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拾柒 贩卖私盐

马文才在贺革那儿瞧见了顾昭钺，他自吴郡回来了。

顾昭钺与贺革是自小便认识的，只不过他搬去吴郡之后，二人便只能书信往来了。贺瑒于他也算是夫子，他当年就是在贺瑒这里启的蒙，后来随着去本家附近后，十多岁时入了吴郡学馆。

马文才已经准备离开了，故而准备去和贺革打个招呼，远远便瞧见贺革和顾昭钺相谈较欢，这几日阴霾的脸，也算是有了一丝生气。

“马先生，您这是要走么？”贺革眼力不错，转头便瞧见了马文才，他依旧是一身道服，不过这次有些变化，背上还背着包袱，他意识到他要离开了，故而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迎了上去。

“是呀，这里的事情已经妥当，小道也不便于此继续打扰了，小道还需要去找师妹师弟，故而此次是来辞行的。”马文才温温和和一笑，俊秀的面皮温柔得很，手中拂尘随着他的话语晃了晃。

顾昭钺也站起来行了礼：“见过先生。”

马文才见有生人，笑眯眯甩了一下拂尘，回了个礼，顾昭钺眯着眼睛上下瞧了瞧马文才的衣服，他总觉得这件衣服十分眼熟，后来他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突然道：“先生可是茅山的？”

马文才这才将目光转移到了这位年轻人身上，他有些诧异，手扣了道家手印，回道：“小道确系茅山学道，善信从何得知？”

“鄙人前不久去了吴郡，在学馆里头瞧见了一位姑娘，家中小弟告于鄙，姑娘名唤徐文君，自茅山而来，离开之时，瞧了一眼，衣服形制与先生之衣一般无二……”顾昭钺还未说完，便瞧见眼前马文才朝着自己走近，贺革也是第一次见到马文才脸上有了别的表情，那是喜悦的神情。

“多谢善信！”马文才对着顾昭钺行了礼后，转向了贺革，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拂尘在臂弯处垂下，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竟是为他带了些仙风道骨的气质，“小道已经知道师妹的线索，便也要开启路程去吴郡了，贺兄，告辞。”

马文才来去一阵风，随性而为，贺革无法留住，只得与顾昭钺一起将马文才送至了五里亭，望着马文才的背影，贺革没由来得心头一紧，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同时的吴郡

裴虞正式离开了学馆，身后有学子送出了几里地后才离开。

陛下如今对五馆多年不曾有过询问，如今大多的明白人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热情，但是还有些年轻人因为“国子学名额”或是“除吏”的原因，来到了五馆进行求学，但是最令人担忧的便是，陛下自从五馆建成后不理不睬，故而朝廷中，管理财政的也没有给五馆进行补贴，学子越多，五馆压力越大。

如今，五年过去了，比起刚开始，远远比不上了。

裴虞望着手中的多封拜帖，无来由地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求太守或是如今的吴郡大族拨款。

怎么看，拨款资助这都是赔本生意。

裴虞驾着车，瞧见了吴郡的繁华。

吴郡古时候是东吴地界，也是有名的江南水乡，她驾着马车便能瞧见离路不远处渔民正在捕鱼。

所谓“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以成鱼鳖之长”，这是一直以来便有的规矩，故而夏季一去，渔民们也都活跃起来，大多家里头的娘子也随着男人一道出来了。

吴郡地方虽然说大多的百姓听不懂雅言，她也听不懂吴语，但是单靠笔画就能知道他们想要说什么，之后在这里呆久了也听懂了一些。

“击舟水中，鸟闻之而高翔，鱼闻之而渊藏。”渔民们并不知道汉代的时候读书人便已经写了他们无师自通的捕鱼方法，渔民们知道，只要这样敲击船板，就能捕捉到更多的鱼。

远处一位渔民用竹杠在船沿上敲了敲，之后便撒下了一张大网。

她瞧得有趣，故而停得久了些。

“喂，你要买鱼吗？”一位小姑娘瞧见路边停了一辆马车，停了许久，远远望过去，这男人还是挺面善的，为了生计，小姑娘鼓起了勇气，抓着一个竹篓哒哒哒跑了过来，那踉跄而来的模样让裴虞笑了起来。

无论是什么动物，小时候都是可爱的。

裴虞挪了挪身子，往下注视着这个孩子，她瞧见了孩子衣服是补丁补过很多次的，身上约莫是没有洗过，有着一股腥味，手上有被鱼鳞割伤的划痕，她有些心疼，虽然她不怎么吃鱼，但此刻也想买点东西：“多少钱？”

小姑娘笑了起来，笑起来露着虎牙，虽然门牙掉了，但是配着两条麻花辫可爱极了：“四文一条，先生莫要觉得我们家的贵，我们家的鱼大着呢！”

