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乐章·文明殿堂

幻争纪元3117年4月27日，小雨。永夜城大陆西边。区域：未知。

到站了。

少女走下列车，仔细查看终端中的图像。

“这里应该有能够租用的停机坪吧。”

她透过站台二楼的落地窗看向这个陌生的城市。片刻之后，她的目光落在城市中心的摩天大楼上。她就地坐下，借助终端将地图投影在地面上，从腰包里拿出了昨天新买的笔记本。

隽秀的字迹早已布满了每一张书页。

“觉得有必要的话，就把想记录的东西用纸和笔记录下来收好吧。毕竟这些纸张不会像数据一样被人偷走和毁坏，你觉得有道理吗？哈哈。”

九方鸠这样告诉她。

她将笔记本上的每一个条目对着地图上的标记一一检查，把每一个“意外”以及“应对手段”牢记于心。

“好了。接下来是……停机坪。停机坪……停机坪……你会在那里吗？”莎莉丝收拾好东西，看着摩天大楼点了点头，坐上了出站的电梯。

不久前，莎莉丝对整个行动进行了完整的规划。她仔细清点了自己能够调动的所有资源。在这个过程中，她有了意外收获。

“武装航空运输艇‘飞燕’。最高速度……哇塞。用这个的话肯定很快就能找到然姐姐。没有记错的话可以借助辅助驾驶进行操控，这样不会开飞机也能使用它了。让我看看说明……然后，如何在没有通讯信号的区域找到她呢……用眼睛一点一点找可太不现实了。”

就这样，莎莉丝来到了摩天大楼的天台。

【租赁已完成。剩余可用时间：5小时59分】

（六个小时应该够了吧？我这算不算乱花钱啊。算了，先不管那么多了，先找到名满然姐姐要紧。）

莎莉丝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她站在汐月姐姐面前低头认错的画面。

【申请已发送。权限认证通过。权限等级：3。武装航空运输艇“飞燕”进入万用轨道。正在对降落位置进行确认，请于降落地点保持安全距离，耐心等候舰艇抵达。】

这是潆漪亭的系统给出的回复。

看来载具的调动出乎意料的顺利。她松了一口气，来到围墙边坐下，转过头俯视着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城市。

“等吃完饭，我来教你怎么展开翅膀。我们可是血族啊，会飞不是很正常吗？”

飞翔啊。

她躺下来看着漆黑的天空。

穿透云层的激光灯规律地摇摆着，理直了游云却没能帮她梳理散乱的思绪。

最先窜入脑海的是“吸血鬼奴隶”这个词。

奴隶啊，这个时代的奴隶远比历史书上的远远远古的奴隶更加卑微。

想起了那些针对“奴隶”的言语侮辱，还有鞭笞带来的那险些让她休克的剧痛，她的眼角湿润了。略咸的液体被封锁在眼睑内。是啊。她全部承受了下来，才有了机会遇到了他们。

她认为自己是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月儿姐姐、疾风武装救援队，还有潆漪亭。每一次初遇、每一次相识相知，都带来了无穷的美好。他们一起在训练场的泥土里摸爬滚打，一起坐在饭桌前举杯畅谈、放声歌唱，一起在柔软的床铺上沉入梦乡。

想到这里，泪如同泉水般涌出。

这是自己所爱的一切。是自己所想守护的一切。

一切。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涵盖了太多太多的内容。这些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们，这些热烈而真挚的感情，对自己而言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莎莉丝用袖子擦了擦泪水，凝视着漆黑一片的天空。

【提示：武装航空运输艇“飞燕”控制权已被接管，请您重新确认载具调用指令。】

欸？

莎莉丝猛地坐了起来，看着信息终端里显示的字样。

果不其然意外状况发生了。她用力地刷了甩头，扔掉了那一点点刚刚产生的失落感，然后立刻调取脑中的备选方案。

要赶紧了。这下不仅没有节省时间，还拖慢了行动进程。莎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将其吐出，然后对自己点了点头。她迅速地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物品，大步迈向电梯口。

（我要租一辆车，然后买下一条快艇。加满燃料、直冲西南灾区“恶魔之岛”。）

嗯？什么声音？

低沉的噪音在空旷的天空中回响。

是引擎声！也就是说——

她抬头看向天空。一架亮着数盏航行灯的空艇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它喷射着火焰朝着自己的位置行进。片刻之后，它缓缓地降落在面前的降落点标记上。

