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这光头想讲故事

甄秀才死的那个晚上，其实光头薛彪挺害怕的，他听到了“病根子”等人的对话，他害怕自己最后会跟甄秀才一样，死在这个大牢里。

那天早上，丁甲交差走了以后，“病根子”曾专门在五号牢房这里跟“大腿儿”聊过，当时他们说的话，光头薛彪都听到了。

“病根子”道：“‘大腿儿’，‘甲鱼’是不是挺关心甄秀才的，今天早上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就感觉肯定是甄秀才的事儿引起的。”

“大腿儿”道：“我听‘棒槌’说，丁头好像在跟着甄秀才学做学问。”

“病根子”道：“原来是这样啊。他们关系处的怎么样？”

“大腿儿”道：“应该还不错吧。貌似丁头只要当差，就会每天两颗鸡蛋，一颗给张大嫂，一颗给甄秀才。”

“病根子”道：“哦，‘甲鱼’跟甄秀才的事儿，谁都不要说！”

“大腿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将近晌午，甄秀才才回到大牢里，薛彪看着“大腿儿”一会儿提着水桶跑来跑去，一会儿又拿着一个浸满血水的汗巾跑来跑去，他扒着牢门向三号牢房看去，所有的狱卒都在三号牢房门前站着，也看不到三号牢房里的甄秀才怎么样了。

天色暗了下来，光头薛彪看到“大腿儿”等人抬着甄秀才向大牢最内部走去。当他看到甄秀才头上盖着的带血的白色汗巾后，吓得腿肚子都在哆嗦，这一哆嗦就一直到了第二天，才有所好转。置于“病根子”、“大腿儿”等人后边说的什么话，他都没有听进去，只顾着害怕了。

第二天凌晨，看到丁甲接差后，他才努力用自己积攒的一些戾气压下折磨了自己一宿的恐惧，招呼丁甲，想让丁甲跟他聊聊，于是喊道：“小王八，你想不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谁知道，丁甲竟然连理都不理他。

薛彪是多么想跟丁甲聊聊啊，一是为了摆脱自己内心的恐惧，二是自己在这大牢里住了这么久，他寂寞了，感觉到孤独的可怕了，他想让别人了解自己，想向别人诉说自己，这是一种十分迫切的渴望。

光头薛彪看到，在甄秀才走后，丁甲就失去了往日的活跃，每次当差，他都是一幅无精打采，失魂落魄的样子，对于自己的打招呼，他也是装作听不见，看不见，于是薛彪也便不再特意去招呼丁甲了。

这一天的丁甲有些不一样，似乎是沉睡了很久，突然醒来，精神特别饱满的样子。光头薛彪也发现丁甲的不同，便抱着些许希望向丁甲喊道：“小王八，一会儿没事儿了，咱们聊聊吧？”

丁甲看向光头薛彪道：“可以。”

“棒槌”照着扒在牢门上的光头薛彪就是一脚，并道：“你个秃子，要是再这么喊我们头儿，看我不把你昨天吃的饭给你打出来！”

光头薛彪赶紧缩回手，賠笑道：“不了，不了！”

丁甲忙完接差后的公事儿，便来到了光头薛彪的牢房前，道：“什么事儿，说吧！”

光头薛彪看丁甲来了，高兴道：“小……”还没说出口，发现丁甲身后的“棒槌”正恶狠狠地看着他，便忙改口道：“丁班头，咱们上次说到哪儿了，我接着给您讲呗？”

丁甲疑惑地看着光头薛彪道：“上次？什么上次啊？”

光头薛彪道：“上次，就是上次啊！一个月前，我给你讲我的经历……”

丁甲恍然道：“哦！我知道了，让我想想昂！”想了一会儿，丁甲道：“你应该是讲到被捕快抓走的时候了。”

光头薛彪忙道：“对对，我接着往下给您讲……”

丁甲示意光头薛彪继续。

那天他被抓走带到了县衙门，刘一刀将他交给衙门里的衙役后便离开了。薛彪别带到大堂后，几个衙役便分两侧站立，等待着大人物的到来。

不一会儿，一个富贵模样的半百老者便来到了大堂，薛彪以为这就是崔县的县太爷。可是当他看到这老者并没有坐到正堂桌案后的椅子上，而是坐在了堂下的一张小桌案后边。

看到来人，衙役中为首的对着薛彪道：“跪下！”说着一脚踢在薛彪的后膝盖上，薛彪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看薛彪跪下了，为首的衙役向着老者一抱拳道：“小的见过绍师爷，嫌犯已带到！”

原来那老者并不是崔县的县太爷，而是县太爷的师爷，也就是丁甲的第一个老师，绍师爷。

绍师爷道：“嗯！”他站起来走到薛彪的跟前，道：“你就是薛彪？”

薛彪抬头看着绍师爷，心中有些害怕，毕竟像他这样的人，这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大人物，声音有些颤抖道：“是的。”

绍师爷盯着薛彪的眼睛道：“小栾子是你打的？”

薛彪疑惑道：“不不，肯定不是，我都不知道小栾子是谁？您们一定是弄错了！”