裴虞不曾出门买过东西，她点了点头，从怀里捞出了一个荷包，摸出了几枚来，递给了姑娘。

那姑娘瞧见钱币的时候，眼睛发着光，连忙接过了那几枚钱来，仔细研摩过后露出了个灿烂的小脸：“谢啦！”

裴虞拎着一条鱼，本想驾车继续走，却瞧见那姑娘却还是不走，站在车旁，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荷包。

她有些不悦。

庶民大多不曾学过礼法，许多举动并不让人觉得舒服，她还是压下了心中的不悦，笑了笑：“还有事吗？”

那姑娘抱紧了竹篓，踟蹰半晌，但是还是下足了勇气一般，约莫是怕被别人听见，用着极小的声音道：“你要不要买盐？我这儿有路子。”

裴虞皱了眉：“你说什么？”

“你要买盐吗？”

裴虞这次是真的听清楚了，她注视着孩子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吴郡的河约莫是通着海的，故而也有一些想赚钱的人靠着卖盐生存，但是百姓只能做最简单的事情，将海水引入盐田曝晒出来，或者取卤水加东西进行蒸煮，大多的官员都觉得是伤害了官盐的利益，并且安全不能保证，故而从汉朝便开启了政策。

汉代的律法明确说了，若是贩卖私盐，便会被砍掉左脚脚趾；之后曹操的官盐专营，影响了蜀国和吴国，专门设置了司盐一职；到了现在，已经明确规定普通人卖盐判刑4年，当官的卖盐判2年。

裴虞是个极其讲究礼数的，这也是随着裴安养成的习惯，贩卖私盐并不在她的宽容范围之内，她不去官府举报便已经是仁至义尽。眼前这个小女孩显然是想钱想疯了，觉得裴虞的荷包鼓鼓囊囊，是个有钱的，故而铤而走险，准备卖盐给裴虞，若是能卖出去一斤的盐，那么这些盐的价格也是一笔客观的收入了。

但是小姑娘并不想得到，穿的这么好的会不会是官员，应该是年龄摆在这儿，她也不会去想太多，她只想着赚钱，带回家让阿爷阿娘夸夸自己，但若是姑娘的阿爷阿娘在这儿，应该是躲都来不及。

那个小姑娘似乎还是想说些自家晒出的盐如何如何的说辞，裴虞却已经不想听了，手抓着缰绳，明显是要离开了，若是这位贵客走了，她的钱怎么办？小女孩约莫是急了，用力扯了一下裴虞的衣裳下摆。

庶人和士子本质的区别就在于此，士子在一定程度上会做人，且因为从小收到良好教育，不会去做出逾矩的行为。但是大多的庶人为了自己利益，大多都能做出一些士子不能理解的行为。

裴虞一向喜欢着浅色衣裳，小女孩的手并不干净，约莫是抓鱼的原因，手掌里有着黏腻腻的黏液，散发着鱼腥味，手本来便不怎么干净，两者混在一起便成了灰泞泞的一团，抓在衣角上，那是很清楚的一个掌印。

小姑娘的这个举动明显是让裴虞生气了，若说她之前贩卖私盐的言论说出来，裴虞只是觉得这个姑娘自私大胆，那么她抓衣角这般无理的行为，明显是让裴虞觉得这姑娘朽木不可雕也。

“不需要。”裴虞冷冷抛下一句话，将自己的衣服从姑娘手里拽回来，同时没有再给小女孩说话的机会，转过了头，抓着缰绳便拍马而去，也没有去听小女孩的挽留声。

小姑娘急得跑上去，喊了半天，却见那男人头也不回，只瞧见那还算不错的马车扬长而去，她咬着唇，跺了跺脚，似乎是有些愤恨的情绪在。

于此同时，马文才已经跑来了吴郡。

虽然会稽中间还隔了一个吴兴，但是他聪明，用钱买了水路，搭船过来的。

但是他觉得他这个决定就是个错的，他坐了好几个时辰的船，前些时间还好，但是之后，嘴巴里便开始冒酸水了，使劲吞口水，越吞越多，也越来越酸，之后便吐得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一旦开了闸，那是一时半会收不了的。

虽然马文才生得俊俏，仙风道骨，但是抱着船帮吐得稀里哗啦，再如何仙风道骨，此刻也是狼狈的。马文才下了船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脚都是软的，踏在平地上就像是踩着棉花，歪歪扭扭走了几步，便扭头“哇——”地吐了一地。

伸手抹去了吐得厉害时候不自主溢出来的泪花，缓了一些时间，将翻江倒海的肺腑给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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