舱门打开，一个她心心念念的人走了出来。

“名满然姐姐！”

莎莉丝冲过去一个大跳猛地扑在她的怀里。名满然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紧紧地抱住她。

“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然姐姐，我好想你啊！而且，你听我说，鸠他被坏人抓走了！我想要去救他应该要做什么？敌人好强，我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名满然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领着她来到了舰艇上。

把想说的话一股脑的说完之后，莎莉丝终于注意到对方的状态：“然姐姐，你……看起来好憔悴啊。”

“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对，小可爱。”名满然从冰柜里取出一罐汽水递给她，“一定要优先保护好自己，只有自己安全了才有机会完成其他的目标。”

“嗯嗯。然姐姐，鸠的事情你都知道了？那我们应该怎么去救他？我怕拖得太久了他会……”

名满然启动自动驾驶，来到她的对面坐下。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救他。”

“欸？为什么？”

名满然用大拇指揉了揉另一只手的手背，思考着用何种言语表述能够让她更容易接受。

“为什么啊，鸠对我那么好，我一定要把他救出来！而且，然姐姐你肯定也是担心他才变得这么疲惫的，对吗？”

名满然点了点头。

感觉自己继续没完没了的追问可能有些不妥当，莎莉丝咽了咽口水将问题压在了喉咙里。难道说九方鸠已经牺牲了？这不可能吧？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姐姐才是最痛苦的人，这个时候应该要给她一些时间来梳理情绪。

一定不可能的吧？

“我们不用去救他。因为没有人能够真真正正地抓住他，或者杀死他。”

最不愿印证的猜想被推翻，莎莉丝终于放下了紧绷的神经。她回味着刚才的话语，咀嚼着对方的用词。

“我……没听懂。是说他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血魔，没有人能够打到他的意思吗？”

“【胧光】，第十八神铭。”名满然摇了摇头，回答道。

出现了更加难以理解的词语，小可爱不在继续提问，而是准备将所有的解释听完之后再做理解。

“他……鸠应该和你说过，他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灵术师和血魔产下的混血个体。不过九方鸠并不只是‘混血’而已。他的灵魂能量能让他能够在任何条件下化成光或者影消散并重新凝聚成‘人形’。我们把这个能力定义为“影·光”。从发现这个能力开始，我们认为九方鸠在‘胧光’化之前、后的生物学特征、行为、记忆及个体曾展现出的其他能力均未发生变化。而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一些变故，他的能力被注入了神的力量。”

莎莉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他不会‘死’，所以我们不需要担心他的人身安全。过一段时间后他就会回来的。”名满然从紧身作战服拿出崩裂的护心锁零件说：“但是等到再见面时，可能他就不是你所熟知的那个人了。”

“我……我只听懂了一点点，就是我见不到原来那个温柔体贴的大哥哥了。”莎莉丝皱起眉头，尝试消化刚才摄取到的信息，“那他还记得我们吗？他会变回来吗？”

“他会变回来，也必须变回来。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但是这并不容易。至于‘影·光’变成了‘第十八神铭【胧光】’，这其中的原因十分的……沉重。”

“我喜欢九方鸠哥哥！不管有什么困难挡在前面，我都会去帮他的！”

名满然有些欣慰又有些伤感地说道：“小可爱，你长大了。”

“具体应该怎么做呢？”

她苦笑了一下，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找到他，然后把他打一顿，让他不再继续任性下去。”

“欸？”

她站了起来，遥控舰艇收起护甲板。名满然用大拇指指了指外面，示意小可爱来到窗户这边说：“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打败他，创造机会让他能够把我们的话、我们的观点听进去，以此重新理解这个世界。”

“首先你需要知道所有的因果关系。知晓过去，辨明现在，展望未来。准备好面对所有的‘真实’了吗？小可爱？”

舰艇进入云层之中，一瞬间漆黑的世界消失不见。明媚的阳光带着些许的温暖穿过透明金属照在了二人身上。

阳光？

这是从未见过的东西。这是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曾经看过有文章说曾经的每一天都是由“日”和“夜”组成的，而其中的“日”现在已经不复存在。没有人知晓代表“日”的“太阳”真正的样子，也没有人真正感受过它的热量。

