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乐章·因何而在

留着一头及腰长发的成熟女性来到坐在金属货箱的队员旁边。她蹲下来温柔的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阴沉着脸的少女。

“呜嗯……嘶……嘶哈……呜……”

少女吸了吸鼻涕，用袖子擦掉了滑落脸颊的泪水。

“小倩倩，你真的不跟我们走了吗？”疾风武装救援队副队长李可儿问到。

她抬起头，因头饰与发绳脱落而变得散乱的头发向两边滑去，一张带着违和微笑的面庞微微摆动着。

“好吧，我知道了。”短暂的沉默过后，李可儿展开双臂把她的队员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从腰包中取出一把造型独特的手枪塞到她的手上，“这把枪你也拿着，子弹打光的时候就用它好了。”

“这是……灵能枪？可儿姐，你是个游侠？”

“曾经是。”李可儿站了起来，举起手示意队员们准备出发。

倩倩看了看手中的武器，然后用双臂把它死死的护在胸前说道：“谢……嘶哈……谢谢你，可儿姐。我会好好保管它的。”

“想啥呢，只是借给你，要还的。毕竟这东西可是独一无二的。”李可儿点了点头，然后狠下心来头也不回的走向整装待发的车队。

“保重。”

“嗯。你也是，可儿姐。”

重型引擎的声音终于远去。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跪在地上的少女再一次低下头，搂着那把灵能枪失声痛哭。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她是多么想松开手中的操纵盘不惜一切地冲到长安队长的车上，与他一同作为诱饵吸引鬼群掩护队员们逃脱、一同与无穷无尽的咒鬼厮杀，然后再一同……

可是她不能。她是疾风武装救援队最出色的驾驶员，她的船上是几十个鲜活的生命。她不能够为了这种自私任性的想法去放弃他们。

现在她有机会任性了。

“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倩倩擦擦眼泪拿起身边的机枪，拉着装着弹箱的小车来到小山山头。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个已经搬空了的临时驻地，然后就地趴下架起武器。

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他一定会看到我们留给其他队伍的信息，一定会顺着这条路前往汇合点。

砰。砰砰。

咒鬼们在漫无目的的徘徊，它们已经从深部的区域扩散到此处了。很快，张凯倩将会暴露在咒鬼的感知范围内，然后成它们的美食。

砰砰砰。砰。砰砰。

她瞄准那些朝着自己这边踱步的咒鬼，用子弹将他们逼退。受到伤害的它们并不会考虑原因，也不会去寻找攻击来源，只会借助“避开威胁”的残余本能往反方向逃窜。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进入危险距离的敌人越来越多了。

咕噜噜……

肚子饿了。已经……将近两天没吃东西了。倩倩从怀里拿出分配给她的压缩饼干。

（好饿……力气快用完了……可不可以吃一口呢，就一口，小小的一口。我需要能量……）

她突然使劲地摇了摇头，然后将其收好。

“他一定会来到这里。到那时，想必他又累又饿吧。这些要全都留给他补充体力用。剩下的这些药品也要给他准备好。他一定浑身都是伤。”

（虽然已经拿不到后勤部分配的血袋了，但是自己和他是同血型的，必要的时候可以把自己血输给他。）

她转身看了看身旁的小箱子，里面有一份队员们投票后匀给她的简易抽血输血装置。

身形可怖的觅食者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她围了起来。现在就算她拥有翅膀，在她飞上天准备逃离的刹那也会被天空中的杀手们撕扯着坠落。

咔当。

张凯倩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了那把队友交给她的灵能枪。

自己又不是灵术师，怎么可能能用这东西。

可儿队长将如此珍贵的东西送给了她。

“原来我在你心中有这样的地位吗？”倩倩举起枪对着前方那只察觉到人类气息后弓起后背左右摸索着的咒鬼扣下扳机。

她听见了咒鬼群发出的兴奋的吼叫。

大地在震颤。群狼在向着羔羊兴奋地扑食。

她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狰狞的面孔就将贴到她的身前。

她在等待。等待着咒鬼近在咫尺的吐息铺满脸颊，等待着无法忍受的剧痛传入大脑，等待着意识在恍惚中沉入黑暗。

以及，等待着神明向自我欺骗之人降下的惩罚。

噔咚。噔咚。噔咚。噔咚。

表面上已经释然了，但是心里还是满是恐惧和不甘的。这就是人的复杂性。

已经紧张到能够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猛烈的、有规律地跳动。

没有利刃贯穿她的胸膛，没有血盆大口撕扯她的脖颈。越是等待，越是恐惧。

噔咚。噔咚。噔咚。

这声音沉稳有力，仿佛有着独特的旋律。这可不是紧张的人所拥有的心跳。

嗯？

她张开双眼，看到了手中冒着冰冷寒气的灵能枪。灵魂的能量传入了游侠的专属武器中化作法术子弹打碎了飞扑在半空中的咒鬼。

呵。

是啊。如果在她放弃的下一刻，那个熟悉的身影来到了这里，那岂不是……

枪械溢满了能量。

不停地射击。不停地射击。

怎么能够放弃！

手雷爆炸震退了一批扑上来的猎食者。

一定要……一定要等到他来！等到他回到这里！

绝对……绝对不能在这里，在这一刻倒下！

【？？】张凯倩将涌出的灵能在枪械上汇聚，瞄准冲来的那几只融合兽。灵能枪弹在黑色的潮水之中挖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可就算拥有再强大的灵能，在长期孤军奋战后也无法应对这样的敌人。

