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什么

差不多半个月后，祝艺来到结庐山下，拾级而上。在这点路上，走走停停。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来，内心却不断的思虑与挣扎：毕竟这里有他生命里最重要的陪伴，还是有点不舍，开口又难为情。同学们对他的尊爱，老师对他的殷殷期许。这都压在他的心上。但留下来，不得不经常去应付和应酬。就像树木一样迎接着每日的阳光，来迎接每一位奉承自己的人和自己想要奉承的人。

祝艺长吁短叹，在结庐坡下面，停下脚步。扶着树乱想，搞得他郁郁寡欢，打不定主意。

祝艺侧脸抬头一看，太阳已经南倾，才知道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心道：这点路怎么走这么长时间？

祝艺深吸一口气，迈开步，踏进小园花径。小童卓务，道：“学长怎么现在才来？”

祝艺摸一摸他的头，道：“物质的性质和结构，学的怎么样了？”卓务脸红道：“老师教的，我都记住了。”祝艺道：“很好，我先进去了。”

祝艺轻轻推开门，然后掩上，屋内光线太暗，阳华正伏案抄录。祝艺鼓起勇气，道：“老师我想走，我想离开这个地方。”阳华放下笔，一脸错愕的看着祝艺，早就精心准备好的开导语言，此刻一句也用不上，默声良久。尽力平息自己的情绪，沙哑道：“好好的，怎么就说离开？有什么困难吗？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这太——太突兀了。”

祝艺道：“我想出去散散心，在这个地方生活久了，对于有追求的人来说，难免有点腻。”祝艺接着解释道：“我指的是外界对我的干扰太大了，无法专心致志的去修行、学习和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每天大把的时间被没有必要的人占去，出于礼节，又不得不强颜应对。”

阳华气的发抖，道：“你是指没有时间去画画吧？让你反省你就反省出这个结果？想一走了之？”

阳华一语中的，吓得祝艺六神无主。别看他在外人面前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在老师面前始终是小孩子。祝艺心却想着：如何才能找一个更好的理由？

阳华语重心长的道：“长时间拘囿于此，也真难为你了。我们虽说是真人，也有凡人的爱、恶、欲，只是在克制力和洞察力方面比他们强。我们讲求的是：反躬自问和自省以及自悟。你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你再来找我。”

摄于老师的威严，也不敢再说什么，拜辞出来。

祝艺心不在焉回去，一想到老师就惴惴不安，心道：老师才是我迈不过去的一道坎啊！

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反省的。画瘾上来时，再也克不住自己了，提笔就来。一边画一边骂自己“玩物丧志”“不思进取”之类的话，最后气的把笔、画纸、颜料全扔进湖里。

隔了一天又重新去买回笔、画纸、颜料，只画了半日，又扔掉。

最后干脆不扔了，画个痛快；痛快之后，又空虚。有时他恨不得将自己的手剁掉。心道：手剁掉了以后，还有嘴，还有脚，难道统统都要剁掉？干脆死了算了！

但想到自杀，是宗门大忌，又惶恐不安。

这一天，盛日炎炎，阳华推开祝艺的门。祝艺伏在桌上昂头一阵刺眼。阳华见祝艺蓬头垢面、眼眶凹陷、目光呆滞，双颊消瘦，满地花花绿绿的碎纸片，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是该疼他、怜他、惋惜他，还是该责骂他，嘘了一口气，道：“其他方面做的都很好，就因为绘画而入了魔，偏爱则易失去正观。”

祝艺悲道：“我怎能不知道呢？但我就是离不开它啊！我被老师带到这里，只有画画才能让我心中平静，才能让我消弭那恐怖的记忆，长年累月下来，它就成为我生命当中的一部。失去它，我好像我的生命被抽走了一半！

因为不喜欢而勉强去做，就算讨得了别人的欢心，也是辜负了自己，难免会抑郁。”

