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春

第三天，阿瑜回来了，崇宁欢天喜地地去找她。

她躺在床上，发髻都散了，脸上是乌青的伤痕，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阿瑜——」崇宁怕极了，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她轻轻躲开，疲惫地睁开眼，再不复之前的清澈明艳，而是像一方漆黑的泥潭，不会再掀起任何涟漪，她还是对崇宁露出一个像是倦极了的笑容。

「崇宁，别碰，脏。」

崇宁怔怔的看着她，崇宁什么也不知道，崇宁不知道的是北燕出兵为南楚镇压叛乱，代价是，朝贡翻了整整一倍，并要求未来皇后江瑜在帝后大婚之前伺候燕王再过一次冠春。

崇宁也不知道那个叫多尔麒男人是北燕最残暴的王。

他将北边的部落全部统一，建立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北燕政权，同时，他的军队所到之处，如修罗过境，满目疮痍。

崇宁只知道，自己的阿瑜从此不见了。

崇宁再也找不到她了。

崇宁那时候其实并不清楚江瑜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尽管崇宁一早就懂了男女情事，但是很多文人墨客，以及与哥哥嬉戏的美人们让崇宁觉得，那是一件极快乐风雅的事情，并不应该是那样的……

她勉强站起来去沐浴的时候，鲜血顺着腿缓缓留下来，蜿蜒流了一地，全身淤青，没有一块好的皮肉，牙齿也掉了两颗，她发了整整一个月的高热，连睡着都会歇斯底里的尖叫。

崇宁彻夜不眠地守在她身边，给她喂药，擦身，哭着小声哀求她，阿瑜，求你不要死，崇宁求求你。

窗外，暴雨逐惊雷，从风忽骤来，却并没有在江瑜的身上和心里泛起丝毫涟漪。她只会直愣愣地盯着帐顶，昔日的清瘦却红润的脸颊只剩枯槁疲态。

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会无意识的看向门口，喃喃的说着胡话：「……陛下出征了……我要等他回来。」

而哥哥一次都没有来过，整整一个月，大殿里传来昼夜不停的笙歌，他们欢饮达旦，他们醉生梦死。

崇宁几次去见哥哥，哥哥都拒绝了。崇宁听着里面几分柔媚几分黏腻的声音，第一次犯了恶心。崇宁颓唐地往回走，里头传来了【踏雪寻梅】这样不应景的曲调，在外面入夏雷雨的烘托下，更显怪异。崇宁还记得这是一首在民间几近失传的古曲，阿瑜用古琴弹过给她听，讲的是男子失去爱侣后伤心欲绝，在大雪天站在红梅树下咳血而亡，鲜血衬着红梅，他的精魄融入了红梅中，永世孤独的故事。由于整首曲子充满悲调，故为世人所不喜。崇宁忆起阿瑜曾对她说，「她却欣赏曲中男子一生只爱一人的决绝与痴情，若能遇一人志同道合，携手白头，那也算是不枉此生。可惜人存于世，总是身不由己，总是有许多比寻梅更重要的事情去值得我们去寻。」

哥哥也是从来不听这种古曲的，但今日，是为何……崇宁越走越远，里面的曲调也逐渐断断续续。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成了这个样子。

而崇宁的阿瑜，一直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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