鬼潮的密度还在上升。灵能弹的威力逐渐减弱。现在咒鬼们已经不会被这枪的子弹破快肢体了。

她被巨型融合兽压断了左臂按在地上，进行着徒劳的反抗。

……

“做好准备。我要进行通讯介入了，为了后续的沟通顺利进行，我会发送我们的精确坐标。”小李子用终端控制背上的信息战模组。

晃眼的探照灯打在了一行人的身上。

“别动。乱动的话会出人命的。”小李子通过局域通讯网络提醒小队成员。

【公共通讯请求已接入】

“请表明你们的身份。”

“我们是潆漪亭的特种部队。由于任务需要保密，我们只能够出示部分身份证明材料。”

【信息卡已出示。所属单位：潆漪亭。 身份：流光小队。潆漪亭数据徽记已确认，身份有效。】

“嗯。你们可以进来了。”

幻争纪元3117年4月28日，西南灾区“恶魔之岛”。霸钢大桥北部，原大撤退中部区域。

未能撤离的战士们和获救的民众在这里集合，以曾作为转运中心的大型列车站为核心，借助工程机器人及周围的建筑资源打造了这样一个综合基地。在这里的都是被删除了个体档案的人。

与其说是基地，不如说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新城市。

“你们好。我是原永夜城第四正规军总指挥红杉。欢迎来到‘兰特洛’，我的朋友们。”身着军官制服的中年男性脱下手套与他们握手。

“您好，指挥官。”队长公孙启光走上前礼貌回应。

“大家都是战士，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想问潆漪亭的各位是来帮助我们的吗？”

“不是。暂时不是。”

“暂时？”

“嗯。流光小队有自己的任务，在完成任务之前我们无法为你们提供任何帮助。我们需要乘坐跨疆域高速列车前往灾区最深处，前往奇沼域。”

“你们都是正直勇敢的战士。将数万人的生命置于一旁而优先执行自己的任务，让我猜猜……难道是正在寻找从根源上控制灾害的手段？或者说这是一个研究灾难起源的项目？”

“嗯。”

他们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红杉显然有有些丧气。

“有些可惜。作为兰特洛的领导，我的首要目标是带着大家活下去。你知道的。目前基地的情况不容乐观。”

“所以我们想和您，和兰特洛做个交易。兰特洛为我们提供整备所需要的资源及一个能够运行的列车车头。如果我们的任务能够顺利完成，那么咒鬼灾害能够从源头上得到遏制。解释不止兰特洛，会有无数的人被拯救。”

红杉身体前倾，双手撑在作战会议桌上说：“一个列车车头能够维持一整个编队的资源运转。我不希望这场交易是个赌注。”

！

公孙启光背后的两根黑色方柱沿着纹路完全展开，闪耀着金黄光芒的能量如猛烈燃烧着的火焰将她完全吞没。

“我是队长公孙启光。我以潆漪亭属下流光小队的名义向您承诺。兰特洛协助我们完成任务后，由潆漪亭出面永夜城最高决断会议‘穹杖廷议’，提议并要求恢复兰特洛所有人的个体档案。档案信息潆漪亭资料库拥有遗弃条例生效前的最新备份。”

涌出的光芒让周围所有的人停下自己手头的事驻足观看。人们相互议论着这股似乎象征着希望的灵能激流。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强度的灵魂能量，这是资质充沛的高级灵术师都不能达到的水平。

“……”哪怕是经过漫长岁月历练的红杉此刻也无法完全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瞪大了双眼，惊讶的微微张开了嘴唇。他知道这场交易必然成立了。

“好吧。我同意你们的提议。我会为你们准备好交通工具的。”

走出会议室的大门，一个身高八尺的医生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的他随意地披着军官服，双手插兜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看上去都是一阶段的。好吧。你们跟我来。我们要走一个例行程序。”他推了推眼镜，甩手示意几人跟着他。

还没从刚才的交涉中缓过来的汐月小心翼翼的问到：“那个，请问您是？”

“原永夜城第四正规军西南战区作战指挥部副参谋长，赵楷明上校。多余的就免了，叫我医生就好。”赵楷明领着流光小队一行人来到了地下一层的一个房间内。

“也就是说，长官……额，医生，您也是这里的话事人之一？”

