大的财团，怎么会闹了这么久，又抓不到关键线索。

不如顺势先把场面应付一下，有机会再单独与三人面谈，这样他们还有可能说点真话。

想到这，郭尔说：“既然有外部焕谕在暗中操纵暴民，我们打击暴民也是没用的。他们只是被迷了心智，归根结底，他们是鹰迪州的建设者，人民才是真正的财富，比那些硬邦邦的码头、道路更珍贵。”

“郭尔法师所言正是我们所想的。”利德州长说，然后看向谨辉修离。

谨辉修离立即说到：“我们有一个计划，由于明天的会议参加人员众多，为了避免走漏消息，还不如我们四人在此商定。”

“哦？”

“我们派出警力和绝大部分常规部队纠缠市中心游行队伍，让他们感觉我们中了他们计划，然后把州府所有焕谕队伍和特派组都部署在朔月区蹲守。”

“为什么在朔月区？”

“这里的码头和道路、仓库、工厂还没有遭到破坏，会是暴徒们接下来的重点攻击区域。”谨辉修离说。

“我会向秘书下指令，把接下来的大部分进出港调度到朔月区的码头，但是警力只有少许增加，营造一种疏于防范的假象，引诱反叛者前来破坏。”利德州长说，“正如你所说，这些暴徒都是普通民众，没有经过严苛训练，他们能够一次次成功，身边一定潜伏有组织者，这次我们放过大多数，细心观察队伍里的串联行动之人，一举把核心人员揪出来，就能重创他们。”

“哦，是个好计划。”郭尔点点头，其实他并不认为是什么好计划。

“郭尔法师，”利德州长说到，“明天早上的会议只是一个幌子，会上的一系列安排都只是掩人耳目，下一步的任何重大决策，都只由我们四人商定，如何？”

“好是好，但是我不明白，这样的计划，难道鹰迪州一百多焕谕做不来，我们的加入，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帮助？”

“或许有你们的督阵，他们能够更齐心协力一些。”利德说，“最起码收敛一些。”

霍霍，郭尔心里暗道，很好，利德州长算是说得很明白了，队伍里有叛徒。甚至利德、谨辉、索江三人，分别属于不同团体，不只是联合做戏给他看，而且三人之间也相互做戏。

“一切听从安排，我们特派组的任务主要还是协助州内工作。”

“辛苦你了，郭尔法师，等会晚饭见。”

“等会见，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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