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拾壹 杀人

萧统眯了眼睛笑着，配着精致的脸，像极了瓷娃娃，讨喜得很。

众多的文人墨客喜欢这位太子的为人，也更有人喜欢他的随和亲近，大部分的人都知道这位太子有多么优秀，但是甚少人会注意他现在也仅仅是个九岁的孩子，平民家的孩子九岁的时候约莫还在田地里撒欢，而萧统似乎身上套了一层枷锁，将真实的他锁在了这锦服之下。

若是与他呆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对面并不是一个小孩子，而是一个大人。

沈旋深吸了一口气，想到前面些时候裴安说的小弟，又想到本族的沈骏，鼓足勇气开了口：“殿下，有句话下官不知当不当讲，不过若是不讲，怕是没机会了。”

萧统点了点头，声音虽然稚嫩，却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将沈旋杂乱的心情平复了下去：“你讲呀，小王听着。”

“殿下，如今国子学学生确实是优秀，但是寒生也是有着极大的愿景的，或许学识方面并不比一些士子差，五年前，陛下令五位先生合力创办五馆，而如今，陛下也不过问五馆学子，每年十个国子学名额实在是太少了，五馆多少学生，挤破了头去也是难的。”沈旋一口气说完后瞧了瞧太子的脸色，没瞧见怒气便放下了心。

萧统听着点了点头，示意沈旋继续说下去，并没有开口打断，他知道这些话是他鼓足勇气来说的，若是打断了，他便再也说不出了。

当年他应当是四岁的模样，听闻父亲令那些先生开创了五馆，但是之后便再也没有听闻五馆的事情了，他几乎都给忘了，沈旋竟然能够主动提起，令他有些意外。

沈旋继续说着，语气平静，下头的手却紧紧绞着自己的下摆，他的这些话，若是换做骄奢的皇子，这些话足够他去死一遍了：“殿下，您一向崇文，不知裴兄的小弟名字是否有所耳闻，一个二品文采的才子，却因为庶子身份，只得去当个五馆夫子，前些天，裴兄知道了裴小弟去吴郡教书，急得都准备离开建康，可以知道在我们这些士子心里，五馆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下官斗胆，请太子殿下若是得空，去看看五馆中的学子，给他们一些鼓励，他们虽苦，却甜。”

萧统听见裴安弟弟是个二品的文人的时候来了兴致，听到后头苦笑了起来，裴安来了这里，几乎也没有跟他提起过家里的事情，裴安兄弟原是如此有趣：“哦？裴安竟然还有个弟弟？还在吴郡教书？这倒是奇事，裴安的弟弟竟然如此有才，保护得太好，竟连小王都不告诉……”

沈旋有些慌了，他觉得或许是他说的话要连累裴安，想再说些什么，却不想太子把话给截了，他觉得眼前的太子比起他同年，精于人情太多：“莫慌，小王只是觉得裴安保密得太好了，没什么别的意思，你说的，小王都记下了，若是得空了，会去吴兴看看你的，若是时间充裕，也会去吴郡瞧瞧。”

沈旋走出东宫的同时，一位仆人正匆匆跑入临川王府。

那位仆人在临川王府外头绕了许久，进了府邸后径直奔向了后院。

后院最大的一处院子是江无畏的，她最是受宠，故而有着独栋的院子，而其他几千个女人只等在楼阁中蹉跎余生，故而她是最幸运的一个。

江无畏生得美貌，她也知道世间没有比她更美的女人了，她也善于利用自己的身体，故而将自己的大部分世间都花在了脸和身体上，她极为喜欢换着各种发饰服饰各种青黛，各种眉形，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每一天都像不同的女人，去留住萧宏的心，甚至有时候，还会扮演不同的女子，与他欢好。

她虽然恶心，却也得如此。

今个她也起了个早，一大早便坐在了青铜镜前画起了眉毛，她的手一向很稳，却是被门的突然而开吓得一抖，青黛就从眉峰一直划至了太阳穴，她有些生气，转过头本想训斥几句这个失礼的下人，然后拖出去乱棍打死，却看见这是她派给他弟弟的侍女。

