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爷爷在我印象中是一个很慈祥的人。

我很喜欢看他笑，他一笑，眼睛就会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也会跟着动。

小时候我总会跟他说：“爷爷你笑。”他总会说：“现在没什么可笑的啊。”

奶奶听见了就会冲他说：“孙女让你笑你就笑呗，哪来这么多话。”

这时，我就会看到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爷爷。

在他得病之前，我是没怎么见他生气过的。

病痛会把一个人折磨得不像他。

爷爷这病，一得就是十年。

在这十年里，爷爷在楼下散步的时候总会受到别人的过分关注，有的人甚至在爷爷摔倒之后慌忙躲避，经过“扶老人”事件之后，没有人愿意帮爷爷一把，爷爷只能自己一点点爬起来，在楼下凳子上坐着休息，休息够了，再回家。

一开始爷爷好像并不在意，每天依旧笑呵呵的，他还会变着法给我们做饭。

爷爷那段时间还会接我放学。

他不能像小学门口其他爷爷那样骑着电动车载孩子回家，只会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家走。

可我不喜欢和他一起回家。

“我不想再让爷爷去接我放学了！为什么别人的爷爷都会正常走路，就我爷爷走路这么奇怪，别人都笑话我！”

“你这孩子，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爷爷这么喜欢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去接你放学，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不管，我就不要他来接我，以后他要再来接我，我就自己跑回家！”

都说小孩子童言无忌，可长大之后的我每每想到我说出的这些话，总是会觉得像尖刀一样一下一下扎在我的心上。

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时间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爷爷变得脾气暴躁。

他开始和奶奶吵架，摔东西，骂人，丝毫看不出来曾经的样子。

我问姐姐：“爷爷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姐姐说：“你还小，不知道你爷爷现在心里多难受，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之后的日子里，可以说我活的很折磨。

爷爷奶奶吵架动手已经是家常便饭，其他人来我家，可以趁吵架前期提前溜之大吉，而我只能坐在墙角，听着他们嘴里说出伤人的话。

我家的房子不大，不论我躲在哪里，刺耳的声音都会穿过层层阻碍，直达我的耳朵。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给爸爸打电话。

一开始我会说：“爸，你在哪，你赶紧回来吧，爷爷奶奶吵架都要打起来了，我好害怕。”

后来我会说：“你回来吧，又开始了。”

慢慢的，我开始厌倦这种生活，我不知道怎么把心里的烦躁发泄出去，最终，将这种情绪转变为对爷爷的讨厌。

爷爷病了十年，奶奶任劳任怨照顾了十年，相安无事的时候很少。

我曾经问过奶奶：“爷爷总没事找事地跟你吵架，还动手，你不恨他吗？”

“恨，明明是我接屎擦尿地照顾他这么多年，他还这么没事找事和我吵架，被他打断的手到现在还难受。”

“又能怎么样呢，也照顾这么多年了，这么大岁数了，还能过几个年啊，忍忍就过去了。”

姑姑说：“本来好好地一个人，得了这种病，连最基本的走路都是个问题，这放在谁身上都接受不了，你爷爷也是心理不平衡，你平常也顺着他点，别让他太激动。”

爷爷对我的变化并没有太大，他还会像以前一样炸我爱吃的馒头片，看见小零食也会给我买，他好像还是曾经那个宠爱我的爷爷。

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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