他随意地点了点头，安排几人原地站好，自己走到房间外面关上门来到操作台前打开机器。

“那个，医生，请问这是什么？是安全扫描吗？”

“不是。是灵魂能量波动检测。稍后我为你们说明。”赵楷明站在厚重的落地玻璃窗外对着话筒说到。

扫描结束了。

“很好。最好的结果。”赵楷明打开房间的门，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出来了。

“上校，医生，我认为您需要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柳叔看上去对他这种懒散随意的态度很不满意，“咒鬼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在这方面共享已知信息是十分必要的。”

赵楷明仿佛猜到他们会有疑问一样，从兜里拿出早就准备的小型数据卡递给他们问到：“灵能。血咒。这些法术我们都以灵魂的能量来解释。你们认为合理吗？”

“我们时间有限，医生。”

“违背自然定律，打破科学认知常识，无法探知究竟。这是我们一直在使用的灵魂能量的样貌。因为百利无害，我们一直将‘灵魂能量’的产生原理忽视了。现在出现了特殊情况，为了方便理解，我接下来把‘灵魂’当做一个实物来向你们说明。”赵楷明接过助手递来的药剂安瓿一边说一边检查。

“每个人都有灵魂，都拥有灵魂能量，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使用它。只有当这种能量满足条件的时候，灵魂实体才能通过‘燃烧’来将能量释放到外界。满足‘燃烧’是需要条件的。用不严谨的话来说，当一个人的情感激昂到一定程度，意志坚定到一定程度，躯体能力强大到一定程度，他就可以成为灵术师，‘燃烧’自己的灵魂。到此为止，我们称之为第一阶段。”

“您刚才说，我们都是第一阶段的？”

“是的。之所以称之为第一阶段，是因为我们观察到了下一阶段的个体。喏。”赵楷明指了指旁边一个被无数金属机关束缚在牢笼中的人说到：“当情感和意志在他自己的方向上深化、成长到一个难以控制的水平时，灵魂实体会开始‘爆燃’，这是第二阶段。在‘爆燃’的情况下，灵能和血咒对现实的影响能力会指数倍的提高。但是这是有代价的。目前观测到副作用就是进入‘爆燃’状态的个体的躯体会为了‘能够适应强大的灵魂能量’而畸变和异化生长，同时会失去所有社交能力。他会无休止的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无法与人沟通，无法被常规手段约束。”

“……”

“灵魂爆燃的一种原因推测是那种令吸血鬼变成咒鬼病毒，或是说术式，通过某种途径传播到了普通人类或灵术师身上所产生的效果。资料我已经给了，你们有空慢慢研究，等到研究出了结果，希望潆漪亭及时将成果公开，所有人都需要它。其他有什么要问的找基地的韩秘书。我还有事，再见。”赵楷明随手将身上披着的军官服随手仍在架子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哗啦啦啦啦……

“没想到还能洗到热水澡。真是太幸福了。”汐月把手工制造的简易肥皂放在手中揉搓后来到公孙启光的背后擦洗她的后背，“这多亏了我们的小队长呀。启光你在和他们领导谈判的表现的真出色，嘻嘻。”

“喔，谢……谢谢你……”被一名身材姣好的女性按摩后背的时候公孙启光还是不适应地害羞起来。

“可能是因为想到对方是我原来的上级的上级的上级，当时我连声都不敢出呢。说起来，谈判的筹码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得到‘生之歌’的时候。”公孙启光微微抬起头，回想到：“那个时候我或许才知道潆漪亭究竟是什么组织，以及我们手中拥有什么权力和力量。”

公孙启光站起来，拿起淋浴头为对方冲洗头发。

“啊？潆漪亭难道不是一个有武装的科学机构吗？”汐月表示诧异。

公孙启光摇了摇头，回答道：“远远不是。大众一直认为潆漪亭是一个偶像般的朦胧的神秘组织，就像你刚才说那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哎？难道不是吗？为什么？”

“不是。因为‘认知干涉’。我们所认识亭主真正的样貌是因为他解除了认知干涉。绝大部分民众见到他时，由于干涉存在，都会只知道‘这是潆漪亭的吟游诗人’，而不是‘这是潆漪亭的亭主’。”

“啊！？这样吗？”汐月停下了洗头的动作，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以及，永夜城的现行科技，基础设施建设，文明发展历程，离不开潆漪亭援助。潆漪亭已经成为了永夜城的根基。所以，永夜城最高决策会议‘穹杖廷议’，潆漪亭能够、且必须出席，甚至拥有一票否决权。”

“我的天啊，居然……居然这么厉害……”

“继续刚才的话题。面对这样的高官，我必须站在一个较为看得上眼的地位水平与其沟通才能够达到预期效果。擅自代表了你们的意愿，请原谅。”公孙启光认真的表示歉意。

“哪里哪里。你做得很好啊。还有，大家都是好队友了，可以不用这么客气的。”

“好的。我会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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