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乐章·白色的梦

“您好，打扰一下，可爱的女士。”穿着无声轮滑鞋的服务员端着托盘优雅地停在了桌边，“您的咖啡有些凉了，请问是否需要帮您加热一下呢？还是说您希望直接续杯？”

“续杯。谢谢。”公孙启光一手轻压翻开的书本，将手边印着白色花朵的咖啡杯微微推向服务员。

阅读过程中她常常会专注于书中的内容而忘记时间，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吃没喝没睡了。可就算这样，她也不非常愿意离开书中的世界，于是便借助咖啡的力量维持精神状态。

没错。不是那种当做饮品的加了糖和奶的咖啡，而是现磨的、纯纯正正苦涩甘醇的黑咖啡。在外人眼里这算不上是什么健康的生活方式，这是当然的。因为这是这位“公主大人”逃避世界的一种方式。

毕竟过去她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社交环境，不被允许从网上获取信息，不被允许在家族的宫殿之外活动。

她被迫与世隔绝，吃着营养比例近乎完美的食物，接受严苛的身体训练，学习身为名门贵族的学识礼仪。所有的一切只为了将她培养成不喑世事的拥有旧王室血统的完美雌性。而这样稀有的极品雌性个体所拥有的身体生zhi器官肯定不会只被同一个人使用。

这是新王室延续血脉、权力和资本的方式。这是把人当做工具的恶毒手段。

她本来对此毫无感觉，因为她的生活里没有“感觉”。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位藏在她寝室里偷偷看书的侍女。她用“不责备”和“原谅”换来了一整夜绘声绘色的故事。

她逃了出来。

除了钱之外，她一无所有。她的个人账户有她几辈子用不完的钱，可她无法融入这个社会，也不需要融入社会。

还是不去想那些了。公孙启光将咖啡杯挪到旁边，端起杯子小尝一口。几滴无色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掉进了漆黑的液体中。

她哭了。并不是因为回忆起了那些过去的事，而是为书中所写而动容。复杂的人们，纯粹真挚的感情，一段又一段或悲伤或快乐的故事。

稍微休息一下吧。就在这里就行。

拥有店铺钻卡的她可以无限制的在这里停留。

这样想着，她将书签夹好，拉紧外套后倒在柔软的长沙发上睡着了。

……

“月儿姐，我睡了多久？”公孙启光从座位上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灰蒙蒙的长风衣。

“谢谢你，柳叔。”她说到。

汐月看了看终端上的时间，回答她：“大概四个小时吧。还困吗？再休息一会吧。”

“没关系。我已经清醒了。”再一次忘记梦的所有，公孙启光似乎不愿再继续追寻里面的内容。

“嗯？”

她发现自己的面庞上满是泪痕，头发和衣领也被一同打湿了。公孙启光感觉到眼袋有些酸胀，下意识的伸手想要去按摩。结果发现指尖所触及到的只有冰冷的金属。

这个亮着蓝光的不透明金属目镜她连洗澡的时候都没有摘下来。至于为什么戴着它，她好像已经不记得了。潜意识在告诉她自己，不要摘下来。

还好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省能源，车厢没有开灯，因此没有队员注意到她的“失态”。现在必须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任务上，从离开兰特洛的石门那一刻起就不能再有半点的分心了。

“启光你也真是的，再怎么说他们也是我们曾经的战友啊。我认为他们是值得信任的。没必要像在野外一样需要留人值守。”

小李子苦笑着挠了挠头：“是啊。我醒来的时候居然看到启光你守在旁边。你师父到底教给你了些什么啊？”

“这是游侠的行为准则之一。靠着这些规矩我们才能活到现在。”公孙启光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列车在轨道上疾驰着。没有“况且况且”的铁轨碰撞声，有的只是不含尴尬的沉寂。

经过交涉之后，兰特洛交给他们的并不是一个完整的车头，而是一个加装了普通引擎的列车车厢。好在技术人员做了相应调整，让其能够在期望的速度区间内行驶。

它驶上了一座跨区大桥。斜拉的钢索让窗外零星的灯光闪烁不断。这里是永夜城，是一个没有白昼的世界。人们的生活给大地带来了光亮，人们的离去也让这片土地重新沉寂在黑暗之中。

和队员们一贯的认知不同，灾区的绝大部分建筑并没有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只不过有它们的表面染上了许许多多带有气味的颜料，还有许许多多无法辨认形状的生物盘踞其中。灾害爆发的时候，这几个区里的民众几乎没有时间反应，没有任何的抵御手段，如同被狼群吞没的绵羊，顷刻之间再无声息。

“借过！”

公孙启光猛的从座位上站起冲到车厢最前端，用巨刃划开了玻璃然后说：“大家抓稳了！”

金黄的光芒顺着武器上面的纹路蔓延，剑甲的前方发出一发灵能炮向着轨道的远方飞去。短暂的停顿后，法术炸开了被脱轨列车阻挡的隧道。

“月儿姐！靠你了！”