她也忍了，只当是自己的弟弟出去赌钱要钱来了，她用一旁湿了的汗巾擦了多余的痕迹，本想继续画眉，却听见那侍女的急切声：“主子，出事儿了！”

她冷嗤了一声，自己的弟弟能有什么事情，无非是赊账赌博，又或者强抢民女，大多时候都是靠着她去摆平的。自小阿母阿爷便重男轻女，觉得自己姿色还不错，将自己卖掉，后来她在建康闯出了名头，便让弟弟随着她来，靠着她当个废人。她在王府受尽宠爱，私房钱也多得很，他也经常来讨钱，每次她看见她弟弟的脸，就会想起小时候曾经说要去五馆好好读书的弟弟一脸鄙夷看着她，说她是个贱人，就配发卖……

她当年恨过，但是如今却不恨了，每次施舍给弟弟的钱，就像她施舍乞丐一样，她有了扭曲的快感，这种快感源自于权利金钱。

掌握生死，确实会上瘾。

“又有什么事情？又欠了多少钱？”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依旧瞧着自己的妆容有何处不妥。

那侍女怕极了，那嘴似乎是急着还掉一般：“主人杀人了！”

江无畏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愣，之后才缓了过来，猛地站了起来，袖子带过梳妆台上的脂粉，将他们撒了一地，颜色迤逦多层，像极了一幅画：“你说什么？！”

她慌了，听见这件事情之前，她最多觉得自己没出息的弟弟只会花钱，哪曾想是杀了人，若是这件事传出去，那么自己的地位，萧宏的宠爱，都会收到打击，她有些魂不守舍地坐了下去，宛若一个溺水的人，她在懵懂之间伸出手，就想着求生。

她突然便想通了，她不怕，越是怕越会出事情，她不能怕，她望向侍女的眼犀利无比，将侍女吓得抖了抖：“让他滚回来，这些日子别出去，我会处理，顺带着告诉他，若是再乱跑，我扒了他的皮！”

吴法寿杀了人的时候是怕的，但是后头自己想了想，也便放心了。

从小，他想要的东西，便没有要不到的。

他想去读书，阿爷阿娘便把阿姊卖了给他筹齐了盘缠，他不想读书了便让他回来养着他，全因自己是个带把的，他自小过得日子就像个士族士子一般，却不曾想过自己只是一个平民之家，自己的生活是靠着什么。

之后没想到自己瞧不起的阿姊在建康成了什么王爷的宠妾，阿姊被卖后改了名，还是个人眼熟那个宠妾的模样，传信回来告诉他的。

他闻讯高兴地去了建康，去投靠自己的阿姊，阿姊的眼睛下面有颗泪痣，不想那宠妾还真是阿姊，阿姊过得日子好了，比起小时候更美更好看，还有钱，还是个王爷的女人，那么自己跟王爷也就是连襟呀！

相认之后，他做事开始大手大脚起来，欺男霸女那是常事，你瞧，他如此荒唐，阿姊也帮他处理烂摊子，谁也奈何不了他，故而他也不怕，他只让一个吓傻了的侍女去告诉自己阿姊自己杀人了，然后将手擦了擦便去喝酒了。

江无畏手捂着额头，她觉得头疼，头疼极了。

她不介意去养个拖油瓶，却讨厌麻烦，自己只是个依附萧宏的女人，没有那么大能耐，若是有，她就能去做个女皇帝了，先前弟弟闹出来的赊账，抢劫，强女，大多都能借着自己的能耐要来钱去摆平，杀人？他怎么敢的呀！

想到这里，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还是心善，认下了这个丢人的玩意，若是当时吴法寿找自己的时候说他是个乱攀亲戚的，乱棍打出去，便也没这么多屁事儿。

她十岁被卖，尝透了世间冷暖，她真的觉得萧宏对她是不错的，她要吃鱼头，便给她买几百条，吃不完就扔掉；她喜欢好看的衣服，便日日给她几十套新的成衣，日日不重样；她弟弟闹出来的事情，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忙糊弄过去，他长得也好看，她觉得自己做事不厚道，但是没办法，没办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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