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爷爷最终还是离开了他那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院子，回城和我们一起住了。

他病了。

送爷爷来医院的是总来我家串门的叔叔，我叫他力叔叔。

在我的印象里，力叔叔总是笑呵呵的，每次见他，我都会想起姥爷。

他特别喜欢和小孩玩，是我们村里的“孩子王”，我们村里的小孩一见到他就会围在他身边，他会伸手摸摸我们的头，说出一句古诗，谁能背出来，就会得到一把彩色糖。

那段时间，我们几个小孩手里几乎人人都有一本《唐诗三百首》。

力叔叔家里只剩他一个了，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村里串门，碰上主人家里需要帮忙，也会上去搭把手。

他是爷爷在村子里最好的朋友。

力叔叔说：“医生说还好发现的早，要不然就没得治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在一个周末的清早。

奶奶匆忙把我叫醒，边给我穿衣服边说：“快起来跟我去医院，你爷爷脑血栓住院了。”

那时的我没听说过什么是脑血栓，只觉得“真讨厌，这么早就把我叫起来。”

到了医院，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爷爷，我才知道，原来脑血栓是一个能让高高的爷爷变得目光无神，说不出话，喘不上气的病。

爷爷的腿没有知觉了。

医生说，爷爷这腿肯定不能完全恢复，但如果坚持练习，还是可以走的。

奶奶是个没有文化的人，她不知道医生说的专业名词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爷爷的腿能恢复。”

她把爷爷扶坐起来，让他的腿垂向地面，用鞋带从他小腿后面向前拽，这样爷爷的腿就会自然前后晃。

我偷偷问爸爸：“这样真的会有用吗”

“不知道，但听医生说的，多练习，总归会是有好处的吧。”

几个月过去，爷爷说，他的腿有知觉了，可以动一动了。

爷爷开始自己扶着医院墙上的扶手重新学走路。

这个过程的开始大抵都是困难的。

奶奶说，爷爷很倔，不肯别人在旁边扶他，爸爸他们一靠近就会被爷爷推走，他们只能远远地跟在爷爷身后。

爷爷自己走，总是会摔倒，他也不出声，只是双手用力地抓住扶手，双腿一点点挪成跪姿，身体向后一坐，腿用力一蹬，就站起来了。

有时候看着爷爷咬着牙的样子，我想冲上去扶他，但总是被爸爸拦下来。

这样的日子，爷爷坚持了一年零七个月。

爷爷终于能自己走路了。

那天，他松开了扶手，左脚轻轻向前踢，右脚在地上向前滑，鞋底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医院走廊中格外清晰。

那天，我第一次看见爷爷掉眼泪。

医生说，他见过的这种病人，大部分都会选择永远依赖轮椅和家人，爷爷能恢复到现在这样，也算是个奇迹了。

爷爷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爸爸给爷爷买了个能打电话的手机，爷爷有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话本，让爸爸把力叔叔的电话存在手机里。

爷爷总会打电话给力叔叔，问问他自己不在的时候，村子里有什么好玩的事。

力叔叔总会很快地接起电话，和爷爷说着会让他笑出声的事情。

爷爷挂断电话之后，总会坐在床上发呆，眼神直直地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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