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艺的心和才荣

祝艺下得山来，日光下彻，白云悠悠。恍恍惚惚间，祝艺来到精舍院前，门前两株巨型的樟树，门楣藏在枝叶，匾上刻着“精舍院”，不是特意找，还真发现不了；就算特意找的人，估计也要费一番口舌。精舍院，和周边的房子融为一体，普通又简单。一条宽阔的大路，经过这里，路两边是整齐划一的樟树，路的对面是一片湖。

两间教室散于密林之中，中间一条大路。后面是一条小路，不长也不短。隔着路，围着一座“双六爻”的大理石喷泉。

现在是假期，精舍院看起来空空荡荡，况且蝉鸣不断，更显祝艺的单身。

他就住在机密档案馆下面，进屋子里面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暮色降临，华灯初上。隔壁就是热闹的街市，似乎在不断的召唤他，他却产生了一种厌倦的迷茫。

点起灯，铺开纸，拿起画笔，他一下子兴致盎然了。他最喜欢画山水，一点点观察，融入大量的想象。画了许久，都忘了吃饭，也不觉得饿。画着画着，就对着自己的画凝思起来：为什么朝阳出现，就会有云彩？为什么有高山，就会有云遮盖、雾缭绕？

祝艺对着画，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离开这里！他幻想着离开后看到的世界，精神抖擞，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祝艺越想越远，不禁得瑟地笑了起来。趁着精神亢奋，他又画了几幅画，在不知不觉中天已大亮。他舒畅地躺在床上睡了。

阳华叫他回来反省，他却画画、畅想！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他去食堂吃了点剩饭。回来后，他已是满心的惆怅。因为阳华横在他的心中，堵在他的脑子里。自十岁被老师带回来，不但照顾了自己的吃喝拉撒，还将一生的本事毫无保留，全传授给自己，情逾父子，他还指望我将精舍院发扬光大呢！我怎好意思走？老师的言传身教和音容笑貌，怎么让我开得了口呢？

郁闷排解不了，就画画。他先把昨夜处于美妙幻想中画的画，揉成一团、两团、三团、四团……一团一团的扔地上。重新画过起来，由于他心情不佳，画了一半就不想画了，又揉成一团，扔地上。如此反复，过了也不知几天。

期间有好多老相识来找他，出去游玩、逛名利场。他不是拒绝，就是轰走，最后干脆人让卫工，把精舍院的大门关起来，要是找他的，谁也不许放进来。

这一日，才荣推开门，祝艺斜躺在座椅上，面容憔悴，略显苍白，萎靡不振。于是才荣不声不气的看着。祝艺眯着一条眼缝，一见是她，依旧闭上眼睛。

才荣上去将他拉正，道：“几日不见，你怎么变成这样？那些人邀请你，你成日不出门。听说你在精舍院，我就仗着资历老，闯了进来，你不会见怪吧？”

祝艺了解她，道：“岂敢，我还要多谢荣母关心。我听到您的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发出“噔噔噔”的声音，很有律动感，就像手指敲击桌面一样，我就知道荣母大驾光临。”

才荣想笑却笑不出来，很是心疼祝艺，道：“能把你搞成这样的，也只有阳华老师了。你那些狐朋狗友不理解你的心境，整日聚在一起，说你自命清高，不过是一个鸟画家，还说你不过是个破（教书匠）都算不上——算了，不说了，反正我帮你打发他们了。”

祝艺淡淡道：“我理解他们，谁被驳了面子都不好过，更何况他们一直是世人追捧的对象。”

才荣道：“你还为他们着想，他们——就连我——都是沽名钓誉之人。”

才荣不由分说的拉起祝艺，道：“你起来！到外面晒晒太阳，把自己捂的快上霉了！瞧你衣服皱的，身上还有一股异味，这和你极不相称。”

祝艺出了门，面对阳光，神情萧索，道：“荣母，您对我来说是另外一个老师，是我关系网中的润滑剂。有您在，我才觉得与他们相交，不会觉得干涩。我按理应该看不惯您，却又不得不想着感谢您，您知道为什么吗？”

才荣道：“你之所以还认我这个人，并不是因为我那些高超的社交能力，而是我对人坦诚。”

祝艺道：“没错！但为什么我的坦诚遭人厌，而您的坦诚招人喜欢呢？”

才荣叹道：“我的坦诚，是从虚伪中摸爬滚打里走出来，别人一个表情，我就可能知道他在想要什么。他得到自己想要的，就认为我坦诚相待了。然而你的坦诚，是通过学习、修养得到的。同为坦诚，意义却不一样。”

祝艺微微一笑，道：“您是有智慧的人，多谢指教。”想起阳华老师的交代，不禁黯然神伤。

才荣站到祝艺对面，道：“我这就去找阳华，看他把你折磨成什么样了!”

祝艺急道：“您千万别去！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您这样做，只会让我更加难堪。”

才荣道：“你呀你呀，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扛着。”

祝艺有些事情不便与她讲，岔开话题道：“荣母，其实您长相明艳又动人，年纪我看也不怎么大，为什么不结婚？”

才荣一呆，道：“也只有你才敢这样问这样的问题，直指人家的痛点，不过我很喜欢你这种直率。”看了看祝艺，接着道：“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和你结婚。”

祝艺端详才荣好一会儿，不像开玩笑，笑道：“您可真语出惊人，别人说我怪你，比我还怪！”

才荣道：“我结识过许多男人，有权的，有势的，有钱的，我都喜欢他们，他们也喜欢我。我贪他们的，他们也想我的。却从来没有打心底里尊重过谁，你说我敢结婚吗？”

祝艺心道：在她光洁、风华的外表下面，原来藏着一颗脆弱的心灵，只是一般不愿让人知道。正邪，其实就是正心。但我这颗心，在他们面前是超然物外的，但面对老师、面对自己的时候，为何如此丑陋？为何如此猥琐？

祝艺仰天长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可怜之处！荣母，我从未见想过和您结婚，也非嫌弃您。”

才荣眼眶一湿，道：“我懂的，你能不能抱抱我，安慰一下我？”

对于这个大胆的要求，祝艺很意外，还是将她柔软的身子轻轻搂在怀里。

祝艺道：“为什么他们都称你为荣母？”

才荣却道：“在你的怀里，我感觉好平静。原来你的心跳这么慢。你放开我吧，我怕我会依恋上你，然后不断的找你，最后你也将我拒之门外。”

祝艺放下手，退开一步。才荣心满意足，容光焕发，道：“因为我教过他们一些社交上的小技巧，我又没结婚，他们就称我为荣母了。其实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似乎长了人家一辈。只是大家叫习惯了，也难为众意，只好约定俗成。”

祝艺道：“我知道了。我想回去想些事情，就不陪您了。”

看着他将要进门，才荣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又说不出是什么。划头摸腮，叫道：“祝艺，你转给个身，让我瞧瞧。”祝艺在门首转身，道：“有什么事吗？”才荣灵光一现，叫道：“有了！就叫'颓废忧郁风'。”

祝艺喜道：“荣母，是不是有什么新收获？”

才荣喜不自胜的道：“我正为如何发行下一款衣服而发愁，我只朝着如何华丽，如何精神方面去想，却从未朝反方向上想。

见你总会有收获，上次你送我的那幅画也给我不少启迪。谢谢，不打扰了。”

高跟鞋发出“噔噔噔"的声音，又快又急，差点崴到脚。

他们都是创作者，一位是画画的，一位是专门设计服装的。

荣母的意图是什么？是关心祝艺吗？是喜欢他吗？还是来寻找帮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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