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拾陆 家书

此刻的裴安正准备送朋友回去。

自古忠孝难两全，沈旋成全了孝道，那便不得为陛下效力。

沈旋来的时候约莫是没带什么大的东西，故而一车足够回去了，送到城门边的时候，沈旋回了头，笑得露出了两颗虎牙，但是他瞥了一眼后头的守城之人，收了笑容，靠近而言：“裴兄别送啦，如今朝中萧司空做事着实荒唐，他如今有些……总而言之，你小心些，虽说其无才荒诞，却也是临川王，收集证据之事，不可为他人知道，不然你怕是会有危险。”

“好，我会小心的。”裴安点点头，似乎有些话说不出口一般，张了张嘴还是吞了回去。

沈旋上了车，脚踏在了车厢里的时候似乎想到了什么，转了个身，马车上挂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发出清脆空灵的撞击声，他有些高兴地道：“裴兄，我走之时，告诉了太子五馆之事，太子乃明君，定会重视的，他还告诉我他会去瞧你的小弟呢。”

裴安的笑容顿时卡在了脸上，他知道沈旋是好心，但是他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挥了手送了沈旋后，有些失魂般走了回去。

自己的妹子从小学东西都快，特别是阅典以及作文，似乎是有着天赋一般，若是比试，连他也不一定能够能从她手里赢下来。

但是也是这个原因，他也害怕，如今的女子学太多东西不是好事，父亲曾经拿着妹子的一幅字叹了许久，裴邃很久没有过如此模样了，他在一旁听见了父亲对妹妹说：“你要学会藏拙，你现在还没长开，大多人不会怀疑你的模样，等你大了，终会有人怀疑的，所以到时候，你这个身份只能去死，懂吗？”

但是那个时候的裴虞年轻气盛，被他保护得太好了，似乎是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并没有听从裴邃的话，在河东闯出了名气，被大家赐字，甚至引来了中正官。

但是有些人是瞧见过女装的裴虞的，父亲恨铁不成钢地剐了一眼妹妹，只能对外宣称这是庶子，并非正室所出，叫裴虞，还有个孪生妹妹，生得差不多，故而请他们莫要认错。

想着他便叹了口气，妹妹一向都是倔脾气，决定的事情就不会改，除非撞破了头，才会想到回来。

故而陆琏请她出山，父亲也没有太强硬地去拦，让她去了。若是像父亲的脾气用强硬一些的方法，大多就是打断腿放房间里养着就是了。

裴安不曾想到，如今的妹子不仅仅是当了夫子，甚至还得出去求冬补。

最近的历法有变化了，前些日子，员外散骑侍郎祖上向陛下上奏，称他的父亲祖冲之考定古法正确，历法不可以改。故而如今又开始实行祖大家的《大明历》。

他只能根据推算来猜测妹子去吴郡的时间，其实也不算大变化，只是用了甲子元历罢了，有些日子得推算一下记录下来方能不会忘记。

他想着想着便想着给自家妹子写一封信来。

顾烜以及余黛与一些学子赶在最后送了她。

裴虞的车是慕容空专门选的，马是潘月白挑出来的。他们知道裴虞身体弱，故而选了性格温顺的马以及有着缓冲垫的车驾。

裴虞踏上车驾之时，顾烜他们这群士子行了个大礼，为这位年轻的夫子送别。

有些学子颇为舍不得，或许是还有愧疚之意吧，他追出了几步，将自己心中的豪情壮志给喊了出来：“裴夫子！你回来的时候，就能发现我的考卷贴在榜单上！”

恙平本来也想像那个学子一般吼一句以表心志，但是他的文学一向是不太行的，喊出来做不到，有些丢脸，故而没有喊什么，向着夫子行了告别礼便算了。

裴虞被刚刚那学生的喊声逗笑了，她的头探出了车窗，撩开车帘便瞧见了那个学生。

如今学生第一年是不分甲乙丙科的，学子都是按照士庶之分来分开上的，故而大多是大课，第二年开始分甲乙丙科，但是后头还会有新的学子进甲乙丙科，如何区分学子？

陆琏便将甲乙丙也给分了级，老一届的学子便是甲二乙二或是丙二，后头的便是甲一乙一和丙一，将新旧学子的学年给分开。

刚刚这位正是刚刚分了班的学子，颇有豪情壮志，她也被他的情绪点燃了，笑了起来：“好，若我回来瞧见你得了甲科第一，我便送你一赋！”

那位学子没曾想到自己的一番话得到了如此大的礼物，他惊得愣在了当场，还是一旁的学子推了推他，他才回过神来。

欣喜若狂的他猛地行了一个礼：“学子张平川多谢夫子赐墨！”

要知道一个二品的夫子给你写东西，即使乱写几个字，拿出去也是面上有光的，更别说是赋了，赋没有几百的字，是根本写不下来的。裴虞的这个礼物着实将他砸得飘飘欲仙了，嘴就咧开从没有闭合过。

河东

裴邃锤了锤自己的肩膀，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睛，似乎是想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他已经老了，数十年的官场蹉跎将他很久之前的少年意气磨得一丝不存，他曾经俊秀的脸上，也有了细纹，眼角的细纹在岁月的滋长下缓缓攀爬着。

他将油灯的罩子取了下来，灯光一下子便缩了回来，他提起一旁的油壶加了一些油。他悠悠叹了口气。

他接到了长子的信。

他将邮筒蜜蜡给挑开后打开了信，里头大多都是裴安对家里情况的询问以及问候，不由得心尖一暖，办公所带来的疲倦也似乎少了些。

之后的一张信纸上，大多都是他询问裴虞的话了。

他知道裴安捡了个女娃娃的时候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后了，他在战场多年，也曾想着生个孩子，最好是女娃娃，只可惜夫人的身子自从生了裴安之后一直不太好，怀上了也保不下来，他也便断了这念想。

裴安捡了个女娃娃，他还是十分高兴的，但是还是要维持在孩子面前的权威，故而只得在裴安不在的时候带着裴虞去看星星，这是武将鲜有的温柔了。

“写封信给丫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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