不需要有人向她描述，莎莉丝已经无比肯定天空上那耀眼光轮的中心就是所谓的“太阳”。

柔和的日光铺撒在稀薄的白雾之间，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巨大岛屿从云海中浮现。充满科技感的金属框架承载着生机勃勃的高山平原、江河湖海，许许多多未曾见过动植物被边界分明的区块相互分割，各成一派。

“欢迎来到文明记载之地，‘胧光幻象’——潆漪亭。”

空艇穿过那作为能量屏障的薄薄金色纱帘进入了巨型浮空岛“潆漪亭”的上方。名满然打开舱门，让清爽的风灌进舱内。

天空中传来鹰的长啸，集群的飞鸟掠过林梢。

【已经到达目标位置，自动导航已关闭。正在与光辉壁垒组件进行对接。请等待载具完成全部停靠程序后再离开。】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还是说我们现在就开始？”

“现在！现在现在！”莎莉丝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手来到来到连接停机坪的走廊上。

五面透明的电梯缓缓加速，鸟语花香的大地迎接他们的到来，又立刻予以他们静婉的告别。莎莉丝依依不舍的目送着潆漪亭的主平台向上方远去，随即又立刻被电梯外面的设施所吸引。

“小可爱，我们到了。”

两人来到了潆漪亭的核心区域。一直走在前面的莎莉丝不由自主的放缓了脚步，将溢满好奇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个硕大的陈列柜上。工艺品、玩具、生活用品、武器、书籍、画作等等一系列人们精心制作的物品静静地躺在透明金属展柜中，带着熔铸其中的各色各样情感在此静静沉睡。

“先来这边吧，小可爱。等我们把最要紧的事完成了可以再回来仔细欣赏它们。血族的生命在某种条件下可以是无限的，我们有的是时间。”

“啊！好的好的！那到时候我可以把它们拿出来看看吗？”

“当然可以。为了起到真正的‘记载’作用，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原件’，并且被赋予了永固术式以保证他们不会融化在时间的长河之中。”名满然按下开关，厅堂中央的地板缓缓打开，一个开放式的载人平台升了上来，“来，我们到下面去。”

随着电梯缓缓向下，映入眼帘的是各种形状的“书柜”。莎莉丝看着一层又一层的书柜发呆。说是书柜，其实上面存放着的并非只有狭义上的“书籍”。卷轴、竹简、笔记本、硬壳大书、胶卷、照片、磁带、磁盘以及标注为“存光板”的资料载体整整齐齐的排列在无穷无尽的柜群中。

“这里记载着每一个纪元……不，每一个世界所有的事实。”名满然临时改口，试着用较为容易理解的词语为她做出解释。

“所有的？”

名满然点了点头：“所有的。大到世界起源、山川河流的演变、社会文明的诞生，小到沙漠中随风而起的一粒飞沙；从改变世界走向的一个会议，到一个普通平民随口说出的一句感慨，全部都记载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里完整地记录着一个又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世界？”

“是的。”她领着莎莉丝离开移动平台来到一个类似办公室样的房间内坐下，将桌上的全系屏幕移动到二人面前，“这里的资料量太过巨大，我们可以对所需要的内容进行筛选，系统会自动帮我们调取对应的数据。”

“可是姐姐，这样的话不会有很多冗杂无意义的资料占据空间吗？”

“当然不会。万事万物或许不一定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但是一定有它存在的意义，哪怕是完全负面的意义。”

名满然滑动屏幕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姐姐，怎么啦？”

她思考片刻后下定决心，问到：“我再确认一次。莎莉丝，世界的‘真实’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更加的残忍。你有勇气去面对吗？”

莎莉丝在短短几秒的沉默后，给出了她的回答：“我不怕。不管‘真实’是什么样子的，只要能把九方鸠哥哥救回来，那么我就会去接受。”

“嗯。那么，我们开始吧。”

【开始从潆漪亭资料库中调取信息】

【潆漪亭文明记载区域·纪元资料库“幻灭池”】

【第一到第四区位·主光轴·资料编号000020101015至资料编号000020100274，间断调取】

【潆漪亭文明记载区域·纪元资料库“幻争池”】

【第一区位·主光轴·资料编号000000184165至资料编号000000198597，间断调取】

【为方便阅览，已经资料内容进行整合。如有需要请在设置中根据自身习惯进行调整。】

系统如此提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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