“好！”

汐月释放出灵能环，青蓝色的能量车厢前方汇集，弥补了被爆破炸断的轨道。

“呼。回去的话可能要麻烦点了。”

众人微微喘了口气，注视着被他们抛在后方的已经开始坍塌的隧道。

“我们到了。”

车厢门打开，队员们检查好装备后顺次离开。在下车的那一刻，他们立刻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站台的指示牌和部分吊灯已经损坏，墙壁上也随处可见弹痕与坑洼。令人在意的是这个车站还亮着灯，正在自检的装卸阵列间断地发出提示音，自走式售货机则是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咒鬼穿梭于站台和候车厅之间。

这是最坏的情况。那些仅仅保留本能的野兽可不会捣鼓这些东西。

一只咒鬼碰到了汐月的胳膊。它有些受惊似得环顾四周，仿佛看不到正在疾步前行的小队队员们。“略略略。”汐月朝着那只咒鬼扮了个鬼脸，然后与队员们继续搜寻有用的信息。

青岚柳把扫描器连接到手腕上的信息终端中：“潆漪亭给出的资料，他们判断这里就是灾害爆发的原点。这么看来没有错了。”

形状怪异的黑色匕首。它们满地都是。有的散落在轨道上，有的掉落在破损的集装箱里，有的则是依然插在咒鬼的躯体上。

装载了增强现实技术的透明目镜为队员们大致还原了当时的景象：手持对血族专用杀伤武器的士兵们和动力装甲守候着到站的列车，然后变异了的吸血鬼奴隶从车厢中涌出，将所有的活物捕食。

“原来如此。”

众人在一个被砸坏的石柱前停下。一台损坏了的动力装甲坐在这里，它的前胸满是利器制造的伤痕，肩膀的位置则是高温产生的断面。

“辉鹰重工。”

“怎么了？有什么特殊的？”汐月蹲下来检查它胸口的痕迹，“辉鹰重工是永夜城域庭下属的企业，幸亏他们出现在这里，否则灾害波及的地域会更广。”

“月儿姐，吸血鬼奴隶运送规定中，并没有要求像动力装甲这样的重型火力单位必须出现在护送团队中。”

“小月儿，这可是明显体现出针对性的武装部队啊？针对性！”

“啊……”

听完柳叔的话，汐月恍然大悟。

“亭主他们如果亲自公布事实相当于向辉鹰重工宣战。而辉鹰重工是永夜城的重要企业，近期还准备被封为新的司部。这恐怕……”

“启光说得对。如果公布事实开启双方对弈，不论对弈的结果如何，哪怕是潆漪亭投降主动退出，整个永夜城都将被争端吞没。世界完蛋了。公信力坍塌的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够发生。”

“我有点懂了……这就是亭主派遣我们过来的原因是吗？可我们也是潆漪亭所属的特种部队啊？性质不是一样的吗？”

很是难得，经常一本正经的公孙启光此刻却露出了微笑。

“笨蛋月儿姐。你忘了亭主说过的话了吗？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欸？”

“从现在开始，‘流光小队’不再接受任何潆漪亭委派的任务。从现在起所有的决断都由我们自行做出。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带着信息和证据活着离开这片区域回到永夜城大陆上。”

“可是启光，就算公布信息的我们不再听潆漪亭的，甚至不再维持归属关系，也还是会被抓住把柄啊？我们以后也绝不可能和潆漪亭断绝联系。”

柳叔摇了摇头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公布辉鹰重工的所作所为。亭主的意思是将问题交给我们，让我们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说得对。有敌人混入辉鹰重工的内部，制造灾难并伪造现场，想要嫁祸于辉鹰重工整体，并制造社会动乱。先把证据留存下来，与亭主汇合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柳叔转头看向他们来时的路说：“我同意。我的建议是现在我们就回到车厢里，启程返航。什么多余的事都别做。”

“这么说的话，兰特洛里面的人也属于域庭旗下的正规军，我们还能够信任他们么？队长之前还和他们做过交易。”

“别管什么交易了。我们更改路线，绕过他们直接往边缘走。我们所做出的承诺不需要再兰特洛实现，而是在至高权杖大楼的楼顶圆桌上。”

“嗯。”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本想着原路返回，可回去的路却已经变了样。没有任何拥有主观意识的生物发现他们，这必不可能是为他们设下的陷阱。

不祥的预感。皮肤挥发出的水蒸气遇到了冰冷的寒气，变成轻霜凝结。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走在前面的公孙启光停了下来。

“地板在震动。”

“而且越来越剧烈了。”

滋啦啦。

个别的灯管碎掉了。零散的砂石从天花板的裂纹处滑落。

他们已经被震得难以稳住重心。

“灵能波动。非常强。大家小心！这里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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