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人之初

古语云：天有九重，地有九州，人有九族，官有九品。“八重天”便是得自这古语，与天比只差一重，已达人间极数，他们要替天行道，管人间不平事，还百姓太平天！

又是一夜大雪，等凌晨，丁甲推开家门的时候，他才发现外边的大雪已经没过了膝盖。看着没有一个人影的大街，丁甲艰难地前进着。往日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今天走了一个时辰才来到大牢门前。

“病根子”看见丁甲的身影，瞬间兴奋起来，快步走到大牢铁门前，道：“‘甲鱼’，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可以啊！”

丁甲道：“早？我还以为我迟到了呢。”

“病根子”道：“这么大的雪，你看看街上还有什么人，没想到你还能准时来交接差事，以后有什么升迁的事儿，我一定第一个支持你！”

丁甲想了想，来的路上还真是没有见到什么人，他也没有再因为这事儿跟“病根子”讨论，侧身迅速闪进了“病根子”打开的铁门。

“病根子”帮着丁甲拍了拍他身上的雪，道：“昨天一切正常，一号牢房的这个也没有什么事儿。”说着，他向着丁甲身后的一号牢房努了努嘴。

丁甲扭头看了一下一号牢房里仍在面墙打坐的烦人，道：“没事儿就好。”

“病根子”与丁甲迅速交接完便匆匆离开了，只给丁甲留下一句：“我得赶紧走了，这鬼天气，回家不得走半天？”

丁甲笑了笑，锁上大门，在大牢里巡视了一遍，看着“病根子”班上的狱卒们都在时不时地看向大牢的门口，丁甲也没有过多询问，转了一圈，便回到了一号牢房前的位置坐下，盯着那花白头发犯人的背影，愣愣地发呆。

天大亮了，雪也停了，虽然没有太阳，天气也已经不像凌晨那么冷了。“大猛”、“葛大娘”、“棒槌”和“虱子”也都陆续交接了差事。田老头的饭也送到了。

一号牢房里的犯人也吃完了饭，吃了六个窝头，小半盆汤（这是剩下的所有量了），还不够，又喝了一盆的温水。吃完后，他便又面朝墙壁，打坐了。

丁甲盯着犯人的背影，走上前，隔着牢门道：“你来了也有几天，环境也熟悉得差不多了，该说一下自己的情况了吧？”

那人一动不动。

丁甲又道：“这么多天，我们极尽所能地不给你罪受，就算是块木头，也该说一声谢谢吧？”

那人仍是一动不动。

丁甲接着道：“其实就算你不说话，我也大概知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还是一动不动。

丁甲道：“你是胡霸天！‘八重天’之首，‘一重天’胡霸天。”

那人肩膀抖动了以下，又迅速恢复了原样，一动不动。

丁甲也看到了这人的变化，便继续道：“‘八重天’仅余的五兄弟全都折在了这小小的崔城，不知道作为‘八重天’首领的你，是不是要负一定责任呢？”

牢里的胡霸天还是一动不动。

丁甲接着道：“不知道你在地下的兄弟们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至死还在崇拜着自己的老大？”

胡霸天肩膀强烈地抖动了一阵，站起身，转身看向丁甲。

丁甲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沧桑的面孔上，充满着无尽的自责与悲伤，不过一瞬间，胡霸天的脸色就又恢复了正常。

丁甲继续道：“怎么？现在后悔了？可是事已至此，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

胡霸天又双腿一盘坐了下来，只是没有再面朝墙，而是面向丁甲坐了下来。

丁甲看着他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他听，道：“我这人，一直是宁可少一事不会多一事，今天可好，怎么对着一个木头叨叨了这么半天？唉！”说完，他准备坐回去，刚转过身，背后就传来了胡霸天的声音。

胡霸天道：“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声音较前几天要沙哑很多。

丁甲一听，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转身道：“这又冷，又枯燥的天气，听听也无妨。”

胡霸天枯树根似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唉，这世道要是有活路，谁愿意走我们这条路呢？谁不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呢……”胡霸天讲着，丁甲先是站着听，后来将凳子搬到了牢门前，认真地听着。

四十多年前，胡霸天出生在武都一个还算富裕的商人家庭，父母开着一间肉档，维持着家里的一切开销。胡霸天的父亲名叫胡厚，是一个老实厚道的人，卖给大家的肉也从不缺斤短两，在四方邻里的口碑是相当不错的。可是，自从武乐帝继位后，武都百姓们的生活就有了很大的变化。肉的价格一涨再涨，以前三天两头来买肉的街坊，一个月两个月的也不再来买了，家家户户的日子也变得越来越拮据。日子拮据了，最先体现在孩子们身上，胡霸天和自己的小伙伴们也渐渐地从日常的挑肥拣瘦中，变得及一顿饱一顿，自家大人的脾气也越来越不好，动不动就吵架动手。