阳华道：“做的坦荡，爱的自然，何必抑郁？担心你因小失大！”

祝艺心一横，质问道：“何为大？何为小？”

阳华道：“不失心中正道为大，其余为小。别忘了你还一身真人之力！你已经证得了大道，却在这画画上绊住，我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

收拾好自己，后天早上到结庐来找我，讲讲你心中真实的自我。”

说完，拂袖而去，出门之后，回首道：“我以为我很了解你，才发现我对你一无所。”

祝艺进入结庐，阳华不由得怜惜起这位给寄予厚望的学生，道：“你的决定是什么？”

祝艺坚定道：“我想明白了，人就这一生，趁着大好年华还在，尽快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阳华道：“你要离开，我并不反对，反而很欣慰。孩子离开父母，才算成人。我的计划是明年初就退居二线，让你站在前面，想给你一年的时间，来过'正邪'那一关，然后将精舍院，交给你来打理。是我太急了，全然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和你的想法。你在这里15年，有没有什么留恋的？”

这真是意外之喜，祝艺道：“这里的一切我都留恋，我并非一去不复返，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回来。”

阳华道：“那你有没有什么疑问？”

祝艺道：“何为真人？”

阳华道：“真人，就是真实的人。回归到人最初的状态。如同婴儿，虽吵闹不损害别人；虽被喂养，却不反噬其主。礼宗的真人不但有众生情、众生相，还有众生之责。这个责任不是改变下面的人，而是上面的人。

人长大后沾染的多了，便分为江湖人、凡人、惠人。江湖人行凶呈恶、不劳而获，处于最底层；凡人终热日奔波苦，他们有想法，有目标，居住安稳。却极易被磨灭之人，也是人最多的。惠人是役使凡人之人，他们也懂人心，识人性。从凡人身上榨取生活资本，凡人也靠他们养活。”

祝艺道：“那我该如何面对他们？”

阳华道：“三分好奇，三分友善，四分戒备。不要恃强凌弱，也不要过多的干扰他们。江湖人谋义，义是刀子；凡人谋食，食是吃的；惠人谋利，利是钱财。若是他们超出此范围，你依据自己内心，看着办。”

祝艺道：“学生知道了。若是遇到真人呢？”

阳华道：“志同道合的结交，若是残害他人，灭之；若是作威作福，教训一下就可以了。一般正常修真之人，不会这样做。”

祝艺道：“我呢？”

阳华道：“我信得过你，否则也不会放你出去。”

祝艺道：“老师能不能给点建议？”

阳华道：“人若没有正确的追求，时间久了，就会感到平淡、乏味。我就怕你在期待新奇中、在寻找乐趣中，陷入情感的偏执。”

祝艺道：“我会尽量的克制自己。”

阳华道：“可能是画画造成你情感丰富，不过这也不是坏事。在外面尽量的自力更生，不到万不得已，切莫偷、抢、盗。”

祝艺道：“是，明天我去卖几幅画，先备足钱。”

阳华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自力更生，是丢掉你所拥有的，像凡人一样面对现实生活。你的画可以陶冶情操，可以送别人，也可以卖钱救济别人。唯独不能靠它养你自己。除非你改变画风。你的一幅画，卖到识货人手里，够一般人家吃好多年。”

祝艺自信满满，道：“好，我同意。”

阳华道：“我有一件东西，要送你。”阳华从书桌里，抽出一副画夹，递交给祝艺。祝艺欣喜若狂，拿在手里又轻又薄，打开里面纸、笔、颜料一应俱全，还能背在身上，真的是爱不释手。

阳华道：“昨日，我特意托人为你订制的。”

祝艺道：“知子莫若父，原来您早有此意？”

阳华道：“你这孩子，好不容易硬起的心肠，被你一句话全融化了。我年纪大了，就想你留在我身边。你拿着画夹去吧，别看着我，快走。离开的时候也别来了。让我平静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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