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名字,来源于它的险峻和诡异。
这里的山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崖壁,抬头只见一线天光。夜里风穿过峡谷,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故而得名“黑风”。
车队在黑暗中艰难前行。
车夫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马匹,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护卫们举着火把,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路,火光在狂风中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狰狞扭曲。
司彧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险恶的地形,心头沉甸甸的。
这里是马贼“黑狼”的地盘。
第一批粮食在狼牙谷遇袭,就是“黑狼”的手笔。如今他们深入虎穴,无异于自投罗网。
“怕了?”南禹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他依旧闭着眼,脸色在火把映照下苍白得吓人,但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司彧放下车帘,转头看他:“你不怕?”
“怕有用吗?”南禹澈终于睁开眼,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深不见底,“这条路是你选的。”
司彧沉默。
是啊,是她选的。
为了争取时间,为了避开追兵和眼线,她选了这条最险的路。
“后悔了?”南禹澈问。
“不后悔。”司彧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走这里。”
南禹澈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柔和了些许。
“果然是你。”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车队继续前行。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山路忽然开阔起来,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中央,竟有几间简陋的木屋,屋顶冒着炊烟,在寒夜里格外显眼。
“停。”南禹澈忽然道。
车夫勒住马,车队停下。
“怎么了?”司彧问。
南禹澈没回答,只掀开车帘,望着那片木屋,眼神锐利。
片刻后,他道:“派人去看看。”
一个护卫应声而去,很快回来,脸色古怪:“小姐,王爷,那木屋里……没人。但灶上还热着粥,桌上摆着碗筷,像是刚离开不久。”
司彧心头一跳。
空屋,热粥,刚离开不久。
这太诡异了。
“是陷阱。”南禹澈声音冰冷,“黑狼知道我们来了。”
话音未落,四周崖壁上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火光中,人影绰绰,个个手持弓箭,箭尖对准谷地中的车队。
“哈哈哈——”
一个粗犷的笑声从上方传来。
司彧抬头,只见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刀疤的汉子。他披着狼皮大氅,手里拎着一把巨大的砍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像盯着猎物的狼。
“黑狼。”南禹澈低声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
“哟,还认得老子?”黑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子还以为,离国的贵人,不记得我们这些山野莽夫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彧身上,眼神一亮:“这小娘们儿,就是那个花三倍价钱买药的离国钦使?长得倒是不错。兄弟们,今天有福了,不但有粮食,还有女人!”
四周响起一片猥琐的笑声。
司彧脸色发白,却挺直脊背,高声道:“黑狼,你劫掠赈灾粮草,杀害无辜百姓,就不怕王庭剿灭你吗?”
“王庭?”黑狼哈哈大笑,“步日赤那老东西,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工夫管老子?至于你们——”
他眼神一冷:“杀了你们,粮食归我,女人归我,谁会知道?”
他举起砍刀,正要下令放箭——
“黑狼。”南禹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可认得这个?”
他掀开车帘,举起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背面是一个古老的文字。
黑狼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牌,眼神从惊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恐惧。
“你……你怎么会有……”他的声音在发抖。
“认得就好。”南禹澈收回令牌,声音平静无波,“现在,带着你的人,滚。”
黑狼脸色变幻,挣扎,最终,咬牙挥手:“撤!”
崖壁上的火把依次熄灭,人影迅速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谷地里,只剩下车队和一片死寂。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危机就这样解除了。
司彧看向南禹澈,眼里满是疑问。
那枚令牌是什么?为什么黑狼那么怕它?
南禹澈却不再解释,只对车夫道:“继续走,天亮前必须出黑风岭。”
车队再次出发。
司彧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看着南禹澈重新闭目养神的侧脸,终究没有开口。
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也有。
天亮时分,车队终于驶出黑风岭。
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草原,视野开阔,远处能看到零星牧民的帐篷。
司彧松了一口气。
最危险的路段,总算过去了。
“停车,休整半个时辰。”南禹澈下令。
车队停下,护卫们生火做饭,喂马歇息。
司彧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她走到南禹澈身边,他正靠在一棵枯树下,闭目调息,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脸色依旧苍白。
“你的伤,需要重新处理。”司彧轻声道。
南禹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司彧从车里取出药箱,小心地解开他肩上的绷带。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虽然上了金疮药,但长途颠簸,有些地方又裂开了。
她拧开烈酒,准备清洗伤口。
“不用。”南禹澈忽然抓住她的手,“直接上药。”
“伤口不干净,会化脓。”
“死不了。”南禹澈松开手,语气不容置疑,“赶路要紧。”
司彧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依言,直接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那枚令牌,”她一边包扎,一边轻声问,“是什么?”
南禹澈沉默片刻,才道:“是我母亲留下的。”
“你母亲……”司彧顿了顿,“和前朝有关?”
南禹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知道多少?”
“不多。”司彧老实说,“只听说你母亲是前朝公主,你随母姓‘南禹’。但前朝已经灭亡三十多年了,为什么黑狼还会怕一枚令牌?”
南禹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前朝不是灭亡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被蒙古国、南国、列国三国联军,联合离国某些人,里应外合,推翻的。”
司彧手一顿。
“我母亲,是前朝最后一位公主的孙女。前朝覆灭时,她还年幼,被忠仆护送出宫,隐姓埋名,流落草原。”南禹澈继续道,“她在草原长大,嫁给了当时还是王子的步日赤,生下了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但步日赤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或者说,他装作不知道。直到我十岁那年,有人告密,说她‘心怀前朝,图谋复国’。步日赤震怒,将她……赐死了。”
司彧心脏狠狠一揪。
十岁。
亲眼看着母亲被父亲赐死。
那是怎样的绝望?
