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月

不知崇宁的日夜祈祷感动了哪一位神明，江瑜的身体算是熬过来了，可是崇宁熟悉的那个阿瑜，那个聪慧的、温柔的姑娘，却永远死去了。

她看人的目光，永远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木然，仿佛对万事万物都不再感兴趣，每日就呆坐在屋里，一坐就从天明坐到深夜。崇宁就在她身边坐着，在她身边看书习字，想多陪陪她，还像之前江瑜哄着自己吃饭一样，一边轻声念着有趣的话本，一边喂阿瑜吃饭，就想着阿瑜能多吃两口，不能再清减下去了。

崇宁有时还会幻想着，等到阿瑜的身子好利索了，就该帝后大婚了，阿瑜最终还是可以嫁给自己心悦的男子，嫁给整个南楚最尊贵的男子，嫁给哥哥，有自己陪着，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而这时，太医说，她怀孕了。

后来崇宁才知道，冠春是北燕的传统，想要子嗣的男女，春天会同房整整三日，足不出户，他们相信这样会加大女子受孕的概率。

多尔麒是故意的，如同胜利者要把战败者踩在脚下一样，他要以凌辱南楚皇后的方式，从精神上阉割了南楚的王。

可阿瑜，阿瑜何其无辜！

「打掉。」

「可是……娘娘的身体虚弱，怕是禁不住那样的药性。」

「打掉。」

阿瑜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波澜，再次重复：「打掉。」

崇宁在一旁不敢说话。

阿瑜一碗接着一碗的喝着堕胎药，有日夜半的时候，崇宁听见她压抑的哭声，才发现她疼极了，捂着腹部，蜷缩成一团，咬烂了自己的手臂，鲜血淋漓。

崇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抱着她，小声哽咽着说：「阿瑜，别咬了，你疼了就咬崇宁好不好？」

江瑜仍低声啜泣，但还是松了口，紧紧攥着崇宁的衣袖，无论多痛苦却再无一滴眼泪，好似此生所有的眼泪都在那三日流尽了。

四月底了，初夏的风声沙沙响，恼人的蝉鸣还未到，外头金黄的月亮似乎被这闷热的天气折磨得也有些疲惫，一点点地蜷缩，越来越小，渐至浅白月牙的形状。崇宁在知道阿瑜每晚的痛苦后，很怕她半夜一人出事，崇宁不能再失去阿瑜了，便每晚都陪着阿瑜枯坐在窗前，互相依偎着看月亮。

复一个月太医诊脉，那个孩子还在。

太医诚惶诚恐的告诉崇宁，阿瑜身子虚，他已经用了最重的药了，那孩子和母亲同气连枝，再下重药，恐怕母子俱损。

「阿瑜，不然就把他生下来吧，你不喜欢孩子，那崇宁来养好不好？」崇宁小心翼翼的说。

阿瑜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定定的看向虚空。突然她纵身狂奔起来，崇宁竟不知道一个孕妇可以跑这么快！

那是一个深夜，隔岸是奢靡绚丽的宴会，而这边只有一弯孤清的月亮倒映在湖面，阿瑜一跃而下，跃入了深不见底的湖水中，似是想去捞那弯明月。可是衣袂掀起的波澜却打碎了满湖月光，鸾孤月缺，两春惆怅音尘绝。

崇宁毫不犹豫的跟着江瑜跳了下去。

崇宁要捞自己的月亮，纵使碎了，她还是崇宁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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