绍师爷嘿嘿笑道：“弄错了？不会错的！”绍师爷扭头对着门口喊道：“小栾子，进来吧！”

一个年轻小伙走了进来，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

薛彪看到来人，光秃秃的头上渗出了汗珠，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了。

绍师爷看着薛彪的神情，笑道：“认识不？”

薛彪结巴道：“我……我……”

绍师爷道：“别我我我的了，我知道了！”抬头对站在薛彪身后的衙役道：“不问了，先用刑吧！”

衙役们给薛彪带上手铐脚镣，然后在他面前摆上了一众刑具。

薛彪看着这架势，已经哆嗦着瘫坐在了地上。

接着大堂就传出了薛彪杀猪似的痛吼声。

用刑完毕后，绍师爷手持一折扇，走到已经浑身是伤的薛彪面前，打开折扇挡着自己的鼻子和嘴巴道：“说吧，叫什么名字？”

薛彪虚弱道：“薛……彪。”

绍师爷道：“你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人吗？”

薛彪摇了摇头。

绍师爷道：“你打的是本县县令王久品王大人的家丁！”

薛彪跪在地上,叩头害怕道：“我真不知道！大人您就饶了我吧！”

绍师爷讥讽道：“现在知道害怕了？当时的威风呢？作为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何况在我们眼里你都不算是个人！”

薛彪乞求道：“是是是！我不是人，我是个屁，您大人有大量就将我这个屁给放了吧？”

绍师爷道：“你也配当屁？”

薛彪接着乞求道：“我连屁都不是！连皮都不是！”一边磕头，一边咳嗽。

绍师爷道：“放不放你不是我说了算，县太爷只是让我来审理，并且处罚你，最后怎么处理你，还得县太爷说了算！”说到这里，绍师爷回到自己座位上，道：“再给他疏疏筋骨！”

又是一阵哭爹喊娘的痛苦后，绍师爷看向站在一旁的小栾子道：“小栾子，解气了没？”

薛彪听到绍师爷的话，扭头跪在小栾子面前，头如捣蒜，道：“小栾……，不！栾大爷，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就饶了我这回吧！”

小栾子看薛彪浑身是伤，额头也磕破了，便捏着鼻子道：“好吧，好吧，我原谅你了！”

绍师爷道：“这才刚开始，你就原谅他了？”

小栾子委屈道：“我一直伺候着老夫人，哪里见过这阵仗？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当时我就不跟少爷说了！我挨一次打就挨一次打吧！”他嘴里的少爷就是崔县县令王久品，他是王久品母亲身边的下人。那天他之所以急匆匆在街上乱跑，就是奉老夫人的命去找一个人，谁知道在路上出了这档子事儿。当时他回到家，感觉自己受了好大的委屈，正好看到自家少爷，便哭着向少爷禀报了这件事儿。王久品当时就怒了，叫过绍师爷来，让绍师爷给他出气。他以为就是教训教训那个无赖，谁知会这么严重！

绍师爷笑笑道：“在这崔县的地界，咱县衙的人怎能被随便欺负？更别说你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了！”说完，绍师爷扭头狠狠地对薛彪道：“你这厮也是瞎了你的狗眼！敢欺负到县太爷头上了！来啊！将这狗东西关进大牢，等以后再跟他玩！”

左右衙役便将薛彪搀起，送进了崔县大牢。

薛彪讲到这里，眼中露出了一丝后怕之色。

丁甲听他讲完，道：“你这货也是活该！白瞎了这一身腱子肉，你要是刚开始就往好的路上走，何至于有今日的牢狱之灾？怪只怪你自己！平时横行霸道惯了，即使不在这件事儿上栽跟头，也得在别的事儿上栽跟头！”

薛彪道：“是啊！进了大牢，我思考了思考我这几天的所作所为，我发现我已经成了曾经自己最狠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也恨我自己啊！可是现在悔之晚矣！”薛彪在自己的胸口吹了两拳。

丁甲道：“人啊，有了悔意，那就努力去改，只要真心去改，什么时候都不晚！”

薛彪道：“我还有机会？”

丁甲道：“肯定有机会啊！你犯的又不是什么看头的事儿！”

薛彪道：“我得罪的可是县太爷啊！还有那笑眯眯杀人不见血的绍师爷！我还有被放出去的希望？”

丁甲道：“有的！你这最多算是个恶人恶行，关一段时间，教训一顿，看你有了悔改之心，一般也就把你放了。关键在你自己，你自己得有悔改之心！”

薛彪高兴道：“有！有！有！我有悔改之心！我现在后悔的要死，我一定会改！”

丁甲道：“这悔改可不只是嘴上说说的，得看你的真心实意，这事儿可蒙不了我，也蒙不了绍师爷和县太爷！”

薛彪保证道：“我保证：一定是货真价实的悔改！”

丁甲点点头，示意他休息吧，自己便走回了一号牢房门口，他坐下，看着空空的牢房，回忆着甄秀才教给自己的点点滴滴，心中无限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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