有一天，胡霸天和小伙伴们实在是太饿了，就从狗洞爬到了城南的大庄园里，偷了两只长尾巴的鸡，几个小孩总算吃饱了一顿。说到这里，胡霸天的脸上又浮现出了难看的笑容。他站起身，捧起角落里的水喝了一口，将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接着讲了起来。

几个孩子当时太小了，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给家里带来多大的灾难。

胡霸天只记得那天天还没亮，自己在睡梦中被街上的嘈杂所吵醒，他推开门，看到外面有很多火把，很多人。他看到自己的父母被人押在前面，后边还押着一些人，都是自己小伙伴们的父母亲人。胡霸天喊了一声：“爹！娘！”便也被人押起来。

后来经历了过堂，对质，胡霸天才知道他们那天偷的两只鸡是贾相国家的。那鸡也不是普通的鸡，相国家的管家说那鸡叫凤尾鸡，有凤凰的血统，世上仅有两只，都被他们给吃了。

后来判决下来了，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大人一律斩立决，小孩一律充奴，行刑之时，所有小孩必须在场。说到这里，胡霸天的脸上又浮现一丝痛苦。丁甲听到这里，脸上也出现了不忍之色。

经历了父母和小伙伴们的父母临刑，胡霸天的思想一下子成长了起来，他流着泪看着父母人头落地，他流着泪看着身边痛苦嘶吼的小伙伴们，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记住这些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刽子手们的嘴脸，他一定要记住这些小伙伴们的名字和模样，他要努力成长，直到有一天能够给这些刽子手们以惩罚，能够给这些小伙伴们以幸福。

后来，他们被分散到了各个官宦人家，胡霸天被相国的管家看中了，因为他是这些小孩子中最年长的一个，也是最壮实的一个，到了相国的庄园能干很多活。同时被相国管家选中的还有这些小孩中最年幼的一个，只因为这孩子长得白白净净，在相国管家看向他的时候，他开口叫了一声爷爷，便被选中了。到了相国的庄园后，管家告诉他们，之所以选他们两个是为了弥补相国家被偷的那两只鸡，别家能得到小奴隶的，也都是与相国有着密切关系的人家。

胡霸天在相国的庄园里，什么活都干，只要前一天能让他吃饱，第二天他都会拼尽全力去干活，这拼命的样子受到了相国管家的认可，也被其他家丁仆人所喜欢，有了他，管家可以少操心，家丁仆人们可以躲清闲。胡霸天用自己的拼命干活，换来了相对较好地对待，每次他都可以多得一些食物，食物多了，他除了自己吃饱以外，还可以分一些给自己那最年幼的伙伴，小家伙也嘴甜地称呼胡霸天一声“天哥”。

时间一晃，三年过去了，两年里，胡霸天已经长成了一个皮肤黝黑，肌肉发达的壮小伙，也成了相国管家最放心的手下。这三年，相国仅来过两次庄园，每次胡霸天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这三年，庄园遭遇过四次盗匪，第一次胡霸天第一个发现的，结果差点被打死，接下来的三次，胡霸天都是跟随家丁们一起将盗匪赶走的。相国管家看胡霸天一天天长大，为他请了一个拳脚师傅，教了他一些拳脚，前两天彻底将庄园护院的工作交给了他。

至于那个跟胡霸天一起来到相国庄园的小伙伴，也是甚得相国管家的喜爱。相国管家一生未娶，晚年能得这么一个天天叫着自己爷爷的好孙子，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一年前，他便将这个好孙子送到了私塾。

胡霸天在相国庄园里一干又是一年，这一年，相国庄园又遇到两次盗匪，都被胡霸天给抓住了。整个武都都在传，相国庄园里有一个黑煞星，皮肤黑得如煤炭，两眼放光，夜里能视物，庄园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话也传到了相国的耳朵里。

贾相国先是狠狠夸了一顿管家，说管家知人善用云云。然后贾相国召见了胡霸天，这对于一个必定永无出头之日的奴隶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当时的胡霸天连头都不敢抬，只是跪爬在地上，听着贾相国的评价。他只记得贾相国说的一句话：好好干，以你的身手，将来可以到战场上建功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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