“那枚令牌,”南禹澈从怀中取出令牌,摩挲着上面的狼头,“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东西。她说,这是前朝暗卫的令牌,能号令一支隐在暗处的力量。但她让我发誓,除非生死关头,否则绝不动用。”
他看向司彧,眼神深邃:“黑狼,是前朝暗卫的后人。他认出了这枚令牌,所以他怕了。”
司彧久久无言。
她终于明白,南禹澈为什么对蒙古国内部了如指掌,为什么能在暗处搅动风云,为什么……敢做那些疯狂的事。
因为他不是单纯的离国亲王。
他是前朝血脉,身负国仇家恨,在这片草原上,有他自己的势力和目的。
“那你……”她艰难地问,“是想复国吗?”
南禹澈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苍凉和嘲讽:“复国?复哪个国?前朝已经没了三十多年,百姓早就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我若起兵,不过是让这片土地再染一次血,让更多人流离失所。”
他收起令牌,声音平静下来:“我不想复国。我只想……讨个公道。”
“为谁讨?”
“为我母亲,为那些死在前朝覆 灭 中的无辜之人,也为……”他顿了顿,看向司彧,“为那些被当权者随意摆布、生死不由己的普通人。”
司彧心头一震。
她看着南禹澈,看着这个总是冷着一张脸、行事狠辣决绝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他背负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多,更重。
“所以,”她轻声问,“你帮我,是为了……公道?”
南禹澈沉默良久,才道:“一开始不是。”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有趣,想看看你能在这潭浑水里扑腾多久。后来……”
他看向她,眼神复杂:“后来,我发现你和我母亲,有些像。”
司彧怔住。
“都倔,都认死理,都……不怕死。”南禹澈扯了扯嘴角,“但她没你幸运。她没有一个愿意护着她的姐姐,没有一个能为她一掷千金的万象阁。她只有我,而我当时……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休息够了,该走了。”
司彧跟着起身,看着他走向马车的背影,忽然道:“南禹澈。”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司彧说,声音很轻,却很真诚,“谢谢你帮我,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南禹澈背脊僵了一下,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司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看南禹澈的眼光,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危险的合作者,一个神秘的王爷。
他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却依然选择守护“公道”的人。
哪怕这份公道,与他无关。
车队继续北上。
接下来的路,相对太平。或许是因为黑狼的退让,或许是南禹澈那枚令牌的震慑,再没有马贼或不明势力来骚扰。
第三天傍晚,车队抵达乌尔罕部营地。
寒露和立夏早已接到消息,带着部民在营地外等候。看见车队,人群爆发出欢呼,许多人跪下来,朝着司彧的方向磕头。
“钦使回来了!”
“药来了!我们有救了!”
司彧下了车,看着那些瘦骨嶙峋却眼中含泪的部民,忽然觉得,这一路所有的艰险、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疲惫,都值得。
老首领颤巍巍地走上前,老泪纵横:“钦使……您真的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药……”
司彧扶起他:“药有了,但疫病还在。立夏,立刻组织人手,搭建隔离帐篷,分发汤药。寒露,安排人卸车,清点药材,按轻重缓急分配。”
“是!”
立夏和寒露立刻行动起来。
司彧转身,看向身后的马车。
南禹澈没有下车。
她走到车边,掀开车帘。他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
“南禹澈?”司彧心头一紧。
没有回应。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伤口感染,发烧了。
“立夏!快过来!”司彧急声喊道。
立夏匆匆跑来,看到南禹澈的情况,脸色一变:“伤口化脓,引发高热,必须立刻处理!”
她指挥护卫将南禹澈抬进帐篷,烧热水,准备刀具和药材。
司彧守在帐篷外,听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声和立夏冷静的指令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能死。
她不允许他死。
不知过了多久,立夏掀开帐帘走出来,额上全是汗,手上还沾着血。
“怎么样?”司彧急问。
“脓已经清理干净,重新上了药,烧也暂时退了一些。”立夏疲惫地说,“但伤势太重,失血过多,接下来三天是关键。若能挺过去,就没事。若挺不过去……”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司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需要什么药,我去找。”
“药材我们都有,但需要人日夜守着,随时观察。”立夏道,“王爷的体质异于常人,恢复力很强,但消耗也大。这三天,不能断水断药,也不能再移动。”
司彧点头:“我来守。”
“阿彧,你这些天也没休息好……”
“我来守。”司彧重复,语气不容置疑,“他是因为我受的伤,我得负责。”
立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我去熬药,你先进去看看他。”
司彧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南禹澈躺在简易的床榻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上全是冷汗。
她打了盆热水,拧了湿布,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汗。
手指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南禹澈,”她轻声说,“你不是说,你不会失手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司彧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和她滚烫的额头形成鲜明对比。
“你得活着。”她低声说,像在对他说话,又像在对自己说,“你还没看到我给你讨的公道,还没看到这草原变成你希望的样子。你不能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我也不准你死。”
窗外,夜色渐深。
乌尔罕部的营地里,药香弥漫,人声低语。
而在这顶小小的帐篷里,一个女子守着一个重伤的男人,握着他的手,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也等待着一场,生死未卜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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