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拾伍 欺骗

裴虞盯着他瞧了许久，她回想起之前第一次来到吴郡的时候，那位等待在五馆门前的老人与眼前这位老人重叠了起来，他眼睛颜色很沉，心思也是，简单来说便是一眼看不透，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罢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便把这位先生想得太简单了，虽然他是文生，却也是做过官的，做官的怎么可能没点城府？

她思考了半晌，也笑了起来，笑容并不达意，或许是因为陆琏欺骗的这种行为，让她觉得并不可靠，她唇角弧度恰到好处：“先生说笑了，先生怎么可能是斗宵之器？您到底想让鄙人做些什么？”

这位老人的手猛地冲了过来，宛若一只鹰隼，瞬间便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她惊吓之下抬头瞧见了这位老人眼底的悲哀：“我想让你，成为馆主！”

若是去求冬补，吴郡太守处是不得不去的。

如今的吴郡太守乃是仁威将军袁昂，是个大人物，乃是国子学祭酒，仍兼尚书右仆射，并领豫州大中正一职，说起来，裴虞的二品评定还是与他有些关系的。

大中正们是专门为人才评级的，任区别人才、分为九等之职，大中正官有权推荐小中正，但无权进行任免。

选官过程是由中正官将候选的州郡人士以谱牒家世、德行才干、中正鉴定等标准筛选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等三等九品。各地大小中正，就其所知，分别品第，并加以评语。

给乡品前先列某一层次，即所谓“辈目”，由小中正（郡）列入记录，襄助大中正（州）核定后，最后转呈司徒，作为吏部授官依据，分别黜陟。

裴虞的品级评定是让她当众写一篇论文。

题目为论“战”，裴虞当时想也不想便提笔而就，洋洋洒洒数千字的骈文，辞藻华丽，对仗且靡靡，将当时的小中正给瞧呆了，出口成章之人，今日是有幸见到了。

这位小中正高兴极了，便将这份辩文上交了去，大中正门皆为惊艳，此篇文章，论据引经据典，有着结实论据的同时，将从古至今的论点进行逐一剖析，文笔一气呵成，华丽无比，虽文笔华丽，言之却有实物，并非无病**，堪称绝妙！

袁昂瞧见此篇文章之时，便叹道可惜此子，竟无志向，若有，走得将会更远，前途不可限量，故而结合数位中正官的结论，给了二品上的成绩。

却不想这孩子无意入仕，让他们都觉得有些可惜了。

袁昂曾经远远瞧过裴安一眼，那时候他还在建康，做着国子学祭酒，那时候的裴安是十九岁的模样，河东裴氏的孩子风骨峭峻，他瞧着手中的辩文，联想着裴虞的模样。

他似乎瞧见了和裴安一般身骨的年轻人。上头的人曾经派人问过裴虞是否想去建康，二品上的成绩放在国子学也罕见，出来便能做个二三品文官，大多数的人都会答应的。

却不想裴虞道不愿，他依旧留在河东，而裴邃也是如此，并不支持儿子出仕，袁昂并不能理解裴邃的想法，庶出与嫡出在这个时候并不算冲突，他认为这是埋没了一位天才。故而他来到吴郡做了太守后，便向老友陆琏推荐了他。

听闻裴虞应邀来了吴郡，但是自己琐事缠身，也不得去见一面，只是老友信件中说是准备将位子让给裴虞，故而猜测这位年轻人来到吴郡之后也是十分优秀的。

他瞧向了一旁的年轻文人：“萧燃，你说，秋日什么时候真正到来？”

名唤萧燃之人笑了笑：“叶落之时。”

与此同时的建康，似乎笼罩着一股气压，约莫是大事将要发生之前的预兆，所有人都出现了焦虑不安的错觉。

萧宏难得换上了女装，他穿了很久之前穿的一件袖衫，江无畏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给的，包括这富丽堂皇的屋子，他在这里逛了许久，最终停在了江无畏的梳妆台前，用着江无畏的眉黛在手背上画了画，显色得很，他嗤笑了一声，将黛笔齐眉，在自己剃了的眉上画出了一道黑痕。

他今日心情算不得很好，他知道了一些事情，觉得自己受了欺骗。他又不想画眉了，就这么坐在镜前，瞧着镜子中的自己，他觉得自己缺少了一丝人气。

江无畏进入房间的时候，被坐在镜前一动不动的萧宏吓了一跳，她本想上去说说话，萧宏猛地一个回头，她被他眼底的红色给吓了一跳，绝艳的脸上血色少了些，明显是被吓到了。

萧宏闭了眼，将眼底的情绪压了下去，再次睁开眼，又是一个皮相绝佳的男子。

他对着她笑了起来，笑容温温柔柔，若是不知道他是个男人，定是会觉得这位女子是个绝美女人：“来了？”

江无畏将心定了定，又展着笑迎了上去：“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你怕了？”

“妾身……”江无畏本想说不怕，却被萧宏捂住了嘴，他并没有看她，反倒是将她的头揽在了怀里。

他轻轻道：“莫要说话，你知道吗？我的母妃死的很早，我是被压着长大的……”

他低下头蹭了蹭江无畏的脖颈，继续道：“我对你很好，我希望你不要骗我。”

江无畏有些害怕，却还是选择了安慰：“王爷，余生妾身陪你走……”

萧宏顿了顿，笑了起来：“好。”

江无畏看不见他的脸，他此刻垂着眼，盯着江无畏的头顶，笑容没有了温度。

————— 历史科普线 ————

袁昂（461年－540年11月8日 ），本名千里，后为齐武帝赐名昂，字千里。陈郡阳夏县（今河南太康）人。南北朝时期南齐至南梁名臣、书法理论家、画家，刘宋雍州刺史袁顗之子。

袁昂出身南渡侨姓大族“陈郡袁氏”。其父早年起兵谋反，事败被杀，袁昂被流放至晋安郡，至宋后废帝时方才返乡定居。在南齐时，以征虏主簿起家，接连为太子舍人、黄门侍郎、御史中丞、豫章内史、吴兴太守等职，以刚直闻名。

西台起兵后，袁昂坚守城池，拒不投顺，直至建康失陷之后，方才出降。南梁建立后，遍历司空、尚书令、尚书仆射、中书监、尚书等官，立朝三十年，为梁室台鼎之謇谔宗臣。晚年有感立储之争，遂告老辞官，不预时政。于大同六年（540年）去世，年八十，谥号“穆正”。

袁昂颇擅绘画，唐人张彦远定其画为“中品上”  。所著《古今书评》，多用妙喻，简明传神，对后世书法理论颇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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