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拾贰 国子祭酒

裴虞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瞧见了自己门口摆着的几封悔 过 书，这是今日面壁的那些孩子给的，事情一多，她也给忘了，这些孩子大约中午没找到她，故而放在了她的门口。

她叹了口气，将自己的饭盒和信纸都拿进了房，将门给掩好。

现在屋内太黑了，故而拿了一旁火折子将油灯点然后便将这些东西都放在了书案上，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看他们怎么写的了，她如今只想睡觉，连饭也不想吃，坐在铜镜前将自己的发髻放了下来，她看着镜子中朦胧的脸，颇觉得自己变化特别大。

她思考了半晌，将自己的腰带解了，衣服顺势往外展开，自己身子抖了抖，上衫便划了下去，将层层叠叠的衣服一脚踹远后，扑在了自己的榻上，她要休息，即使是神仙也不能阻止她睡觉！

她睡着了，但是陆琏醒来之后，却再也睡不着了。

将孩子们全部赶了出去，他一个人怔怔坐在了房里，他当年所想的便是让天下有志之士都能读书，为国效力，但是如今，对他的考验依旧严峻，严峻得很。

如今是凌晨，最容易胡思乱想，寂静让他想到了刚回吴郡的那几日，那时候的他远比如今年轻，他被赋予了任务，开设五馆，同时的几位也是名气极大的官员，大多从文。

他回到吴郡的那时候还未想到如何建馆，只得日日在家望着建康的方向，望了许久，家里头的人大多以为他是想念陛下以及当官的日子，他其实想的是该如何去做。

他望着建康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低头的瞬间，他似乎看见了什么，他心中一凛，那时候的他手脚也灵活，瞬息便跑了出去，远远地便瞧见了那人。

陆琏瞧见这人的时候，莫名高兴起来，他似乎不曾看错，那是位御史，也是一位少年。

他皮肤略白，约莫十五岁的模样，瞧见陆琏发现他后便行了礼：“绣衣使者严乌金见过先生。”

陆琏有些手足无措，他回了礼。

当年的他还算是中年，他脑子转得也比现在快多了。莫不是皇帝陛下有什么想法？

严乌金似乎是瞧出了他心中疑虑，笑了笑，行了礼后便揣着袖子道：“陆先生，陛下让卑职前去查阅五馆进度，路经吴郡，特来请安，望先生勿怪。”

陆琏也点了点头，朝着他笑了起来，但是心中还是无底的，已经数十天了，他还未有所动作，若是这使者来是监督的，那便不妙了：“陛下如今是要来瞧瞧五馆进程？”

严乌金眯起了眼睛，脸上方才呈现出同龄人的神采来：“不仅仅是此事，自然还有别的事……”

严乌金笑了，笑容带着一丝陆琏当年瞧不懂的神情：“陛下让我转告各位馆主，这将是一场战役，将时无人可退。”

说完便揣着袖子不再说话，陆琏那个时候并不懂话中所蕴含的预示，只是觉得这句话有些怪异，但是如今的陆琏是懂了当年严乌金的话了，他回到吴郡多年，也早便看透了。

他拢了拢自己的衣服，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正在摧枯拉朽般迅速消退，说不准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走至一旁屏风后的箱子前，将它打了开，从里头挑挑拣拣，拿出了一封信，又摸出了几块木牌，木牌比起手掌小一些。

陆琏怕冷，故而屋子里的火炭依旧烧着，光芒却是暗了下来，他弯腰将一旁篮子里的碳投了进去，朝着炉子里扔了几块炭后，那火缓缓起来了。

他的脸映着火光，似乎有了些血色，脸上的容貌在火光下映着光。他淡淡瞧着那火光吞噬了煤炭，轻轻扯了扯嘴角，从怀中摸出了几块木牌摔了上去，木牌精致，应当是定做的，上头仔细纹有獬豸纹饰，上头似乎是有着名字，只不过火舌缓缓卷上了木牌，上头的字也看不太清了。

“咳咳……”

他低低咳嗽着，转过了头，不再看已经被火烧得不成样子的木牌。

他手中拿着一卷书，这本书是小时候一位兄长送的，此书乃前朝国子祭酒楼盛岳所作，楼盛岳辞官后来了吴郡，因为与父亲关系要好，故而父亲便请这位先生教导陆琏学习。

那时候他还小，一直追着他喊他楼先生，当年楼先生风采一时无两，但是楼先生死后，却无人再记起他了。

楼先生是死在吴郡的，他喜欢这里，他说他喜欢看海，他喜欢海风拂面的滋味。

他当时笑着对着陆琏轻轻说：“如今学子，若都为百姓，便是有希望的，寒生有日能上朝堂，我死也安心了。”

当年他还小，并不懂，他只知道楼先生死之前说的话带着失望，不甘心，那是对于世间士庶之分的不甘心。

他死之后，写的绝笔信也无人将其送给前朝陛下。

“微臣愁病疾苦，终日茗药蹉跎，恐时日无多，典籍录录，删订校阅，若陛下不喜，可尽为爨下物矣。”

陆琏将信从自己的箱子中拿了出来，这封信是被遗弃在遗物中的，当年他还小，瞧见他要被烧掉，一时不忍，便将此信收了起来，留在身边多年，如今一看，里头竟是字字血泪。

他又叹了口气，恍惚间似乎看见了楼先生弯腰著书的模样，他轻轻道了一声：“可惜了，夫子啊，学生如今也老了，当年您盼望的事情，学生或许也等不到了。”

他喃喃完，将信扔在了火堆上。

火舌迅速卷上了泛黄的信纸，迅速将这张纸吞噬干净，他捂着嘴咳了咳，眼中泛起了泪花，却生生忍了下去。

还早，还早，他拍着自己的胸膛躺上了榻，轻轻安慰着自己，就如安慰一个恐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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